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几代网民初涉互联网的第一个动作。无论是70后、80后,还是90后都不例外。
在世纪交替的中国,「网站」这个概念与网络天然相连。即便到了今天,许多人坐在电脑屏幕前,第一时间也会习惯性地在浏览器输入栏敲打:www……
形形色色的网页内容中,极少人会去追究「www」究竟代表什么。同样,也鲜有人意识到,「网站」这一发明离我们的距离究竟有多近,它对真正的互联网诞生又有怎样的深远意义。
距今已是三十五年前的1991年8月6日。一位名叫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的英国计算机专家,在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内,将万维网(World Wide Web)项目的相关资料首次公开到了互联网上。这标志着人类有史以来最早的网站的诞生,其域名为info.cern.ch。这个至今依然可以正常打开的网站,内容简洁至极:万维网的定义、网页浏览器的用法、网页服务器的搭建方式等。
同时,伯纳斯-李还在一处新闻论坛上发布了一篇概述万维网项目的文章,其中写道:
万维网(WWW)项目意在实现全球信息的互通互联……我们已为 NeXT 开发了超文本编辑器原型,同时也完成了在各类终端都能运行的命令行浏览器……如果你有意使用这些工具,欢迎通过电子邮件与我联系。项目仍处于初级阶段,但任何人都可以经由匿名 FTP 从 info.cern.ch 获取。
邮件最后只留下了简洁而有力的两个单词:「try it」。

|图源:万维网联盟(W3C)
1991年的互联网还未走入千家万户。全球能够常规接入网络的人口仅两百万左右,占全球总人数的万分之三,且绝大多数是学术工作者。
伯纳斯-李的号召以一种前互联网时代的缓慢速度传播开来。他的网站在上线后的最初两周内一直无人问津,直到8月23日才首次迎来了访问者。
万维网的扩散存在一个自我加强的机制。到那一年年末,世界范围内开始出现其他的Web网站。到了次年夏季,更多的网站如同春笋般涌现。1993年初期,全球的Web服务器总数仅有约五十台;而仅仅八个月后的年底,这个数字已经跨越了六百。其中,info.cern.ch这个源服务器每天被访问超过一万次。
1993年4月30日,在伯纳斯-李的坚决推动下,CERN宣布将万维网技术纳入公共领域,任何机构和个人都可以免费利用。但这也意味着,他本可成为美元亿万富豪。
多年之后回顾这一决定,伯纳斯-李坦言无悔:
将万维网进行专利保护,等同于对那些默默为互联网贡献力量的前驱者们的不尊重。
我的愿景是让所有人都能使用它,希望它成为一项真正的通用技术。这项技术的高效与易用令我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我梦想着一个相互联接、全民在线的未来。
自此以后,万维网彻底改造了整个网络的形态,也重写了人类信息创造、组织、传播的历史。「互联网」从当初由非营利机构与学术圈掌控的专属工具,演变为如今万众参与的公共设施。如今网络生态中的每一个网站、每一条链接、每一次信息交互,全都建立在万维网这一基础技术之上。简而言之,没有万维网就没有现代数字社会的广泛普及,我们依赖的网络社交、共享出行、外卖配送、移动支付、云端储存等便利服务也就无从谈起。
站在今天,我们通过伯纳斯-李的新著《这是给所有人的:万维网未完成的故事》,走进这位「万维网之父」的人生历程,体会他终身坚守、却屡屡受到挑战的时代理想——互联网精神。
「万维网之父」的诞生
在计算机发展编年史中,1955年是一个被夹在历史缝隙中的年份。
一年之前,年仅42岁的「计算机科学先驱」艾伦·图灵突然与世长辞,留下了关于「图灵测试」的无尽思想;一年之后,美国举办的达特茅斯学术会议正式确立了「人工智能」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地位。
而正是在这个看似平凡的1955年,三位日后改变人类信息历史的人物应运而生:史蒂夫·乔布斯、比尔·盖茨,以及蒂姆·伯纳斯-李。
与他的两位同龄人相比,伯纳斯-李几乎没有获得广泛的大众认知,也缺少令人瞩目的传奇故事。他出身于一个受过教育的家庭,父母都是数学专家和电气工程师,曾参与过计算机产业的最早期探索。伯纳斯-李在宽松、平稳的氛围中长大,他既没有选择辍学创业,也不是商业鬼才,而是循规蹈矩地完成学业、参加工作面试、执行公司任务。
直到1980年那个夏天,这位曾经用废旧电子零件拼装出计算机的牛津物理学博士,仍旧只是蓬勃发展的电脑产业中的普通一员——特别是相比于当时炙手可热的硅谷而言。
那年夏天,一份来自瑞士日内瓦的聘书被寄往了英格兰南部的多赛特郡。邀请方是享誉国际的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该机构主持管理着供全球高能物理学家使用的粒子对撞机。CERN之所以物色伯纳斯-李,是因为他们需要协助升级某个科研设施的指挥系统,用计算机代替各种复杂的物理仪器——示波器、测量仪、传感装置等。伯纳斯-李既懂物理科学,又懂计算机技术,是理想人选。

