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职位被撤销，直接原因指向一场令人发指的异地执法行为。他们组织警察南下上海，以涉嫌「破壁」为借口，对某高科技企业的掌舵人郑帅进行非法拘禁，并强行索取整数一亿元现金，过程全被监控摄像机记录。事后有知情人士爆料，郑帅曾被押在县内某处宾馆达数月，生活自由遭受完全控制。
身为检控机构的邵阳县法院，早已就郑帅案进行过开庭程序，然而迟迟未作判决。当前被控人已被羁押近千个日夜，案件前景渺茫。邵阳县检察机关在去年曾向法院两度下达《纠正违法通知书》，针对超期限羁押问题提出纠正建议。
01 被迫花「天价」换取人身自由
生于1990年7月的郑帅，系上海某高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下称「该企业」）的法定代理人。该企业成立于2016年末，经营范围主要涉及计算机软件设计和外包工程。
2019年间，一家境外企业与该公司签署委托协议，将网络软件开发业务外包给后者，该软件配置VPN功能。海外委托方负责支付设计费用并将成品发行到自有网站供消费者下载付费使用。
2024年1月8日清晨，郑帅在虹桥机场遭到突然出现的邵阳县警察带离，与公司多位同事被快速运送至邵阳县红石派出所进行秘密羁押与审讯。郑帅亲属声称，整个过程属于刑讯逼供和非法拘留范畴，法庭审理时公安机关甚至否认曾将相关人员押往红石派出所。此后，郑帅等人进入了一段离奇而荒唐的司法噩梦。
知情人士向本文作者披露，郑帅自沪被带至邵阳翌日，包括该局副职官员唐战雄、网安队负责人赵新成等多达15名执法人员在派出所对其进行轮流施压。相关办案警察强迫郑帅认罪，罪名系涉嫌提供能够破坏计算机系统的程序或工具；若拒绝认罪，则以情节更加严重的非法经营罪追究法律责任，并动用抓捕其父母作为威胁手段。
邵阳县公安机构外景。巫英蛟 摄
据知情人士表述，任职副局长的唐战雄曾对被控人进行如下劝说：「不牵连家庭，破财免灾最上策，拿出八千万就能获得自由。」
1月10日，郑帅与企业内多位员工被送至邵阳县办案中心，第一轮正式笔录由此启动。郑帅就接受海外企业委托进行软件外包开发的背景进行了陈述，并强调自己并无参与委托方的业务运营。
该份笔录显然未能令侦查人员感到满意。
同日深夜接近二十三点半，郑帅被带往办案中心一楼一个无监控的屋子。现任副县长兼公安一把手的尹向锋（警察私下尊称为「太爷」），在这间隐秘房间内对郑帅开出了条件：需交付人民币一亿作为「配合调查费用」，并明确承诺可安排不起诉结论，之后还会给予「指定居住」便利以便警方收款。
郑帅事后转述，尹向锋曾向他直白地讲明后果：抗拒配合就直接投入看守所，按最高刑期标准严判。
侦查机关采取了连续三天三夜限制睡眠的刑讯逼供手法，在郑帅精神崩溃的极端疲劳状态下，于深夜反复强令其录制口供。郑帅多次请求停止讯问均遭拒绝，直到侦查人员获得满意的记录才算结束。
1月12日到2月26日这段日子里，郑帅被安置在某家酒店进行「指定居住」。该酒店由警方内部装设的监控系统，将执法者的一举一动完整记录了下来。
这段期间，包括副局长唐战雄、主办警察何焘、赵新成等人轮流进入房间，针对郑帅实行长时间的思想改造，而整个谈话的焦点始终集中于一个主题——交纳金钱。
「郑帅实在无力拿出这笔巨款，警察就要求他向外人借款，务必迅速将资金转移过来。」
监控记录显示，警察何焘曾向郑帅表示：「你的活动自由权掌握在太爷手上，惟有舍得金钱才能购买自由，否则无路可走。若敢上诉申请，必然倾力向重刑判你。」他还添加：「谁都帮不了你，我们县级机关是最难对付的，咱们县公安的做事风格最为大胆激进。」
作为副局长的唐战雄发表过这样的观点：「尹县长对你的定价是一个亿。对你而言，一亿和十亿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指定居住」期间，郑帅因心脏异常由救护车紧急送至邵阳县人民医院。医学检查发现，他的心率严重加快，收缩血压一度窜升至170毫米汞柱。
2月26日，邵阳县检察机关的检察官唐俭在办案中心一楼的无监控房间对郑帅实行首次检方讯问。
