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方小姐》剧照
八年韶光如白驹过隙,继《过春天》后,导演白雪交出了一部气质全然不同的作品。她把这部新电影比作——「夏天」。
这个夏日的灵感来自色彩的语言。暑期档推出的《魔方小姐》,视觉世界由一场色块的盛宴组成:红、黄、蓝、绿、橙、白的明艳色调铺陈开来,就像骄阳似火、倾盆暴雨、万里晴空、浮云朵朵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魔方。全片的衣着搭配采用了高饱和对比的色彩策略,白雪与美术部门讨论时强调——电影应该具备碳酸饮料的气质,「清爽、沁凉、充满夏日感受」。
夏天的速度感同样不容忽视。方块在指尖飞速转动,计时数字快速跳跃,镜头之间高速切换……最关键的是主人公的转变——赵艳红(杨紫琼饰)已是古稀之身,却意外踏足一项以速度见长的年轻人运动,从养护机构冲向国际竞技舞台。
这种五彩缤纷从片场就已孕育而生。白雪坚持每日穿着「很彩色」的衣着,用行动诠释理想——让整个主创团队都能感受到「我们的心绪是欢快的」。剧组的工作气氛由此被烙上欢乐、热烈的色彩。
这与八年前认识的白雪呈现出有趣的反差。
2019年,白雪首度执导长篇,《过春天》的出现让这位创作者进入了业界的视野。白雪籍贯北方,1990年随父亲迁入深圳,读书头一年需要花费整整六十分钟在往返学校的路上,当时的基建还未完善,下雨天裤脚总沾满泥浆。几年时光后,泥泞小路被夷平,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童年住过的地方如今已成福田中央商务区的一部分。同期,港澳的电视、杂志、流行音乐流入了她的青葱时代。成人后,这些回忆促她去追寻往昔,花费两年去调查跨界学童,最终创作出十六岁的佩佩——一位在深港间往来却找不到归属之地的女孩。
白雪曾将《过春天》的主人公定义为「时代的一个切片」。跨界学童、水客身份、单非家庭的困局,与深港之间复杂的历史纹路,都被融进了一个女孩的成长记录。2017年,名为《分隔线》的创意方案进入青葱计划五强,翌年《过春天》杀青。这部作品摘得第二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费穆荣誉最佳影片,白雪也由此跻身备受关注的青年导演行列。
那也是一部用色彩发言、节奏明快的作品,但其气质充溢了青春期的躁动与危险。佩佩多次穿越口岸,在深圳与香港间寻觅自我,为积累资金投身水客行业,在一次次越界中摸索位置。学校在粉岭,工作在上水,活动范围南端不过旺角。为建立这个世界,白雪频繁出现在上水、薄扶林村和天水围,一点点搜集属于佩佩的香港影像。

《过春天》剧照
首部长篇完成后,白雪启动了两个新创意,却因各种原因先后暂停。时光在流转,她仍沉浸在「春天」之中。直到2023年末,《魔方小姐》才进入实操阶段。
2021年,白雪探班同学文牧野的片场。文牧野分享了一条新闻:浙江乡村教师赵文英在退休后迷上魔方,继而沉溺于盲转技艺,最终通过职业魔方B段认证。一个耄耋老人挑战看似属于年轻人的竞技运动,年龄与运动的错位感深深吸引了白雪。
白雪与编剧走访了赵文英本人,也采访了她的母亲、姑妈、姨妈、婆婆。走访中她发现,人们习惯用「老人」来简化一个人,却很少追问她具体钟爱什么、害怕什么,年轻时经历过什么,如何面对衰老……
