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16日，香港特首李家超向外公布了该地首份五年规划纲要及年度施政工作报告。
香港特首表示，该规划将作为今后五年经济社会发展的顶层设计。主管教育工作的局长随后评价，在规划的推进过程中，年轻人发挥着关键作用——他们既能从发展中获益，也应该成为建设者和未来的承接者。
不过互联网上的年轻用户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他们纷纷表达对规划内容的忧虑，开始在社交媒体探讨逃离香港的可能性。有人急切地提问「需要攒多少钱」、「有没有前辈能教初学者怎么规划」，也有人坦言「现在想可能已经晚了，但总比坐以待毙好」。
其中一个帖子引发了尤其广泛的共鸣——用户分享了飞机上拍摄的地面照片，配文「你们做五年规划，我就做移民规划」。这条帖子迅速获得超万个点赞。
BBC中文为了深入了解年轻群体对规划及香港前景的真实态度，采访了三位年轻人。他们的观点差异很大：有的人对前景感到悲观，害怕自己会沦为「次等公民」；有的人初时并不赞同网络上的负面看法，但在舆论的影响下，也逐渐萌生了逃离的想法。
同日，特首李家超再次发表相关政策阐述。
“我不觉得我有被考虑进去”
身为公务部门文职员工的Claudia（化名），现年25岁，从来都不是施政报告的积极追随者。然而，五年规划的公布彻底改变了她的态度，她的反应包括不安、担忧，甚至是「有点愤怒」。
无论是措辞的选择、主要内容，还是未来的执行方式，这份文件都令她生出诸多疑虑。
「香港向来以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经济模式著称，’五年规划’这个概念本身就让我非常困惑。」文件发布后，她曾与朋友深入分析，注意到里面频繁出现许多「大陆风格的词汇」，比如深化、当家人、首要责任人、顶层统筹等。
Claudia感觉到报告的整体基调与中国的政策文件越来越接近，这让她「感到不适、非常反感」。虽然「字面意思都能看懂，但不明白文件真正想要表达什么」。
BBC中文通过文本分析工具进行核查，发现这份约6万字的文件存在大量重复用语：「深化」出现101回、「优化」出现97回、「协同」61回、「对接」30回。
然而，真正令Claudia倍感焦虑的，是规划所涉及的各项具体举措。
她注意到，当局在规划中首度提及推行「使用人民币结算政府支出」。考虑到2019年风波后已有多家外企撤离香港，她担心未来若港币与美元脱钩、被人民币取代，「香港的经济前景会如何呢？」
根据规划文件的表述，政府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试点扩大人民币在政府支出中的使用。值得注意的是，文件并未涉及改动港币汇率制度或用人民币替代港币的内容。
除此外，Claudia指出政府未能正面解决年轻人最关切的工作机会问题。2024年才刚毕业的她自认「相当幸运」，离校后迅速获得工作机会。但她指出，身边有不少同龄人在半年前辞职后，至今仍未重新就职。
政府部门的最新数据显示，第三季前两月的整体失业水平约3.8%，而20-29岁青年失业比例却高达9.1%。
规划提出，当局计划借助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来优化招聘匹配，同时承诺在保护本地员工权益的基础上，根据实际需求适度引进海外劳动力。与此同时，政府携手企业界发起了一项历时两年的「创造三万个青年工作及实践机会」的倡议。
在Claudia看来，这些政策缺乏实质内涵，「找不到任何能够切实改善局面的方案」。眼看着香港与大陆融合日益加深，她对政府举措最终能否惠及普通市民心存疑虑，并追问「新增的工作机会是否会优先分配给本地人」。
Claudia坦率地说，当局视这份规划为香港未来的发展方向，但她感到「作为年轻人的我，在其中看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直言，早在国安法实施时，她的移民念头就已达到「60分」；阅读完这份规划后，这个数字飙升到了「150分」。她忧虑于在香港继续生活，会导致自己未来沦为「次等居民」。
相同时期的统计表明，城市整体失业率保持在3.8%，而青年就业形势更为严峻，达到9.1%的失业率。
担心或只是一种”情绪”
规划发布的那个晚上，Threads等社交平台就被大量与移民相关的讨论占据，许多自称「00后」的用户开始征询他人的移民经验。
年仅18岁的家晴（化名）也参与其中。与Claudia的看法大相径庭，家晴认为这些举措远不如网络上所渲染的那样令人畏惧。
最初，家晴对规划内容缺乏兴趣，但当社交媒体被移民话题淹没后，她察觉到「周围人都陷入了焦虑」，这才促使她去主动了解相关内容。
阅读之后，她得出结论：年轻人表现出的焦虑主要源于「心理作用」。她还提起了去年政府提高资助大学国际学生比例至50%的举措，当时也引发了同学们的不适感，担忧会面临与内地学生的竞争。而家晴对此的态度很冷静，她主张中港一体化乃「势在必行、终将实现」。
