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朝鲜独裁者金正恩在疫情后意外崛起,成为最大赢家。然而其新获得的国力,恰恰源于对全国人民的系统性压榨和剥削,这一切得到了莫斯科与北京的积极支持。
通过向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中提供部队和武器,金正恩获得了数十亿美元的经济收益。俄方则以先进军事科技、粮食、肉类及石油等战略物资作为代价。朝鲜政权因此得以在国内将这些物资转售,创造更多利润。
然而,无论对朝鲜国内民众还是流散海外的同胞而言,生命的沉重代价都是触目惊心的。
成千上万的朝鲜战士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牺牲或重伤。
一位年轻的朝鲜排长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每天看着战报我都惶惶不安,不知还有多少人倒在枪口下,不知他们是因为鲁莽而遭致无谓伤亡,还是出于恐惧而倒下,或者沦为俘虏。」短时间后,这位排长也战死了。
与此同时,还有数千名朝鲜人在前线的后方劳作。他们在军用无人机工厂里干活,参与战争废墟的重建,在俄罗斯各地建造住宅,为了完成政权制定的外汇指标而辛苦工作。在莫斯科当局有意转弯抹角的默许下,许多人以学生身份入俄后,却从未进过教室,而是在集装箱里睡觉,每天工作超过14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
在更靠近朝鲜的地区,卫星观测证实了中国公然违背联合国制裁条款,大量进口朝鲜煤炭。脱北人士透露,这些煤炭由被困在朝鲜中北部地区从事强制劳动的工人们开采。
连朝鲜最主要的官方出口商品——不在联合国制裁范围内的假发及假睫毛等发制用品——也背负着骇人听闻的生产方式。大量此类产品来自国内劳改营,被关押人员被迫完成每日的工作指标,幸存者表示,达不到指标就会面临饥饿的威胁。根据中国海关统计数据,平壤仅在2024年经由向华销售这类产品就获得近1.88亿美元。

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去年在北京视察。中国、俄罗斯、美国等国领导人都纷纷与其示好。 VCG, via Getty Images
名义上,朝鲜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全民享受免费保障。实则上,这套制度是「创收指标体系」,全社会为金正恩的奢华生活与军事扩张目标作贡献——从豪华宴会、防弹车、游艇、海滨度假地产到核弹头,样样不缺。
一名曾任朝鲜驻科威特代理大使后来叛逃的柳贤雨表示:「朝鲜对外宣传无需纳税,一切供给皆是免费。」他补充说,「现实中这个体系靠竭尽全力榨取民众才能维系。」
韩国央行数据显示,过去三年朝鲜经济每年增幅超过3%。这与新冠时期的经济萎缩形成了强烈对比。为了深入了解这种逆转的根源,纽约时报记者采访了数十位脱北者、人权工作者和地缘政治分析专家。
发制品工厂中的囚犯

白惠玉曾在朝鲜劳改营制作假发与假睫毛等发制品,后逃往韩国首尔。这类商品是朝鲜最大的官方出口品。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白惠玉回忆起在朝鲜东北部转车里监狱的第一印象,首先映入感官的就是令人难以名状的恶臭。
一间不比停放两辆车的车库宽敞的牢房里关着一百多名女性囚犯。狱卒因无法忍受多日不洗的身体臭味,要求犯人跪在三米开外才肯靠近。虫子会掉入盛着清汤的碗碟里。
「你不会把虫子挑出来吃掉,」多年后在首尔,白女士如此回忆,「因为那是你活下去的唯一依靠。虫子在你牙齿间迸裂时散发的那股令人反胃的气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每天工作从黎明就开始了。视力充好的年轻女囚负责缝制假发和假睫毛。卡车运来标着汉字的原料,然后载走成品。白女士说,监狱官员告诉她们,这些货物经由邻近的罗先港口运往中国。
「活命与否取决于是否完成定额,」她表示。「任务完不成就会被打,饭量也会被扣减。」

李英珠也曾被监禁在这家劳改营内,如今在首尔行医。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分别的访谈中,白女士与另一位曾在同一监狱遭囚禁、后来成功脱北现居首尔的李英珠都说到,监狱每年约十分之一的囚犯会死亡。新来的犯人会源源不断地填补这些空缺,其中许多因为食物匮乏而越界到中国寻找食物时被捕。也有人是因为看了走私进来的韩剧而遭到惩罚。部分囚犯的绝望程度已至吃死亡者身上的蛆虫。李女士在该监狱服了三年刑,白女士则前后被关押共两年。
「那个地方就是人间地狱的缩影,」李女士讲道。
官僚精英体系