于是银幕上诞生了赵艳红——她经历了投资失败、身体欠恙,住进了养老院;在那里与曾经的魔方天才男孩吴有为(刘昊然饰)相遇。一个迈向耄耋的老人重新出发,一个仍值青春的少年却停滞不前,两人借由魔方成为师徒,彼此间重获行动的能量。
为讲述好这个故事,白雪决定自己学起魔方。她邀请职业教练授课,研习公式原理,观摩世界级赛事。她迅速发现,这个巴掌大的三阶魔方竟蕴含约4325亿亿种的混乱排列组合。初学者靠死记硬背能复原,但进入竞技领域后,选手必须不断减少步数、预读色块、强化手速反应。在观摩魔方世界锦标赛时,她惊叹于顶尖选手那双模糊不清的手指,又发现在极速之间竟然暗含着微妙的停顿。秒级的真实时间,在全神贯注的观看中被拉长了数倍。她想把这种时间感呈现到银幕上。
魔方由此从故事道具演变成了摄影与美术的难题。赛车、拳击、足球等运动已有无数电影提供范本,但魔方竞技的影像几乎是空白。白雪把它诗意地称为「指尖的芭蕾」。她与摄影部门反复测试,力求让观众理解这样微细的手部运动为何能激发强烈的紧张感。最终呈现的赛场布景相比真实赛事更绚丽多彩,但白雪保留了她在现场获得的核心体验——比赛启幕后,全场屏住呼吸,秒数被无限拉长。
参演者也需习得真实的魔方技艺。大多数演员提前两三个月开始集训,刘昊然针对影片中的关键比赛持续练习,最后能在四五秒内完成。杨紫琼从最基础的复原法开始学起,针对比赛段落强化特殊手法和手速。演员展现的真实技艺,为白雪的摄影工作赋予了更多灵活性。
两部电影似乎分立在风格的两个极端,前者混杂犯罪元素的青春传奇,描绘少女在都市缝隙中的自我寻觅;后者洋溢明亮、温暖的商业类型片气质,讲述老年人从福利院驶向世界舞台。但白雪坚持认为,两部作品真正一脉相承的,是对人物的「体恤」与观察的细致度。
《过春天》的春天属于佩佩——她十六岁,初次越过边界,初知世界的复杂,开始探索「我是谁」。八年后,白雪没有复述那个春天。她自己从三十四岁踏入四十多岁,主人公也从少女变成退休老人。赵艳红见识过人生的沧桑,但仍困顿于自我的困境:当生命进入下半段,还能否伸出手再次转动眼前的魔方?
从这个角度看,《魔方小姐》其实是白雪经历八年沉淀后,对生命本质的新诠释:春天意味着开启,夏天则象征经历风雨、葱茏灿烂。
佩佩与赵艳红的人生相隔超过半世纪的时光,但她们有个共同的禀赋——都不愿顺从既定坐标而生活。白雪说,她被这样的女性深深吸引,因为她们「有力量」。

白雪 图/受访者提供
什么是「好看的电影」
人物周刊:《过春天》问世已有七八年,为何时隔这么久才推出第二部长篇《魔方小姐》,这个间隔为什么那样长?
白雪:中间也参与过其他项目开发,但都因多种因素暂时搁置了。当然,我希望能维持大约两年一部的创作节奏,只是电影制作就像创业,需要等待恰当的机遇。
这些年获得了很大收获,对电影的理解和自我方向的认知都变得清晰了。比如说做一个什么样的导演,拍《过春天》的时候想得还很模糊。
人物周刊:现在这种清晰的定义是什么?
白雪:商业与否、是否类型化,这些说法其实就是沟通的方式。我的理想是拍好看的电影,听起来有点空洞,但实际上代表着明确的选择——用更贴近普罗大众的叙事方式,让更广泛的观众产生共鸣,避免表现手法过于隐晦。在这个基础上,期待自己的作品有一定的个人气质和观点。换句话说,在类型片的商业属性下保留一定的作者气质,就像《寄生虫》《一战再战》——既受广泛欢迎,又传达导演的个性观点。
人物周刊:这样的追求容易实现吗?
