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手搓打造,「丑到哭」的公园为何刷屏全网?

“榴莲般的存在——爱它的人欲罢不能,厌恶它的人敬而远之,这属于人之常情。”

日前,一座由近六旬男性倾注十六年心血独自打造的民营景区,因极具「抽象」特质的表现形式在网络一夜爆红。这片园林没有经过精心雕琢的场景布置,看不到规范化的文化旅游工业品,映入眼帘的尽是一尊尊令人「哭笑不得」的雕塑造型。

这个名为「忆西游主题公园」的园区深藏在四川绵阳游仙区新桥镇柏龙村的群山深处,周边交通条件并无优势。园区内的各式造像呈现出诡异的视觉效果:孙猴子身形消瘦,狐妖的双臂硕大得惊人,火焰山之子的衣着格外简陋……

因这种粗粝至极的美学表达,园区吸引了大批年轻访客慕名而来打卡,众多网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推荐,国庆假期期间更是日均迎来逾千位游客。

十月十日,本报记者实地探访,与创建者贺昌林进行了长篇幅对谈,了解到了这座奇异园区背后的故事。

58岁大爷

从「粗糙」谈起

早在今年中秋时节,网络上便出现了推介这座公园的帖文。

彼时前来参观的游客多以调侃姿态评价,认为它充满诡异魅力,抽象得无以复加。至国庆节期间,愈来愈多的年轻人涌入此地,舆论风向随之转变——虽云「丑陋得离谱」,游乐体验却出人意料地良好。

十月十日上午,本报记者驾车前往。当日天气阴雨蒙蒙,街道行人稀落,而这座坐落在绵阳深山的园区却不冷清,访客陆续现身。

园区大门口,一位着「妖怪」服饰的老者满面笑容地款待每一位来客,介绍着「门票二十元,二十岁以下游客全免,自助扫码购票」的规则。老者自称姓王,系当地村民,今年已有七十出头,他说自己主要负责园区卫生与看护工作,「如若人手紧张,我还兼做演员,日薪七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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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园内唯一的正式职员,贺昌林显得相当繁忙——既要处理园区事务,又常亲自陪同游客逐处讲解与拍照。在他的引导下,记者与其他游客冒着细雨踏入这个「魔幻」场景。

首先呈现的是一条坡度不陡的斜坡,山侧树立着一座黄金铸造的五指造型,工艺不精,甚至显得粗陋;

「五指山」附近独立矗着「狐仙洞」,洞口上方有尊狐身人首的造像,躯体纤细,手臂粗壮,比例极为失调;

由「狐仙洞」望去,一尊硕大的「牛类头部」横卧水边,其上有「牛魔」与「扇圣」,水中还站着衣着简陋的「火焰王”……

总体而言,诸般造像都显得格外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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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昌林为此阐释了自己的设计理念。他在打造园区时融入了深层思考,「《西游记》里,玉面狐妖是毁坏牛魔王婚姻的局外人,也是掠夺铁扇公主幸福的盗贼,故我将她独自置于远处,并特意把她的手臂做成巨大且丑陋;牛头原本设有口部通道,我改为从耳孔进出,目的在于警示人们莫学牛魔王那样言行不一。」

据悉园区内还设有花果山水帘洞、牛魔洞、大金蟾、情侣谷、农业文化馆、油桐文化园等多个特色景点。是否每处都刻意采用抽象表现?贺昌林坦诚,大部分确实如此,但某些造像的粗糙并非预期设计,「比如那个「猪八戒背新娘」,我本想做得更加精美,但请来的工匠首次操刀此类创作,最终作品效果欠佳,我还是决定保留,不愿伤害他的信心,毕竟每人都需经历初试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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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仙洞

投入十六年的「手工梦」

「传统文化选项众多,何以偏选西游这部著作?」游览时一位游客向贺昌林提出疑惑。

贺昌林回应道:「唐僧西行取经的历程充满委屈、困苦及意外挑战。我开发这片园区的经历何尝不同——从开凿通路、引进水电,到一锹一锹地开挖平整地面,再到今日面向社会开放,我同样经历过无数挫折和困难。」

站在园区一角,贺昌林为游客讲述了自己的人生故事。十六年前,他还从事园林设计工作,在绵阳新桥镇王家坝村过着平静的日子。二零一零年三月九日,因工作遇冷,他在乘坐公交车时无意间听到邻村柏龙村有片闲置土地,灵感迸发,决意去看一看。