|现在的CERN标志性建筑:「科学和创新之球」
当年,不同电脑系统之间存在严重的兼容问题。这个困扰在学术领域特别突出——不同学派的研究者各自独立,建立了各自不相兼容的系统生态。CERN的状况更是复杂,来自全球二十多个国家的学者聚集于此,为了同一个目标合作,却没有统一的交流工具。跨越国界、跨越团队、跨越设备的科研数据彻底割裂,各种研究成果散落在互不联通的系统中,严重制约了全球科研效能。
针对这一痛点,伯纳斯-李率先研制出了一套原始系统Enquire-within,意即「探索万物」,初步实现了信息的相互关联和共享查询,这也是后来万维网超文本结构的最初萌芽。
80年代降临,PC革命从美国蔓延到全球。乔布斯在1982年首次登上《时代》杂志封面,盖茨在1983年推出了Windows系统,这两位同龄人分别在硬件和软件领域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就。相比之下,身处瑞士小镇的伯纳斯-李的想法要简单得多:”一台与PC兼容的计算机就已经让我很满足了”。

|1982年2月15日,乔布斯首度登上《时代》周刊封面,成为了PC革命的文化象征
然而,PC革命绝不仅限于硬件与软件的组合。网络计算开始变得日益关键。
当时,网络技术面临的核心难题是如何让一个小范围网络与另一个小范围网络相互通信。数据传输要么通过电话线路,要么通过1988年才铺设的首条跨越大西洋的光缆进行。一旦这些网络相互链接,它们就不再是「局部」网络,而演变成了「网络之网」——也就是互联网。
依托这些基础设施,互联网的初代应用蓬勃发展。电子信函是首个「必杀技应用」,CERN的所有人都在用它。另一个受欢迎的工具是讨论组(newsgroup),功能相似于现在的Reddit,但完全是去中心化架构,没有主控服务器。还有「远程访问」(Telnet),它使用户可以从远处操控别的计算机。最后还有「数据传输协议」(FTP),用户可借助专属的FTP应用从远处的服务器上传和下载数据。
Telnet、电邮、讨论组、FTP等各自需要专门的应用软件。它们的使用体验并不良好。FTP服务器习惯采用自上而下的等级体系存放数据,而互联网的逻辑则是相反的,信息访问不应该依赖路径。明显地,互联网需要一套崭新的、效率更高的信息储存和使用方式。
在CERN日常的工作实践中,伯纳斯-李逐渐领悟到了应该去什么方向寻求答案:一项想要得到大家认可的系统,就不能对使用者有任何硬性要求,不能加诸额外的限制。它必须能够兼容任何数据格式、任何计算机型号、任何软件系统、任何信息分类办法、任何类型的档案。它需要演变成一个「万能的空间」(universal space),使得各类系统都能够和谐共存。
这种兼容性的理念,日后成了万维网最根本的设计思路。
他把视线转向了超文本(hypertext)这一技术。超文本在上个世纪60年代就被提出过,是一种非按顺序组织并串联文本的方式,使用者可以通过超级链接在相关数据之间轻易跳转。与传统的单向文本差异的是,超文本让读者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兴趣,在不同档案间自由转移。
到80年代后期,超文本技术已经相当成熟。1987年,苹果的工程师比尔·阿特金森创造了HyperCard——一种用类似于现代网页的形式来安排文字、图片和多媒体内容的虚拟「卡片库」。这个产品推出后大受欢迎,苹果甚至把它作为系统内置应用预装在Mac电脑中,从而培养了一批投入的拥护者。
但伯纳斯-李在规划万维网之前,所有那些研究超文本的先驱都没有想象过,超级链接能够跨越单个档案、单台电脑的局限,接通全球任何一处的计算机。正因如此,他提出了一个其实很简单的主意:让超级链接成为使用者浏览网络的工具。点下一个连接,可以跳到档案的下一部分、隔壁办公室的电脑,甚至地球另一端的机器。更重要的是,用户事先不需要弄清楚这个链接通向何处。目标可能是一幅画、一段音乐、一篇笔记或一份声明。当时的网络系统都要求使用者预先说明检索的具体内容,而用超级链接就无需这样——只需点击,就能出发。它就像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一旦推开,你就能到达任何地方。

