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剑桥大学参议院楼的围栏上,一张照片被悼念者用鲜花簇拥着,那是已故教授杰森·阿尔代的遗像。
8月初,一则辞职声明震动了学术界。杰森·阿尔代(Jason Arday)决定离开自己在剑桥大学的所有岗位,包括教育学院教授和耶稣学院院士的身份。这位英国最年轻的黑人教授,此刻被卷入论文剽窃和数据违规的指控风暴之中。
「我已经无法继续在聚光灯的炙烤下生活,」他在声明中诉说自己的困境。生活的每个细节都被公众放大检视,每一段往事都成了被审判的对象,这份压力正在侵蚀他的心理防线。
9天后,这位教授在伦敦南部的住所里结束了生命,终年41岁。警方的调查显示死因并非他杀,而是某种突发状况。自从剑桥大学在三年前聘用他为正教授以来,没有人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悲剧。
阿尔代的家属发表声明,指出自丈夫进入剑桥以来,各种攻击就未曾间断。他们相信,有人刻意要毁坏他的学术声誉,而最终这种持续的压力超过了他所能承载的极限。
在风暴降临之前,杰森·阿尔代被视作一股进步的力量。他是那些历史悠久的精英学府推行「多元化、平等与包容」时最闪亮的代表。根据他本人的公开讲述,三岁时确诊自闭症,直到青春期才学会交流,18岁才掌握读写能力。尽管如此,通过持之以恒的努力,他最终获得了博士学位,仅用6年便晋升为英国顶级高校的教授。
然而,最后的几个月彻底改变了他的故事走向。学术诚信的质疑、身份背景的审视、高校招聘标准的讨论,以及关于多元化政策的争议,将他推到了英国文化对立的最前线。即使在他去世后,这些争论仍在继续发酵。
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在8月中旬接受采访时表示,这位教授的逝世「从多个维度来看都是悲剧」,他呼吁社会应该认真思考「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伦敦的一家书店将阿尔代的自传《伟大而不幸的事》摆上了展台,这本讲述个人奋斗历程的著作如今有了新的含义。
天才还是造假者?
他的人生堪称奇迹——至少按照他自己长期以来的讲述是这样。
在多个公开场合,阿尔代都重复述说过童年时的种种坎坷。1985年出生于伦敦南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双亲来自加纳。幼时即被医学诊断为自闭谱系障碍、发展迟缓和诵读困难。在青少年时期,他虽然能够理解别人的语言,却始终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直至成年后才习得阅读和写作的能力。一位体育教师的激励为他打开了新的窗口——他回到了教育行业,先后获得两个硕士学位和一个教育学博士学位。
2018年是转折之年。那一年,他发表了第一篇学术论文,同时获得了罗汉普顿大学的高级讲师职位。随后的几年内,他在杜伦大学担任副教授,后来又成为格拉斯哥大学的教授。到了2021年,这位年轻学者的成就已经让他跻身英国最年轻的正教授行列。
他的慈善活动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为了为儿童机构筹资,他宣称自己在短短五周内完成了30场马拉松比赛,其中最后几场是在身体状况极差的情况下坚持完成——癫痫发作、腓骨骨折都没有阻止他。更夸张的是,他声称在6天内奔跑了600英里(约965公里),后来在质疑声中改口为12天内完成。据称这些活动为超过80家慈善机构募集了550万英镑资金。
2023年,剑桥大学的大门向他敞开。年仅37岁的阿尔代被任命为教育社会学教授,成为了这所古老学府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
但光环下的疑云很快浮现。英国学术圈的两位研究者向剑桥提出质疑,指出阿尔代发表的某些论文与既有著作存在惊人的相似度。2025年9月,《泰晤士高等教育》的调查记者杰克·格罗夫更是发现,阿尔代的博士论文中有超过100处段落与另一位学者2009年完成的研究报告完全相同或高度相似。
格罗夫整理出了63页的调查报告,以邮件形式发送给阿尔代,要求他对这些抄袭指控作出解释。出乎意料的是,阿尔代没有做出学术性的回应,反而聘请了英国著名的诽谤案律师团队,以「人身骚扰和名誉伤害」为由将格罗夫告上法庭。这一法律行动最终导致这篇调查报道未能在杂志上刊登。
格罗夫在随后的评论文章中写道:「这些质疑本身都有充分的学术依据——特别是对其早期论文的怀疑,因为这些作品构成了他在短短六年间从博士候选人快速上升至教授的学术基础。」
为了推进调查,格罗夫向剑桥大学和颁授阿尔代博士学位的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递交了总计97页的证据文件,要求它们启动独立调查。剑桥方面推诿称调查应由学位颁授机构负责;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在进行了调查后,最终宣判阿尔代未构成学术不当。
转折点出现在9个月之后。曾因发表种族歧视评论而被剑桥开除的研究者内森·科夫纳斯在个人博客上发布了文本对比分析,直指阿尔代的论文剽窃问题。这一举动犹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英国学术界和公众舆论瞬间沸腾,阿尔代过往发表的所有论文、学术职务、募款活动和耐力跑成就都成了审查对象。
调查记者的采访中多次出现这样的声音:他在公开演讲中讲述的某些经历难以被独立证实。比如那些极限马拉松的故事,他后来承认自己并非独自完成,而是依靠了一支约100人的支援团队,募集的资金也不完全来自他一人的努力。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曾和他一起长大的人向媒体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他关于「直到11岁才开始说话」的叙述与他们的个人记忆存在较大出入。医学和语言学领域的专家也指出,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极其罕见。
