重庆原市长黄奇帆陷入调查,此事在舆论场引发广泛关注与意外。
人们感到震惊的,与其说是黄奇帆存在问题的事实本身,毋宁说是为何连他这样的人物也难以幸免。
十多年前那桩令国内为之瞩目的风波,他当时得以全身而退;如今身份已是退休,却突然落入查处的境地。
这一转变背后隐藏着什么,常人恐怕难窥全貌;至于真相何时大白,或许需要时间来作答。
在公众的普遍认知中,黄奇帆是位「能吏」,每当涉及经济论题时,他总能引经据典、娓娓而谈,显得颇为专业与自信。
但若要做出客观评价,他的经济学素养应当定位在中等水平。
在理论阵营中,他倾向于「市场与政府干预并行」这一混合型路线。
而从实际操作的维度看,他的见识反而不及众多基层官员。
中国懂得本地经济脉络的官员,多聚集于基层。他们清楚要吸纳资本、促进发展,就需削减行政管制、提供更优税收政策;他们也明白无需盲目追求高标准农田这样不切实际的指标。然而一旦上升到宏观经济学层次,这些人物就显得力不从心。
问他们反垄断措施对不对,答案是对。问他们限制大型企业涉足小商品零售是否妥当,答案还是对。理论建构的缺陷暴露无遗,而这正是官僚体系的通病——信息与认知的隔膜随等级上升而加深。越往权力顶端,与实际经济运行的距离便越遥远,对具体形势的把握也就越模糊。
落到黄奇帆的具体情形,他不过是个经济「中手」,既无高超之处,也无明显缺陷,刚好符合其所处的行政位置。
黄奇帆有一个容易被忽视但值得关注的特征——他的言论倾向于追随舆论的风向。
几年前,国家加强房地产调控,他便随势而为,发表了严厉批评房产依赖、力主改革房地产发展模式的言论。
近些年来,房地产行业陷入困局,对宏观经济造成拖累,为其业界辩护的声浪也随之增强,黄奇帆的论调又随之调整——开始强调房地产的支柱地位、其对GDP增长的带动作用,以及相关制造业受其连累而衰退的风险。
这种见机行动的做法虽非原则性十足,但在官员群体中实属寻常,不足为怪。
从积极角度看,黄奇帆的理论虽不够严谨自洽,却懂得随形势而调整,这比那些固守既有认识、不知变通的官员要灵活得多。
综合而言,黄奇帆正是一位经济素养平庸、施政能力中等的典型官员;展眼神州官场,其水平相当甚至更优的人物,已非稀缺之物。
另有一个耐人寻味的观察:为何黄奇帆也难逃被查的命运?某位经济学者访问了多位落马官员,他们几乎众口一词:「当初没想到自己能升到这么高的位置啊。」
换个角度想,假如一个最后成为市长的人,在做副乡长时就笃信自己日后必然高升,那么他在那个阶段就不会萌生贪念,毕竟市长的薪酬足够丰厚,退休后有保障,何必冒险?
现实的情况是,他做副乡长时对前景茫然无知,在这种不确定性的笼罩下,他可能选择先把当下的好处装进口袋。
到了做副县长的时候,属下送来礼金,他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既然之前已经收了,将来若查证属实无法隐瞒,现在拒绝也于事无补。于是一步步陷入泥潭。
这些是落马官员自己的心路剖析。
从经济学的视角加以分析,任何人在权力岗位上如果待上数十年,时刻被权力所掌控资源的巨大利益所吸引与诱惑,都会进行理性的成本效益计算。在某个临界点,他们会判定:获取这些「好处」相比犯风险更加值得。因此黄奇帆被查出问题,并非意外之喜,而是逻辑之必然。
最根本的反腐之道,并非更严的监管与处罚,而是缩小权力在经济资源分配中的范围——让市场而非官员来做决策。官员一旦失去行政管制的权能,就不再是利益的磁石,利益的流向也就自然改变。他们的收入将回归到经济整体增长所带来的普遍获益,而非权力寻租的来源。
可悲的是,社会大众似乎难以接纳这一认识。人们一面要求官员严格管制市场,一面又期待他们廉洁奉公,这两个诉求本质上就存在着张力与矛盾。
用一句歌词比喻:既要真情实意,又要卖弄风情——两个愿望落到一个人身上,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待社会逐渐认识到经济事务应交由市场、而非交由市长来决定的那一天,黄奇帆这样的人物才能获得真正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