从1989年开始,伯纳斯-李获得了所在部门主管的支持,启动了这一项目的开发。他被分配了一台NeXT电脑——这是乔布斯在1985年离开苹果后办起来的新品牌出品的机器,以其超强的开发环境著称,特别适合从零创造新的应用程序。
正是借助这台机器,伯纳斯-李完成了整个研发中最为关键的多个环节:制定了新的通信规范HTTP、设计了超文本标签语言HTML、编写了与规范相适应的客户端以及服务端软件。
伯纳斯-李将这套系统命名为「万维网」(World Wide Web),英文缩写为WWW。这个名字基于两个考量:首先,这个名字朗朗上口,容易让人记住;第二,「www」这种独有的前缀码段可以避免与其他系统发生冲突,当作网址前缀时,也能立刻让人明白该机器运转的是Web服务,这样能够大致评估Web的发展进度。自然,这个名字也体现了他对未来的向往:全球范围的接通,万物的互联。
1990年12月,世界上第一个网页在这台NeXT电脑中诞生。他在机器正前方粘贴了一张纸条,用红色记号笔在上面写:”此为服务器,请勿关机!!”
随后发生的故事,就是我们开头讲到的那段:这一页面被发布成网站,全球各地的用户源源不断涌来,以及那个业界震惊的放弃专利的声明。

在他1999年出版的《网络编织者》中,伯纳斯-李透露了自己曾认真考虑过成立商业机构、对外贩卖浏览器、开放技术许可证等商业化方向。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了这样做的后果:如果万维网被变成私人商品,必然会导致技术壁垒、生态闭合、大型企业垄断,最终摧毁他「信息全人类共有」的初心。为了维系互联网的共享属性,他主动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商业帝国,选择了做互联网的中立建设者,而非逐利的资本家。这一抉择,使万维网得以摆脱专利束缚,迅速实现全球化和大众化,最终演变成21世纪全人类的公共基础设施。
技术研发不是终局。在之后的数十年,他一直如同守护者一样,不断完善、修复、迭代互联网生态。
1994年,他远赴美国的麻省理工学院,创办了W3C万维网协会,组织全球领先的科技企业,统一全网技术基准,阻止私有技术的分裂;
2009年,他创办非营利性的万维网基金会,提出将网络渠道认定为人类的基本权益,持续推进全球网络惠普工作、减少数字差距、推动欠发达地区的网络覆盖;
2012年,他成立开放信息研究院,鼓励政府信息的开放透明,完善全球数字管制框架……
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揭幕式上,他坐在那台NeXT电脑前,打出了「This is for everyone」这句永恒的宣言,成为了他终生理想最感人的体现:
科技起自众人,最终也归属众人。


三十年的巨头对垒
然而,在表面繁荣开放的互联网生态底层,却隐藏着一场跨越三十年的争夺技术标准话语权的暗战。每一轮技术标准的更新迭代,本质上都是大型企业试图「占有互联网」和创意团队坚守「共享互联网」的反复较量。哪怕稍有退却,当今无疆界的全球互联就会分崩成各自孤立、互不兼容的商业内网。
作为万维网的设计者,伯纳斯-李是唯一始终参加、目击、领导互联网条例演进全过程的核心角色。他经历的多次激烈的标准维护战役,每一回都对之后的互联网发展版图产生了深远影响。
第一场争夺:网景的封闭规范对抗
当万维网刚刚普及之时,网景公司(Netscape)凭借最初的浏览器商品垄断了全球大部分客户,成为了互联网最主要的入口掌权者。占稳地位后,网景逐步背离W3C的共同规范,暗地添加专属的网络标签、专属的代码规则,企图打造「网景独有的私密空间」。
网景的目的再明白不过。假如大量网页只能在网景浏览器中顺利打开、正确呈现,用户和程序员就会被紧紧束缚,公开的网络通道就会沦为网景的私有地盘。
这一形态一旦设立,互联网就会从「全网统一相通」变为「网景内网+零碎外网」的分裂局面,后来的全部浏览器、网站制作都得依从网景的规范。