「这在英文学术圈引起了轩然大波。」
来自英国的翻译家和诗人施笛闻目前在四川大学教书。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是在回英国的飞行途中得知这个新闻的。朋友和他讨论此事,特别是提到阿尔代自传中那些看似离奇的情节时,话题中充满了英国式的冷幽默——「居然真的有出版社和高校相信了这一切」。
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阿尔代一直否认自己是学术不诚实的人。
他承认自己早期的研究工作存在瑕疵,并解释称这些问题的产生与他的神经多样性特征、初期学术训练的不足以及个人的信息处理方式有关。他表示自己愿意为这些错误承担责任,但强烈反对别人把他称作「骗子」或者「幻想者」。

在伦敦的特拉法加广场,人们聚集在一起,手持蜡烛为阿尔代守夜祈祷。
一个个体被卷入的文化争战
当阿尔代走后,原本围绕他的学术诚信的讨论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广泛的政治化论争。
「如果高校中还有其他人存在类似的学术违规,为什么只有阿尔代被推向风口浪尖?」
施笛闻的观察颇为敏锐。他认为,之所以阿尔代成为了众矢之的,或许正是因为他集多个身份于一身——有色人种、神经发育差异、社会经济地位低下——这些标签使他成为了审视或批评多元化政策时的完美靶子。
在阿尔代的支持者眼中,一位来自弱势群体背景的学者最终踏入剑桥的讲堂,本身就代表了对英国精英教育体系的冲击。对他们来说,围绕阿尔代展开的激烈抨击,根本上反映了英国社会中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
然而,阿尔代的批评者则有不同的观点。在他们看来,学术界和媒体对他的审视体现的是对公众人物的正当监督:如果为了实现人口统计意义上的多元化,大学在聘用过程中有意降低了原本应当保持的学术门槛,那么阿尔代事件所暴露的就不仅是一个个体的问题,而是整个制度框架的失效。
科夫纳斯更是抛出了极端观点,声称「在一个不考虑种族因素的制度中,黑人将从除了体育和娱乐以外的所有高层职位消失」。英国右翼舆论更是把矛头直指多元化政策本身,有评论者甚至用嘲讽的口吻说,剑桥大学已经被多元化政策「洗脑」。
资深记者内斯林·马利克对此有更深入的思考。在她看来,当下英国多元化政策的执行确实存在不少问题:复杂的结构性失公平被简单地归纳为「代表性短缺」,「仿佛在《Vogue》封面上多放几张黑人女性的照片就能解决问题」。但事实上,在大学录取、职业招聘、晋升等多个环节,结构性的不公正现象依然普遍存在。
她进一步指出:「在事件发展的过程中,许多真相遭到了扭曲,整个叙述被简化为这样一个故事:某些少数族裔及其容易上当的支持者打造了一个沉溺于身份政治、却忽视质量和公正的社会。」为了避免这种简化,马利克呼吁:「我们需要保持警惕,不要仓促地从阿尔代的故事推导出宏大的社会结论,最后又制造出另一个新的神话。」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的副教授郦菁提供了又一个视角。在她看来,必须先澄清一个基本事实:多元化政策和配额制本身是有其价值的。「只有让少数群体有机会进入权力中枢,才能推动他们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郦菁说,「任何新制度的建立都会伴随风险和滥用,这是制度创新的成本,但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这类制度改革对于构建更加多元和包容的社会是必要的,也需要不断地进行评估和完善。」
施笛闻则提出了更为根本的质疑。在他看来,将所有问题都指向多元化政策是一种过度的简化。更值得关注的深层问题在于,英国高等教育正陷入「衰落」的困境。曾经,大学的核心使命是追求学术卓越,但随着教育市场化和政府拨款的削减,高校被迫把海外学生视为重要的经济来源,宣传自己的「多元开放」成了吸引这些学生的重要手段。
「英国的大学越来越像是以盈利为中心的商业机构,教学和研究的地位逐渐下滑,这将对整个高校生态产生深远影响。」施笛闻评价道。
郦菁补充了这一分析框架。自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新自由主义思潮席卷全球,科研机构也被裹挟其中。是否能获得市场的青睐,逐渐成为判断学术研究是否有价值的唯一标准,而来自学术共同体内部的价值评判则日益式微。研究人员被迫思考「我的研究能产生什么可量化的外部价值」,大学则热衷于打造「学术明星」来提升排名和声誉。
这种变化不仅发生在高校内部,它与整个社会的文化生产逻辑紧密相联。学术机构、媒体和出版社都卷入了一个快速的造星机制——先是将某个人的学术成就包装成具有新闻价值的公众形象,然后将这种知名度迅速转化为流量、品牌和商业利益。在这样的运作逻辑下,学者本身的学术工作——那些缓慢而琐碎的研究过程——被完全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学术明星」能够产生的传播效应。但当这个身份被反复消费和透支之后,学者的真实学术价值也就随之耗尽。
面对学术违规现象,郦菁进一步建议,仅仅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涉事者的公众审判上,虽然能在短期内引起舆论波澜,却难以触及问题的根本机制。相比于对个人的追究,学术界更加迫切需要讨论的是,应该建立什么样的调查程序、惩戒制度和纠错机制来处理学术不当行为。「我们需要在公共领域进行更深入、更多维度的对话,来思考该如何应对和处理学术抄袭这类问题。」
在特拉法加广场的悼念活动后,施笛闻的那位朋友——曾经用讽刺的口吻评价阿尔代故事的人——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他对施笛闻说,「我们本来应该去参加他的追悼仪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