叛逃前任朝鲜驻科威特代理大使的柳贤雨表示,该政权「通过榨取民众来维持运作」。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脱北者指出,人口中几乎没有人能逃脱形形色色的指标任务。
村民们扒遍山丘去寻找能运往中国的浆果。学童交出兔皮用做军人手套。工厂实行「双轨制生产」:一条线造农机,另一条线生产坦克。社会上层阶级出资建立镀金的开国领导人及其子的塑像,并维护平壤放置两人遗骸的纪念堂。一百三十万的朝鲜军队号称世界第四大军队,同时也是一支无偿劳动部队,被派去建筑工地从事各类基础设施建设。
创收的门路还向海外延伸。
柳贤雨透露,外交人员通过外交邮袋走私古巴雪茄和非洲犀牛角,为领导人积累「忠诚基金」,或者采购俄罗斯帝王蟹、中东甜点和万宝龙钢笔等奢侈品来满足其家族的消费需求。柳贤雨曾是执政党39号室前任负责人的女婿,该部门掌管着金正恩的隐形账户。
朝鲜的主要谍报机构侦察总局也兼营商业。柳贤雨说,它曾在阿联酋经营酒馆和饭店,并派遣了由十九名黑客和IT技术员组成的工作队。他们以窃取加密货币或冒充他人身份从事网络外包工作为生。
平壤会挑选数学与科技才华突出的少年少女,从小培养成软件开发员或电脑黑客。随后将他们送往中国、俄罗斯和中东各地,安排住在宿舍,由秘密警察监管,同时为国家赚取美元。数据分析公司TRM Labs统计,仅今年前四个月,他们窃得的加密资产就占全球被盗加密货币总量的四分之三强。
柳贤雨表示,一位名叫沈贤燮的朝鲜银行职员在洗白中东地区工作人员收入方面充当了枢纽角色。由沈贤燮及其中国合伙人在阿联酋主持的资金清洗通道曾被美国法庭和财政部的制裁文件点名。
煤矿中的悲剧

孙明花的父亲因长期在朝鲜煤矿工作而患肺病去世。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孙明花的父亲生前在铁矿深处劳作,到了59岁时因患肺部疾病而离世。他经常在令人窒息的矿井黑暗中困顿多日,特别是在生产任务加重的时候。孙女士有时将饭盒送进矿井,看到父亲和工友们满身尘埃,「只有眼睛和牙齿在笑时才会闪闪发亮」,她这样说。
矿井用来关押那些被划入最底层的人口,其中包括上世纪50年代的朝鲜战争中被俘的韩国兵及其后代——孙明花一家都属于此类。
郑顺男的父亲和兄妹大多都在铁矿干活。她讲述,父亲曾经历过三次井下爆炸并幸存下来。她回忆起爆炸导致矿道塌方时的场景,矿工的妻子们赤手空拳刨开碎石瓦砾,直到十指血肉模糊。
「朝鲜的矿产资源沾满了鲜血,」郑顺男说。她和孙明花一样,最终成功脱逃到了韩国。

郑顺南曾多次目睹父亲从矿井爆炸中存活下来。「朝鲜开采的矿藏是用血铸就的,」她表示。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煤炭与铁矿石贸易长期以来是朝鲜财政收入的支柱,虽然大约十年前联合国开始实施贸易禁运。但走私活动依旧猖狂不止,船队会关闭卫星定位,在远洋进行非法货物转运。总部在伦敦的开源情报网络去年通过分析卫星数据后发现,有六艘有违规纪录的商船在向中国港口运送朝鲜的煤炭和铁矿。
近年来更是连掩饰都省了,特别在俄中两国于2024年解散了监督制裁落实情况的联合国专家团队后。
首尔人权组织「北韩人权公民联盟」在七月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自2019年开始,停靠朝鲜主要煤矿码头南浦的大吨位船队数量增长了五倍。报告指出,原本被列入黑名单的货轮如今「光天化日」地停靠在中国港口。
冒充「留学生」的劳工

