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中旬,陪同一位朋友前往湖南某医院挂号,目标科室为脊柱外科的专家门诊。
之所以选择这位专家,原因在于其在脊柱外科领域名声在外。一位在医疗行业工作的亲戚特别推荐了此人,基于这样的介绍,我们决定慕名前往。就诊前做了功课,资料显示他是脊柱外科首席专家、教授,南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脊柱外科创始人,具有医学博士后、英国博士以及硕士生导师等多重身份。
令人意外的是,到达诊室时发现:为我们接诊的并非王教授本人,而是一位年轻的医生。
这位医生全程戴着口罩,别人称呼他为王教授时,他也未曾否认。诊室的各处标识都指向王教授——门口电子屏显示着王教授的名字和照片,诊疗台上也摆着王教授的名牌。由于口罩遮掩,加上这些虚假标识的配合,寻常患者很难察觉面前这位医生并非其所求的王教授。
发现可疑之处后,我立即采取行动:取证、拍照、录像,随后面对面质问这位医生。经追问,这位医生最终承认,自己是王教授的学生。
接下来,我在诊室现场着手调查,目标是确认这位冒充专家的医生的真实身份、姓名以及与王教授的具体关系。
科室宣传栏陈列着全体医护人员的集体照。我很快在其中定位了戴口罩冒充王教授的医生。继续追踪,不久便搞清了他的身份和姓名,以及与王教授的关系——他确实是王教授的得意弟子。
那么,真正的王教授在何处呢?
我随即向医院导诊台投诉了此事。医院随后多个部门的回应纷至沓来,却说法不一:有的说王教授被急诊召去参加救治,有的说专家劳累提前离开。众人言辞各异,从未能统一口径。
此刻,证据充分,一篇题为《湖南某医院欺瞒患者:卖专家号却派年轻医生代诊》的文稿已成形。但我并未急着公布,而是决定再等一等,再观察观察。
我的考量基于两点:其一,王教授可能确有紧急情况,比如急诊患者需其参与救治,或年纪太大身体需要休息,仓促曝光反而会伤害一位优秀医者的声誉。其二,若我掌握的证据有限,医院势必会辩称这只是一次意外,而非长期现象。
基于这两点考量,我没有立即公开此事,而是相隔一月,再次专程前往该医院进行现场调查。
2023年6月14日,为了验证5月中旬的遭遇是孤立事件还是医院的常规操作,我重新点名挂号王教授的专家号,进行第二次调查。
我做好了心理预案。倘若此行王教授亲自接诊,我便将5月的经历归类为偶然事件,姑且不再追究。反之,若再度出现年轻医生代诊而挂的是专家号的情况,那就涉及系统性欺骗,必然要予以揭露。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5月初访后,我已向医院反馈过此事,医院也进行过口头认错和道歉。但光有道歉而不见实际整改、重蹈覆辙,问题就不再是个人或科室层面的,而是医院机制上的缺陷。一旦确认,问题的严重程度与曝光价值就会大幅提升。
事实如何呢?6月14日,持王教授专家号再度入诊室,接诊我的仍是那位年轻医生,仍在冒充王教授。
我再度进行了取证、拍摄和录像。这次我还采访了几位同样挂号王教授的患者。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竟浑然未觉接诊医生的真实身份,且都明确表达了自己选择王教授号的真实动机——为的就是王教授本人,而非其他医生。和我那位朋友一样,他们都是慕名而来。
尽管两次调查都证实了这种欺骗行为,2023年6月15日,我撰文披露了此事。不过,文中我刻意隐瞒了6月的调查结果,仅讲述5月17日的经历。
文章刊出的同日上午,广西一家媒体的记者看到后,立即采访了我,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褚老师,既然这些事情发生在5月17日,您为何迟至今日才做报道呢?