「按照法律规范，检察讯问应由两名及以上检察工作人员主持，但此次仅唐俭一人现身，且未向郑帅出示证件。」讯问中，郑帅再次重申，自己仅系受委托开发程序，与委托方的商业活动无涉。
当天午后，侦查部门再次对郑帅进行第四次讯问，过后向其展示逮捕决定书。入夜后，郑帅被转移至邵阳县看守机构。运送途中，侦查警察多次向郑帅示警，称若未能凑足尹向锋要求的一亿元，「绝无出来之日」。
七天后，侦查人员再赴看守所审查郑帅。但根据郑帅及其家属的反映，提审谈话的主轴仍未指向案件本质，而是持续追讨金钱，并明言：「少交一分都不行。」
「看守所上至所长、下至普通狱警乃至辅助人员，全体参与对郑帅的思想改造；还指令监舍同住人员与郑帅保持距离，同时阻挠律师会见；一切的目的就是催促其尽快筹措资金，完成尹向锋太爷制定的金额目标。」
4月16日，尹向锋亲往看守所与郑帅面见。尹表达了最后通牒：若郑帅未能补齐余款、达成预定金额，他和其他被告人都将面临「法定最高刑五年」；若金额到位，则立刻办理取保候审，并保证不起诉决定。
4月22日，在郑帅转账交付一亿元后，他终于获得取保候审身份，离开看守机构返回上海。然而随之而来的是警方的翻脸，进一步要求郑帅继续汇款才愿为同案被告办理取保。
02 最高司法机关：此类案件原则上不该认定犯罪
案件进入检控阶段后，邵阳县检察机构传唤郑帅。郑帅向检察工作人员唐俭全盘交待了警方索要一亿元以及承诺不起诉的全过程。
郑帅的诉讼代理人表示，「此次检方讯问，检察部门不仅未对警方违法行为进行制约，反而在六月迅速再次拘捕郑帅，看似在掩盖公安趋利执法的现实。」
2024年7月16日，邵阳县检察院以涉嫌提供入侵及非法把持计算机体系的程序、工具罪名，向司法机关提交起诉书，被告人包括郑帅在内共五人。
对抗方在法庭上针对控方指控进行了质证，辩护律师指出，被指控的服务器坐落香港，关键参与者全在上海；本案并不存在狭义上的被害一方。即使邵阳县境域内有使用者，其法律属性充其量为证人角色，根本不足以构成该地法院行使司法权的连接点。换言之，邵阳县法院对本案不具法律管辖权。
从案件事实层面讲，辩护方认为存在明显无罪情节。理由梗概如下：
其一，VPN并非「专用于侵蚀、非法支配计算机信息体系」的技术手段或工具。VPN的常规用途在于数据保护、网络搭建与链路改善，特定使用者利用其访问海外信息网站，不能说明该技术本质存在非法侵入、掌控系统或盗取数据的属性。
其二，郑帅的身份限于受方委托，而非实际经营主体。现存证据不足以证实郑帅参与了运营、资金管理或业务收益分成。
相反地，外包合同及资金流向文件表明，该公司的角色是被委托的研发方，海外企业才是软件使用权人和运营方。合同明确规定，相关产品限在海外及法律允许的地区发布。
2024年12月26日的法庭程序快要收场时，审判长曾提出一个追问：倘若被告人不构成控罪，那么对「非法经营罪」的定罪有何想法？
邵阳县人民法院建筑。巫英蛟 摄
辩护团队的答复是，研制并出售VPN类软件不属于未经授权经营通信事业，也不吻合「私装中转设备」「贩卖通话或传真业务」等司法释义所列的违法情形，更缺少「重大市场秩序扰动」这一必备条件。在现有立法并未给出VPN软件研发与贩卖的明确犯罪标准的状况下，不能单凭「无许可证」断定违法经营的成立。
后来，法学界及信息安全领域的数位权威专家针对此案进行了专业论证。清华高等教育机构法学系主任张明楷、中国通讯学会信息空间安全与法律工委主席、中国政法高等教育机构教授时建中等学者认为，该案在犯罪事实的认定、证据体系的完备性和地方法院的管辖权等多个层面均潜藏重大缺陷。
上述学术界人士出具了「明确无犯罪」的专业意见。文件强调，VPN的本质属于讯息加密与通讯路由的中立工具，并非只能或关键用于侵蚀、非法支配计算机信息体系的「专属」工具。其本身也不拥有越过、摧毁系统防护、骇取数据或远程支配具体系统的才能。所谓「网络边界防火墙」并非该罪目标所指的信息系统防护对象，涉案程序所连接的乃是海外网站的公开讯息，并无对具体系统实施骇入或把持的真实行为。
引人注意的是，最高法刑事三庭曾在2023年12月对相似案件提出的意见认为，通常类「破壁」工具不应被认定为侵蚀、非法支配计算机系统工具罪。据了解，2024年12月3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全体代表也曾向最高法提交监督资料，对该案的司法适当性表示质询。