白雪:坦白说,最大的困难就是「既要又要」。既想让更多人观看,又不想放弃思想的深度。虽然表面上有规律可寻,但实际上……不过最近,我感到了某种变化的趋势。
我看电影史的时候,发现里面总存在一种摇摆。当电影工业越来越成熟,它形成了一套非常完整、高效的表现手法和审美体系;但当大家愈发熟悉这套东西,创意者和观众又开始渴望更朴素、更贴近现实的呈现。
比如战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后来的法国新浪潮,都在各自的时代重新探讨电影与现实的关联。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新好莱坞,又把欧洲艺术电影的创新引入美国的类型商业体系。
这不是简单的一种东西衰落、另一种替代的过程。在我看来,电影一直在工业性、类型经验、现实感和个人表达之间往复摆动。当下我们似乎也处于这样一个转折期。这种转变与我们身处的媒介生态也有关系。过去主要读文字,后来大量读图,现在越来越多通过视频获取信息。眼睛被什么样的影像训练,就会影响我们怎样判断一部电影。
短视频有个特别有趣的现象——每个人都能拿手机拍摄。因为我们见过手机拍出的现实,看过大量未经精细制作的日常影像,所以观众对「真实感」的敏感度明显上升了。
这里的真实不是纪录片意义上的真实,而是人物、情感、反应是否真挚。若一个东西看起来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却缺乏情感的支撑,观众很快就会产生怀疑。这实际上在悄悄改变创作者的审美。
无论如何,最核心的还是打动人心,打动人心的源头就是真诚。
人物周刊:对你而言,「类型片框架下保留作者属性」,这样的创作挑战在什么地方?
白雪:观众对类型片的一些套路很敏感,关键的是人物和情节的设定模板,观众已经非常熟悉了。我比较喜欢去创新一些东西。
人物周刊:套路之所以固化,是因为它行之有效,那突破就意味着冒风险,可能面临不被接纳的后果。
白雪:当然。但我觉得要保持开放的思维,同时保有一颗诚恳的心。技巧层面是可遇不可求的,有时候碰上了就会产生新的火花。最重要的方向还是呈现触动人心的故事,让大家看到耳目一新的电影。
人物周刊:看早期美国黑白电影会发现,现在电影用的模板、套路其实那时就很成熟了,现代创作者是不是就在前人走过的路上循环?我们拍电影的创新到底是什么?太阳底下好像没新鲜事。今天的人又会被什么吸引?
白雪:故事的基本框架早于电影的出现。不是上个世纪的电影确立了这些东西,从人类开始讲述故事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重复和演进一些基础的表达方式。
我前不久听到一个很有启发的说法,关于人类为什么需要故事。可能这与我们的大脑感知世界的方式息息相关。我们具有天然的倾向去追寻事物间的因果:事情为什么发生,人物为什么如此行动,前面的事会导致什么结果。我们会把零散的片段串联起来,赋予它们因果关系、时间序列和深层意义。从这角度讲,故事其实是非常符合人类认知习惯的东西。
古希腊戏剧也好,我们的神话、文学也好,虽然表现形式完全不同,但都包含了事件的发生、发展、演变,以及人物的欲望、行动和结果。人心里对故事可能存在着某种古老的期待。
题材也是。爱、死亡、欲望、成长、复仇、家庭,这些主题已讲述无数遍。人物也一样,后代创作者不断在总结人物原型。我前段时间朋友送我一本书,里面就汇总了四十多种人物类型。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所谓创新,未必要凭空发明电影史上从未有过的东西。真正有意思的其实是变体。同样一种人物、同样一个情感主题,放到今天这个时空里,由于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人际关系都变了,新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生长。
创作者真正要找的,可能就是这些细微的缝隙。
人物周刊:这些「缝隙」是对当下时代真实状况的反映吗?
白雪:存在一类东西属于人性的共通,放在任何时空背景下,都会展现出某些微妙的变化。而每个创作者的成长履历又不同。所以就会产生大量丰富的声音,由不同创作者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它就变得很斑斓。
人物周刊:去寻找和发掘这些「缝隙」的过程痛楚吗?