|网景浏览器
面对这一业界龙头的激进举措,伯纳斯-李带领W3C迅疾加入牵制。他声明否决网景的专属规范,号召全力推行统一的HTML公共规范,并团结全球各地的独立开发者抵制私密协议,源源不断的压力和调解。
最后,网景不得已放弃了其封闭的规范,宣布全面接纳公共规范。伯纳斯-李成功制止了互联网自创生时就被某个巨头独占的危险。
第二场争夺:微软IE垄断对抗
山雨欲来。这一次,与伯纳斯-李直接对决的是他的同龄人,比尔·盖茨。
网景凋零以后,微软基于Windows系统的绝对压倒性优势,以及IE浏览器在全球市场中的绝对地位,谋划发起新一波的条例分割。微软同样采用「专属规范+独占功能」的打法,使得大量网页只能兼容IE专属规则,形成了Windows生态强行绑架全网内容的局面。
微软的专属规范一旦落地生效,整个行业随即陷入被动局面。多数网站为了迎合绝大多数的网民,被迫优先实现IE私有规范的兼容,W3C的公共规范则被推到了边缘。微软企图以系统入口的掌握权,反过来确定互联网技术的走向,掌控全球网络条例的制定权。

这代表万维网的开放精神遭遇的最严峻的威胁。伯纳斯-李数年如一日地对微软的封闭行为进行批评,推进W3C发布更加周密、更加统一的标准化体系,同时拉拢苹果、网景、开源群体组建制衡力量,连续向微软施压,要求它兼容公开规范、撤销私有垄断条款。
这场历时十多年的持久战,最终粉碎了微软的条例霸权,保住了「浏览器平等、条例统一、系统不把持网络」的根本原则,为随后Chrome、Safari、开源浏览器的百家争鸣打下了平等的基盘。
第三场争夺:谷歌、Meta生态壁垒对抗
进入移动网络时代,互联网的竞争中心升级为生态围栏与用户信息垄断。
谷歌、Meta、亚马逊等当代巨头们,不再编改顶层的HTML/HTTP条例,而是通过应用闭合、平台禁令、接口限制、信息隔绝,竖起了高耸的围栏公园:站内信息无法外流、跨平台链接被阻止、外部抓取全被拦截,把原本开放的万维网切割成了一个个孤独的应用私领地。
原本「轻点即往、全网可达」的万维网,逐步变成了「孤立式的平台集群」,这完全背离了伯纳斯-李的初心。
因此,伯纳斯-李再次挺身对抗:推进W3C建立跨终端兼容的规范、呼吁平台放开基本的链接权限、反对应用生态的独占状态、倡导移动互联网回到Web的开放实质。这场对峙,伴随移动互联网的演进始终进行到今天。

在与科技巨头的竞争之外,伯纳斯-李用了好几十年的工夫,投入到网络可用性与数字平等的实际工作中。早在互联网商业化初期,他就敏锐地看出:技术优化首先照顾到年轻人群、消费客户,而身体有碍的人群、高龄人群和边远地区的网民,逐步被数字文明抛在身后。
为此,他带头推进W3C创建全球网页用户无障碍准则(WCAG),必须遵照网页语音适配、颜色适配、操作适配的规范,让盲人、行动受限的人群也能对等地获得网络服务。同时,他多年来走南闯北呼吁各地政府将「网络无障碍」加入到公共服务标准中,以此消除由年龄、地域、身体原因带来的数字差距。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伯纳斯-李与中国万维网的启蒙、实施、标准化进程,也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他是我国互联网从无到有的关键引航者。这段早期故事,系联了我国数字时代的起始阶段。
在中国还未接触万维网的摇篮期,伯纳斯-李就曾经精准预见了中国互联网的前景。1994年4月,他在第一届国际WWW科学研讨会中,特地在世界地图上标记了全球万维网的推进状况。当时,万维网的发展主要集中于欧美,但他特别指向空白的中国版块,当众预告:中国将很快接纳万维网,成为全球联网的重要参与者。
当时,国内的学术社群仍在对万维网做技术储备,恰是在伯纳斯-李的科技开放与默认认可下,中国互联网的首次应用得以加快落地。
1994年,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成功安装了中国第一台WWW服务器,上线国家最初的网站www.ihep.ac.cn,标志着中国正式步入全球万维网网络,完全摆脱了孤立的学术网络时代,开启了与全球数字文明同步的篇章。

|我国首台WWW服务器,如今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三十多个年份的时光中,互联网开启了一代人的眼界,重塑了一代人的生活,成就了一代人的梦想。数不清的企业家因它而名声鹊起,数不清的平凡人因它而人生改写。其赖以存在的包容、互利、开放等特质,正是伯纳斯-李及千千万万个秉持互联网理想的人,在技术瓶颈的突破中、在商业浪潮的冲击中、在一次次的竞争、守护、奔波中,用心血灌溉而成的。
可是,愈来愈多的人,似乎在逐渐淡忘它的本意。

