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翻开自己的医疗记录时，是否曾经被某个措辞击中？荷兰医学领域长期沿用一个充满污名色彩的传统说法——「耻唇」——来指代女性的身体部位。许多倡议者认为，这样的医学术语早已过时，反映的不是科学事实，而是过往社会观念中的性别偏见。
荷兰权威词典《厚范戴尔词典》日前宣布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决定：其在线新版将正式收录一个新的医学术语——「外阴唇」，该词将与旧有的表述并列出现，为使用者提供了更具解剖学准确性的表达方式。
整个欧洲大陆的医学倡议者多年来一直发出同样的呼声——重新审视那些涉及女性身体、性与健康话题的医学措辞。这场运动的根本诉求是扫除充满性别歧视与价值判断色彩的语言障碍。
「词语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对自我的看法。」倡议组织「Schaamteloos」的创始人之一莎丽·克莱因如此强调。在她的理解中，为社会提供一套更加中立、更符合解剖学事实的表述系统至关重要——这样才能打破那些已经融入语言本身的羞耻感锁链。
用「外阴唇」代替旧有说法这个想法由来已久，但当它被正式载入权威词典后，这个事件的象征意义变得格外深刻——它预示着社会观念正在发生深层次的转变。荷兰知名女权组织「Dolle Mina」的活动人士埃丝特·范德瓦尔克指出，这一改变远不止于语言层面的更新，它体现了对性的更为健康、更为尊重的态度，以及从根本上去除对身体污名化的努力。
接下来的挑战更加具体——倡议人士需要说服医疗工作者与行政部门在实际的诊疗资料与患者咨询中采用这一新术语。
词典主编通·登布恩解释，收录这一术语完全符合词典编纂的标准。新术语的使用范围与频率已然在不断扩展，它出现在新闻报道中、生物学课本里、医疗资讯里，甚至在兽医专业文献中也已显露踪迹。
但这个新术语能否在全社会获得广泛认可，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荷兰语言体系中存在着一整套充满问题性暗示的相关词汇。除了本文讨论的核心术语外，还包括意为「羞耻之毛」的阴毛表述、「羞耻之骨」的耻骨说法，甚至连特定寄生虫的名称也被赋予了「羞耻」的色彩——这一现象深刻反映了语言所承载的历史性社会偏见。
不过，也有批评声音表达了谨慎——单纯改变一个词语，真的能从根本上改善人们的生活体验吗？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类似的变革浪潮同样在德国掀起。2018年，记者贡达·温德米勒与米图·桑亚尔联合发起了一份请愿书，呼吁用相同的新术语取代德语中的污名化说法。温德米勒在采访中透露，她投身这项运动的初心源自一次与妇科医生的对话——那位医生描述了许多女性患者在描述自己的身体或接受医学检查时所背负的深刻羞耻感。
在撰写相关报道时，温德米勒遭遇了一个令她震惊的困境——即便是在学术写作的语境中，她也无法绕过内含「羞耻」意涵的措辞来描述这一身体部位的解剖学名称。
虽然德语权威词典目前尚未采纳该术语，但温德米勒已观察到它逐步融入了日常用语、教科书与女性媒体之中。她期待荷兰词典的这一举措能够为德国的推动工作注入新的动力。
性健康语言的调整
瑞典的语言改革运动始于2009年，该国学术词典已陆续收录了新的医学术语。性教育协会曾指出，传统的「少女膜」说法在解剖学上存在明显缺陷，而且强化了关于处女膜与贞节的有害神话。新术语「阴道冠」更准确地描述了这一生理结构的真实形态——呈环状的组织褶皱，而非单次破裂的封闭膜体。
性教育协会的索尼娅·加德里强调，采用新的医学术语本质上是对那些限制女性性自主权、束缚女性自由的陈旧观念的直接挑战。她同时指出，医学工作者与青少年咨询机构已在采纳这一新术语，但错误信息依然泛滥，这说明改变观念层面的认知仍然需要更长时间与更多努力。
词语的力量延伸到产科术语。英国女性主义播客制作人妮古拉·丹森－艾略特发起请愿，要求用语义更清晰的「子宫切除术」替换医学术语「hysterectomy」。丹森－艾略特指出，这个医学术语的词根与「歇斯底里症」相连，后者在医学史上被污名化地与女性情绪失控联系在一起。她所在的倡议团体将这种现象定义为「医学领域的厌女主义」，并声明女性的医疗术语应该承载尊重，而非贬抑。
语言改革的学术视角
语言学家也在认真审视这场变革。研究员贝丝·马洛里博士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新造词是否足够清晰易懂？仅仅改动措辞而造成理解障碍恐怕并非初衷。她强调，引入新术语时必须确保其明确性，否则反而会增加医患沟通成本。
马洛里的研究还涉及怀孕与流产语境中的医学措辞。她发现了一些更具代表性的案例——比如形容子宫颈情况的术语「失能的子宫颈」，原本用来描述一种可能导致流产或早产的生理变化，却让许多患者感到自己被医学责难，仿佛是她们本身的「失能」导致了问题。
妇产科医生布鲁克·范德莫伦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质问：医学术语中为何非要充斥「失败」、「无能」这类充满指责意味的字眼？
在她的临床实践中，范德莫伦已经停止使用一些传统措辞，尽管这些表述仍然出现在医学教材中。在她看来，词语不仅仅是符号，它们是沟通工具，传递着医者对患者的理解，也决定了患者是否能感到被听见、被重视。
2022年，英国皇家助产士学院曾试图通过发布指南来推动术语变革，但实际效果有限。范德莫伦指出，许多过时说法依然在临床中广泛使用，继续对患者造成伤害。她表示，荷兰的这一举措可能在英国激发更深入的讨论——如何使用尊重的语言来谈论女性的身体，因为语言选择最终会产生深远的社会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