白雪:肯定很疼。但当你真的找到了它,当你想出来说给别人听,或通过演员的诠释它产生了效果、打动了人,那种幸福感无与伦比。在创作过程中,有时仿佛是角色本身在表达,等写完我才惊觉:诶,我怎么会写出这句台词?这样的瞬间是最妙的。我在制作旅途上,体验过这样的灵感时刻。
如果有谁说创作很快乐,我就要揍他。但那是痛并快乐着。

《魔方小姐》海报
你玩得开心吗?
人物周刊:电影中刘昊然饰演的吴有为很年轻、很有天赋,但展现出「身具能力却不愿行动」的状态,这种心态源于你对周围人的观察吗?
白雪:对,似乎大家都觉得很困难,生活中有很多障碍。但每一个年代都有属于这个年代的课题,每代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的难。
人物周刊:那你这一代的难在哪里?
白雪:在电影创作这条路上的难处,其实超越了年龄和地域的界限。对创意工作来讲,这个难来自「眼高手低」。
我看完《寄生虫》,很清晰地感受到脑子、想法上的不足。我读书时期,在国际影展看过其他地区学校学生的短片,同龄人的作品摆在一起,想法新颖、构思卓越的作品就特别显眼。
我肯定希望在想法上独树一帜,在视听表现上有个人风格,这对自己是高要求。但要求高了又没达到的时候,就只能继续努力。眼高手低有时候其实是好事。要不眼不高的话,日子会更惨。
人物周刊:你刚才描述看完《寄生虫》的感受,认识到自己不如别人,那时你是不是也有过绝望?
白雪:我没有绝望。我不一定非要拍出《寄生虫》那样的电影,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可能性。只是说那部作品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它不代表唯一的标杆。我现在的态度是,不论对创作还是对生活,就是不卑不亢吧。
其实这次把赵文英的故事搬上银幕,赵艳红身上的精神,还有杨紫琼姐身上那种力量,对我自身都是一种鼓舞。
人物周刊:接触过赵文英的故事和本人后,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雪: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她好胜心强,气质里有很强烈的不肯认输的一面,所以能在暮年学魔方到世界舞台这件事。同时她有非常旺盛的好奇心,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像叠加增益一样,让一个人几乎没有做不成的事。
我们现在让小孩学这学那,多少都掺杂着功利心。但她这个年纪早已没有现实因素要考量,仅仅是觉得有趣,还玩出了名堂。这样的人生体验,难道不值得用电影去记录吗?
人物周刊:你在某个采访里说,拍摄时没有把女主当老年人来对待,而是当作一个人,这好像有些矛盾,因为她本身就是老年人。
白雪:那是我对自己创作态度的自白。它代表的是我的美学立场。但这部片子无论如何都是在写老年人的故事。
老年人在传统社会观念里,无非就是帮着照看孙辈,或者安享晚年,很少能落实到某个具体细微的个人爱好上。但一旦主人公的行动集中在魔方这样的对象上,故事其实就变得很个性化了,因为这代表的是她个人的想要和选择。
还有一个层面是某种程度的虚荣心。我刚学魔方时,在地铁里总想拿出来摆弄,玩着玩着就觉得周围的人都看向这边。大家都知道魔方,但说起普及程度,像自行车那样全民都会,好像又没那么广泛。它的难度不是特别大。关键在于懂的人不多,所以大众就觉得稀奇。从人物视角,学魔方的背后,混杂了一点虚荣。作为老年女性,已经没人去看她,「用什么东西让大家重新看一眼我」——魔方就成了这件东西。
人物周刊:电影结尾,参赛前教练问她:「你玩得开心吗?」在这里故事的价值观发生了转变。「开心」在当代,是一种需要重新学会的能力吗?
白雪:这正是我们很想表达的。社会变化太快了,大家都没有停下来好好问自己。我们想推崇一种相对松弛的价值观,不是说不努力,而是努力的同时,不要对结果有那么强的胜负心。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修养吧。
我拍电影的时候就是这样,希望跟大家好好沟通,希望有一种松弛状态。但我在日常生活中教育小孩时,又常常陷入焦虑和急迫感,这也是给自己的警示。
人物周刊:那对你自己而言,拍电影开心吗?
白雪:特别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