03 「县财政压力确实存在」：这笔钱可以化解诸多难题
对该案最具刺激的质疑，乃是指警察实行跨地异地逐利执法。郑帅被羁押后，案办人员曾强令麦丝企业财务将账户内22.9万元打入某私人账户。郑帅母亲言，该笔资金并未正式随案送交法院，此款的最终去处迄今仍是谜团。
就那笔一亿元的去向，郑帅的母亲爆料，尽管法院案件仍在审理阶段，公安部门却已将该款中的最低6480万元，转缴至邵阳县财政部门非税款项清算账户。
「刑事诉讼中尚未生效判决的财产，原则上应当由司法机关合法保管、伴随案卷移转，最后怎样处置应由司法判决确认，不应由公安机关提前挪作他用。」
郑帅在「指定居住」阶段保存下来的监控素材，将辩方「逐利执法」的质疑推至极致。视频内容表明，公安副职官员唐战雄曾言：「赔钱的话，我绝对能给你整个有罪不诉。」涉及这笔资金之际，唐战雄还说：「咱们县里财政确实有困难，拿到这笔资金能解决许多麻烦，你交钱跟我们没啥联系。」在另一处对话里，他又提：「副县长尹向锋给你制定的就是一个亿。」
警察围绕「认悔、缴款、减轻处置」的强制，即便案件进入法院程序阶段后仍未停止。2024年12月26日第一回法庭程序完成后，警察人员再度多次入所讯问郑帅，持续进行思想工作。警察告诉郑帅，认悔认罚可争夺缓刑机遇；若拒绝，则可能改按非法经营罪论处，承受更严重后果。
邵阳县看守机构。巫英蛟 摄
郑帅指控称，2025年农历新岁，邵阳县公安机构刑事侦查部门主管伍中伟带领五名警察人员进入看守所，把郑帅带至无监控场所进行讯问，对其实行反向手铐、强迫跪行、膝顶脊背、拉拽手铐及掌掴等行为，致其手部受伤，讯问临近结束时一度昏迷。此刻诉讼已经开庭，侦查职能早应终止。
事后，郑帅向驻所检查机制汇报此情，并递交了书面资料。检查工作人员也对其创伤进行了影像记录存档，但迄今，郑帅及其家属仍未获得任何进展报告。
2025年初，笔者（刘虎）向社会公开了「指定居住」期间警察劝诱郑帅缴纳一亿元的监控视频。舆论轩然大波，中外媒体广泛报道。中央书记处书记、公安部部长、中央政法委副主任王小红做出了书面指示。同年三月，最高检和公安部联手实施了全国范围内治理整治「远洋捕捞」的专项整治活动。
自此之后，尹向锋被强制免职，其他主要涉案人员也逐步遭到处理。
04 羁押近千个日子仍无定论，检方两度发《纠正违法通知书》
自2024年1月8日被刑事拘留起，郑帅基本一直保持被羁押身份。邵阳县法院自2024年8月初立案至今，已超越两年时间，诉讼周期远逾法定时限。
从本年四月开始，郑帅的母亲等亲属分别向邵阳县、邵阳市及湖南省的三级法院和检察机关递交了说明材料，主要诉求聚焦：是否存在超期羁押情况，并请求依法调整强制措施。
4月24日，邵阳县检察机关发布《羁押必要性评估通知》，以案件「社会危害程度较大」、郑帅「未认悔认罚」等由头，作出其「不够取保条件」的认定。
然而，在亲属对上级机关反复汇报后，本年8月，该机关却交出了一份令家属大感惊讶的答复。检察工作人员唐俭在与郑帅亲属沟通时提及，该机关已经多达两次向邵阳县法院下达《纠正违法通知书》，然而法院迄今没有给出书面应对，案件依旧处于「内部协商」境况。
时至今日，郑帅的亲属始终没有拿到这两份《纠正违法通知书》的原件，也从未获得任何确定的书面反馈：通知所称的违法现象究竟指什么内容？法院有无纠正行为？本案审理时间该如何计算？郑帅的羁押是否符合法律规范？
这类问题至今悬而未决。
8月16日，郑帅的母亲拨打邵阳县法院电话，追问：「内部商议到现在还没有商议完吗？」接待人员回复：「暂无进展，有了信息会告知。」
当郑帅母亲进一步问起「法律规定的办案时间有多久、为什么一直拖而不决」时，对方又讲：「我们现在还没有超时。」
长期被关押正在不断侵蚀郑帅的身体机能。郑帅母亲讲述：「郑帅本身就有心脏疾患，加之之前蒙受过刑讯逼供之害，生理与心理皆遭重创。根据律师转述信息，他目前心脏状况恶化，亟需变更强制措施、释放保外就医，赴医疗专家处接受诊疗。」
本篇文稿发布前夕，公诉工作人员唐俭向郑帅的亲属通过电话再次印证：本年内，邵阳县检察机构确实分两次就郑帅被羁押超期问题，向邵阳县法院下发《纠正违法通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