问得好。5月中旬发生的事情,为何要等至6月中旬才公布?我的考量前面已经阐述过,只是那篇文章中我并未透露。
在动笔前,我预先分析了文章发出后可能出现的两种局面,并为此做足了准备。
第一种可能是,医院主动认错,承认管理漏洞与长期问题存在,承诺全面整改。果真如此,我的第一篇文章就足够了,无须再进一步追究。当下经济形势严峻,各行业都在挣扎,能够坦诚认错并付诸行动,这就足够了。
第二种可能则是,医院虽然承认5月17日确有代诊现象,但由于认为我仅掌握一次调查的线索,必然会宣称这仅属偶然情况,并非医院常规。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进一步公开更多证据,引发更广泛的舆论关注,促使监管机构展开大范围排查,从而实现「以点带面」的督导目标。
基于这两套预案,我决定了战术:虽然已进行了两次实地调查,都确认了冒充现象,我却故意隐瞒第二次的发现,只陈述第一次的事实,以此观察医院如何应对。
第一篇文章一经发表,医院随即与我联系,并提供了一份包含道歉的书面回复。
这份说明中声称,王教授当天临时被召参与一例重症疑难手术,未能及时向导诊台通知停号。由于导诊未获知悉,门诊办也未及时暂停该号,导致患者无法获得王教授本人的诊疗。文件承认这种做法欠妥,并承认门诊管理存在漏洞。
随后,王教授亲自与我取得联系。他坦白认可了医院管理上的缺陷,并表示作为骨科部主任,自己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几位湖南的熟人也为他说情,称赞王教授人品不错、医术精湛。
令人震惊的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致歉的同时,医院还背地里向平台投诉了我的文章。投诉理由是文章侵犯名誉权,称我无法提供「卖专家号却派年轻医生坐诊」这一事实的证据,声言文章对医院声誉造成了损害。

医院的做法透露出内外不一的态度:私下向我认错并表示道歉,承认所曝问题千真万确、同意改进管理;公开投诉时却否认问题存在、声言文章侵权。
这便是现实斗争所呈现的复杂与残酷。
这个教训深刻——坏人太多,从事新闻工作必须有所保留,给自己留条退路。尽管这段往事已距今三年有余,当时的视频、照片和原始证据依旧完整保存。我不仅在手机里留下了备份,还专门在电脑上复制一份,以防医院事后反口否认。
2023年6月16日,我再度撰文,这次公开了6月14日调查的完整成果。通过铁证,我证明了该医院用普通医生冒充专家的做法绝非一次之举,而系长期现象;医院之前的说明纯属谎言。我同时提出了犀利的追问:如果专家整日奔波于急诊救死扶伤,哪有精力在门诊坐班,那为何医院还在持续兜售他的专家号呢?
6月16日的文章中,我详细阐明了我的意图:两次挂号、两次都遭遇冒充,这已非偶发之事,分明是常规操作,我才决意披露。其实关于第二次调查的内容早已写好。但从事新闻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医院必然会狡辩说5月17日的事只是意外,而非惯例。我的意图就是等他们撒了这个谎后,再把6月14日的调查结果公之于众,以实证打脸。这样才能更有力。这解释了为何我隐瞒了第二次调查,仅述第一次——这不是使坏,而是新闻工作积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战术智慧。
6月16日文章的最后,我特意加了一句话来表达心境:我本想给他们一条出路,可他们却企图倒打一耙。
医院最终作声息鼓,停止了投诉。只是,地方卫生部门对医院的最终处罚结果如何,我一直未见相关部门的正式调查报告和处罚决定。
做新闻固然讲究效率,但更要谨慎周密。须掌握足够多的案例材料,方能判断事件的真实属性——是孤立偶然?还是系统常态?这种区分对于评估新闻价值至关重要。
确定了新闻价值后,传播策略同样关键。不要把所有资料一股脑倒出,而要分阶段披露,既可进攻也可防守。若对方表示真诚悔过并落实整改,不妨见好就收。但如果他们只是虚与委蛇,甚至误以为你的证据不足而继续欺瞒、试图反咬,那就到了亮出杀手锏的时候——拿出新的铁证来揭露他们的谎言,让公众看清他们一再食言的本质。
我们可以对这个社会、对这些人保持基本的善意与同情,但同时也必须时刻警觉,必须给自己留有回旋的余地。这不仅是传播的艺术,更是与不诚实之人交手的实战经验。
原稿成文于2025年九月,后于2026年十月补充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