互联网的形变
站在2026年展开回顾,互联网与我们初识它时已经面目全非。
表面上,我们享受了更快的网络速率、更应有尽有的素材、更智能的使用体验,然而体验的内核却在下滑:网站被弹窗广告充斥、兴趣爱好被推荐系统禁锢、隐私安全被恣意掠夺、平台跳转被层层困住。各类吸睛的内容在自媒体扩大中甚嚣尘上;各样过激的舆论在无声的放大效应中愈演愈烈。
互联网,原本该解放人们的思维和行为,可今天反而演变成了无形的约束。

这正验证了伯纳斯-李数十年来的担忧:当代互联网的问题症结,并非来自科技的不足,更源于商业体系的系统性变异。从90年代的免费公益基础设施,到移动网络时期被资本掌控的流量商品,互联网完成了本质的反转。
更为令人不安的是,在移动网络年月内成长的新代网民,已经把这种状态视为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也是伯纳斯-李在著作中最尖锐的质问:
首先,用户数据权属颠倒了:互联网实现了「使用者数据私人所有、平台收益集体化」的悖论。
网络时期的主要生产要素是数据。然而现阶段产业最严重的矛盾是:产出数据的使用者没有所有权,处理数据的平台拥有绝对权力。用户每天的访问、点击、交流、购买等行为,源源不断地为平台造就商业回报,获得的却是隐私威胁、精准诈骗、差别对待。现行互联网体系的根本弱点导致了使用者的天然劣势、平台的天然优势,这就是隐私风险、数据滥用、贩卖个人信息屡查屡犯的制度根本。
其次,推荐算法的含义扭曲了:从「信息充分供应」转变成「观念强行塑造」。
早期网络处理的是「信息荒芜」的问题,现代网络制造的是「观念荒芜」的问题。算法推荐最初的目的是增强信息相配程度、下降用户的学习投入。但被商业价值驱动以后,算法演进的方向变成了停留时间、用户粘性、购置转化。有营养的公益内容被冲淡,煽动性、激进性、博取眼球的东西被强化;用户被困在单一信息生态,眼界被限缩、思维被固化、心理被调适。
再者,管制框架滞后了:技术飞快迭代远超规则完善的速率,产生了权力真空。
互联网三十年的跨越式发展,科技、商业、模式不停地重组,可全球的网络管制制度、用户数据条例、平台职责、公众权益保障系统迟迟未能适应。伯纳斯-李在书中明确论述:互联网需要根本重塑与规则革新。科技可以求新,但不可以违背人伦底线;商业可以赚钱,但不可以损坏共同福祉。
时下的互联网行业,再次处在旧周期和新周期的交界线上。移动网络的增长红利已经消褪、平台形式的扩展已经停滞、AI大规模预训练模型重组所有产品、数字管制急剧收紧……
记不清来处的人,也最后会找不到出口。

《这是给所有人的:万维网未完成的故事》站在数字时代的源点,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人类需要什么样的互联网?科技最后应该效劳谁?
对2026年的我们来说,这本书提供了一次数字社会的认知重置。我们全天候浸没在网络世界,却长期处于「被动获取、被动输入、被动暴露」的情形,习惯了平台的约定,默认了隐私的消耗,忍受了推荐的束缚。而这本书让我们从头思考:互联网归属每一个常人。
万维网自我诞生之时起,就是一项共同的东西、全民的基础建设,我们当下碰到的互联网困局,事实上是商业变质的后果。「技术为善」不止是一句说辞,而是能够经过科技革新、规则重建、全民参加而实现的确实将来。
万维网的故事之所以「未竣工」,是由于数字时代的演化永不休止,更是由于人们对破除壁障、相互拥抱的期求永不停止。
在手机已然成为最常见的上网方式的当今年代,须要手工键入www的场合已经越来越稀有。即便这样也不应健忘,万维网一直为我们保有选择的可能。
它出自「这是给所有人的」,也必然归属「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