李恩平曾在朝鲜军队中任职,后被安排赴俄工作。名义上他被招入了某间大学就读。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李恩平曾在朝鲜第131部门担任中士,该机构主要负责国家核武能力的建设、防卫和铀资源采掘。2017年,他受命前往俄罗斯为政权开源节流。他和另外33名同志被誉为「建设国家核力量的前锋卫士」。
他说,他们在莫斯科的日程表从清晨七点一直延续到午夜以后。这群人睡在正在施工的建筑物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或者蜷缩在货运集装箱内,为了完成每月六百美元的强制创汇目标而日以继夜。名义上他是在莫斯科欧洲胡斯托学院注册的学生,实际被指派去做砌砖、压制混凝土板和涂刷墙壁的工作。
「连那所学校在哪我们都不知道,」他脱北抵达韩国后回忆道。
在金正恩的统治下,对外输出劳动力几乎成为了每一个行政机构的附属行业。据推算,仍有十万名朝鲜工人滞留在中国,对抗着联合国在2019年规定的驱逐期限。俄罗斯官方数据表明,莫斯科去年向朝鲜人发放了超过三万六千份入境签证,较前一年增长了四倍,几乎全是教育类签证。朝鲜人权倡导组织「北韩人权公民联盟」和另一家人权团体「北韩人权数据库中心」均称,平壤与莫斯科的索德斯特维耶等俄方学校勾结,将工地、纺织和屠宰场的劳动包装成「实习」,把薪水套上「助学金」的名头。
异乡劳工的控制与苦难

一名姓韩的朝鲜劳工表示,在俄期间被强制继续工作即使在疫情时期。他后来也成功逃往韩国。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如今,俄罗斯人力资源机构在公开招聘朝鲜籍员工,派遣他们到纺织工厂、饭馆和农场进行长班次工作。招聘信息中还明确提出需要朝鲜语翻译。一位俄罗斯城市长官评价说,朝鲜劳工「像机械一样干活」,需求量如此之大,连他的城市都舍不得雇用他们来从事街道保洁工作。
「我们保证纪律执行:职工严格按班表上班,没有烟纸休息,零缺勤,」一家人力中介的宣传语如此写道。莫斯科一则独立的招聘启事提供四十名朝鲜女工,并强烈要求雇主必须集中安排住宿——这是平壤管理员为了防范人员逃脱而提出的前提条件。
荷兰人权机构「全球权利与责任」进行的问卷调查发现,在俄朝鲜劳工均匀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许多人每年仅有两天假期。他们生活在平壤派驻的安全监督人员窒息般的监控中。《纽约时报》单独访问的三位脱北劳工回忆起,最让他们感受到绝望的事是,来自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和亚美尼亚的同事能够自由地与家人通话,而他们被禁止这样做。
为了活下去,朝鲜员工翻找垃圾箱寻觅丢弃的旧衣服穿。如果有人被遣送回国,其他人会把寄给亲属的信件递给他,信里会夹着他们省吃俭用积蓄下的钱——通常就是一张二十美元纸币。(美元是朝鲜国内最受欢迎的交易媒介。)
一位2022年从俄逃回韩国的朝鲜工人讲述,在疫情期间,平壤以国内经济困难为借口,提升了劳动定额,命令在俄罗斯的员工继续加班。他说,有个人在五年内就被带出工作场所一次——那是他终于要回国前的一天,去买礼物回馈家人。
「咱们根本不过是牲畜,」这位只愿透露姓韩的工人这样说。
战火中的生命代价

5月,莫斯科一场军事阅兵前夕,朝鲜军人列队受阅。平壤从与俄方交易中获利不菲。 Pool photo by Pavel Bednyakov
去年,乌克兰武装部队在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发现了一具阵亡的朝鲜军官尸体。从他随身携带的文件中曝露了金正恩派往俄国的约一万六千名朝鲜军人所处的困境——他们实际上沦为了消耗品。韩国谍报部门估测,已经有高达两千人的伤亡。
这些机密文件由纽约人权基金会获得,记录了朝鲜部队的开赴方案、工作指示和交战实况。一份双页文献指出,某些朝鲜分队遭遇「敌方炮击铺天盖地,自杀式无人机如蜂群般扑来」。当有战士倒下,战友们往往无视对方火力猛冲上去施救,代价是更多伤亡。俄罗斯的医疗后送车辆通常需要十多小时才能赶到伤患处。
「由于不能及时运送伤患,」一份书面记录说,「战斗人员在撤运阶段生命终结。」
这段描述与平壤官方的说法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官方把死者吹捧为烈士,宣称许多人宁愿在受伤后自爆手雷,也不会被擒获。
那位年轻排长所留下的日记揭示了这种压强带来的骇人伤亡数字。乌克兰特战队从这名已逝的士兵遗体上找到了日记,随后交给人权基金会,由一名脱北人士的职员进行核实。日记中,这名军官开诚布公地说自己的困境:一边得遵行「在战场上展现无敌的勇气」的使命,去「为母国和执政党创造最大的光荣和成就」,一边却暗地里担忧,自己追求的荣誉最终会让部属丧生。
到了2024年12月,他为逝去的兄弟写下了最后的悼词。同月,他给远方的「公主」写了一封信,留下一个承诺,以防自己再也回不来。
他笔下写着:假如我离开了人世,「我会变作一只蝴蝶,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