「我从事园艺设计,对山川风景有着深厚热爱,看到这片山水如此优美,若不加开发实在太遗憾。」贺昌林回忆说,当天下午他便直接找到柏龙村领导,最终签署了四百多亩地的承包合同。原本贺昌林只打算建造一家农家餐厅,但伴随着他在荒野中不断的开发整理,加上对天然奇石的欣赏,逐渐萌生了兴建公园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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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昌林为游客讲解园内的自然奇石

柏龙村村民何先生向记者证实了这段历程。他讲述,贺昌林作为外来者申请承包时,村里召开会议集体商讨,「他初期主要承包了鱼塘资源,后来在此创办家禽养殖业。到了后来,才开始陆续开凿山石资源。」

何先生补充,他平日闲散时常在山间散步,一路见证了贺昌林如何单人挖凿出水帘洞、牛魔洞等景观,「每一处都耗费了数月乃至数年工夫。」

贺昌林本人承认,过去十多年间,他一边维持生计一边向园区投入资金。园区规划、地势改造、绝大部分的石刻雕像都出自他的手笔,仅在部分工艺环节才寻求外界协助。至2022年园区初具规模,之后他正式创办了名为「绵阳忆西游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的小企业,对外营业。

初期园区名不见经传,来客寥寥,只偶有周边村民前来「看热闹」。「我根本没想过靠这里赚钱维生。」贺昌林说道,他所追求的是打造园区过程中获得的成就感,以及用自己的园林方式展现这片自然山水,纵然最终呈现可能与多数人的审美偏好不符。

对贺昌林的坚持,何先生表达了敬佩之情,「要是我的话,赚了钱肯定不会去搞这种事情。但他一直在坚守,也始终保持低调。」何先生还透露,多年来贺昌林本人持续输入资金,其家人也常常伸出援手参与建设,「幸运的是,公园在今年忽然火了起来,即便非假期时段,每日都有游客前来,至少收回了一些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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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昌林向游客解读黑熊雕像的文化寓意

成为网红后的思考

「有人退了迪士尼门票,特意到绵阳来玩。」本年中秋、国庆期间,忆西游主题公园突然成为网络焦点。

据本地多名村民叙述,假期间,每日约千人涌入,往来车辆堵塞了村中道路。一位曾在节假日充当义务讲解员的人士告诉记者,游客们对二十元票价与二十岁以下免费政策感到惊喜,「大家都很自律遵守规则,我们也不需查验身份证,全凭互相信任。」

记者实地走访当日,虽游览接近结束,仍有新客源源而至。他们特别热衷于和贺昌林互动,复述那些在网上走红的经典话语:

「忆西游公园是什么?」

「忆西游公园就像榴莲,爱它的人爱不释手,讨厌它的人嫌弃它难闻。」

贺昌林都一一耐心应答。

他向记者解读,这是自己对公园被评「丑陋」的一种理解回应,「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感受,我无法让所有人的看法与我一致,我只能尽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当日同行的游客中,还有许多来自周边大学的学生。学生甲讲述,他在短视频平台看到相关内容觉得有趣,遂邀约同学一起前来体验,「起初真的觉得很不美观,但听了贺老师讲解设计深意与创办背景后,我开始钦佩他那种「愚公移山」式的毅力。」学生乙则表示,他们本是抱着「猎奇」心理来的,没想到仅二十元的门票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精神满足。

迥异于学生的感受,三十出头的李先生有更深一层的体会。他原本是陪女友来打卡「看乐子」的,却惊讶于园区「简陋」得出奇的运营模式,「园内的表演人员多是周边村子的老者,演员这个角色有时甚至是游客客串,几乎看不到任何商业化成分,这确实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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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昌林立于忆西游主题公园入口处

伴随园区热度攀升,质疑之声也随之浮现——这是「野景区」吗,有无营业资质?

游仙区文旅局工作人员回复记者,忆西游主题公园确属当地景区范畴,尽管暂无星级评定,但营业资质完备。柏龙村基层干部也向记者表示,村里全力支持园区发展,在人流剧增的情况下,他们已制定了安全应急预案。

面对园区爆红现象,贺昌林表示仍将精心维护每处景观,「随着客流增多,我难以逐一亲自讲解招待,今后会在各景点设置说明牌,让游客能通过文字了解每件造像背后的内涵。」

关于热度褪去后园区是否会再陷冷落,贺昌林坦言没有这样的顾虑,「我从未想过把这里当作赚钱的手段,建造它的初衷是展现这片山水之美,同时通过它诠释一种在逆境中坚守的精神品质,让人变得更有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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