在她的中学阶段，她见证了一系列的转变：通识课被公民与社会发展课取代、赴内地考察变成硬性要求、每日升旗仪式成为日常。她还观察到「街头的国旗数量大幅增加，甚至超过了内地城市」。
谈及规划本身，她的看法是只有等到真正执行时才能判断其影响力。
然而，互联网上关于移民的热烈讨论逐渐改变了她的想法。2019年社运期间，家晴刚进入中学，随后的移民浪潮席卷香港，她的很多朋友先后休学离港。在这种环境下，家晴开始憧憬国外的生活，觉得「那边会更自由、更快乐」。
当下令家晴最苦恼的是自己没有BNO护照。她活跃于网络讨论，向网友咨询其他可行的离港路径。评论区里有人鼓励她说「年轻就是资本」、「移民成功与否不在乎钱多钱少，而取决于你有多大的勇气」。
18岁的家晴感慨，中港一体化乃「势在必行、终将实现」。
“香港好似不再是香港”
27岁的阿瓜（化名）曾经也萌生过移民的想法，不过后来因为家庭责任而暂时放弃。
她现在在社会福利领域从事工作。浏览规划文件时，她的忧虑不断加深，「感觉……香港逐渐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李家超的首届任期还剩12个月。阿瓜透露，她曾抱着这样的期待——假如现任特首不再任职，他的继任者也许会采取不同路线。她为自己这种「不现实」的幻想感到苦笑，而如今她的预判是「会逐步向大陆看齐、规格会越来越接近大陆模式」。
除了人民币政策，阿瓜最担忧的是规划中涉及的两地职业证书互通互认的举措。规划表明建筑业将首先试点这一政策，此外还会推进两地医疗体系的融合以及管理制度的对标，鼓励香港律师参与大湾区的律师资格考试。
阿瓜直言，这种资格互认的范围会不断扩大。她回顾过往，政府确实已通过多项政策逐步放开大陆劳动力进港就业的限制，那时她用「温水煮」来形容这一过程；而今规划一出，她的感受转变为「是在用热水烫」——香港的前进方向现在变得日益明确。
阿瓜对网络舆论的情绪感到共鸣。她留意到有人重提2015年上映的香港影片《十年》，该片通过多个故事线展现了香港在法治自由和语言文化方面遭遇大陆影响的未来情景。
阿瓜一度考虑生养孩子，但她难以接纳未来的孩子只会说普通话这样的前景，因此有过移民念头。现在既然移民计划搁浅，她也陷入了关于是否生育的困境。
对香港接下来的五年，阿瓜坦诚地表示不抱有期待，但她也在为自己做长期打算：争取进修深造、取得驾照，为自己预留未来的退路。
「我不排除某天若被迫要离开，那时掌握的这些技能和证书就能成为我在国外安家立业的筹码。」
2019年社运后，香港曾爆发移民潮。
夹在中间的香港Z世代
在香港的网络文化中，1997年出生者常被讽刺为「命苦的一代」，他们的人生中接连遭遇各种重大危机——初等教育结束时有传染病疫情、中学毕业时另有流行病、升入大学又赶上了社会剧变和全球防疫危机。
规划发布后，网友们又发出新的哀鸣：「我们这一代00后太不幸了，没能赶上香港最辉煌的时刻，却要经历一个又一个的恶化时期」。
Claudia对此深有同感。她描述自己这一代处于一个被夹在中间的尴尬位置——2020年国安法颁布时她才刚进大学，那时没有积蓄，「即使想走也没条件」。如今毕业后才工作两三年，既缺乏充足的时间来筹划和执行移民计划，也还没攒够足够资金，而国际上不少国家的移民大门却在不断关闭。
加拿大为港人设立的「救生艇计划」在8月末已停止受理新申请。同一时期，澳洲也宣布了移民政策的收紧方案。
「我们就像在和时间赛跑，」Claudia无奈地说。她对未来五年是否能够成功移民并不乐观，但计划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来「充实自己」——争取升职加薪、增加储蓄、学习新技能，先尝试工作假期，然后再做去留的最终决定。
香港的青年发展委员会对规划予以热烈拥护。委员会的副主席发表评论指，规划「充分体现了对青年事务的重视」，各项举措「目标明确、步骤可行」，表示将持续加强与政府部门的协作，确保政策的有效推进。
港澳地区的全国青年联合会委员撰文比喻规划与香港年轻人之间是一场「相互奔向的约定」。他强调，规划正视了青年面临的社会流动障碍和事业前景受限的困境，宣称「香港年轻人前方的路途，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开阔」。
来自全国政协的另一位委员撰文指出，五年规划和年度政策声明「通篇都体现了对青年的重视、关怀与扶持」，声称这些举措为年轻人的成长与成功奠定了基础。
负责民事及青年工作的政府部门向BBC中文作出回应，说明规划强调「为年轻人的发展创造更广阔的舞台」，打造多种形式的交流与实践机会，帮助青年抓住国家发展的有利条件，着力培养「能够为国效力同时发挥香港优势的专业人才」。
为配合五年规划的实施，民事青年事务部门补充说，年度施政工作报告中专门列入了「促进年轻人发展」的相关行动计划，对青年群体在工作、事业和人生规划方面都将产生积极作用。
BBC中文就年轻人提出的疑虑向主管制度与内地事务的部门提出咨询，但截至本文定稿之时尚未收到官方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