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齐喊「去美元化」，美元凭什么反而可能更硬气？

照理说，美元的霸主宝座应该已经开始动摇——世界各地的政策制定者三天两头把「去美元化」挂在嘴边。可一项最新研究却给出了不同答案：能与美元一较高下的力量其实相当零散，真正有机会撼动美元地位的，反倒是金融科技的创新浪潮。

美国政府债务规模持续膨胀，市场对央行独立性能否守住心存疑虑，再加上华盛顿惯于把美元当作制裁工具来使唤，种种迹象本该逼着各国把鸡蛋分散到不同篮子里，减少对美元的仰赖。近些年，新的美元竞争者确实陆续冒头，各国央行储备中的黄金比重也明显攀升——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所占份额，已经从2000年的71%滑落至如今的57%。曾经让美国财政部得以用较低成本举债的那份「美元特权」,眼下也差不多消失殆尽了。

乍看之下，全球货币格局似乎正朝多极化方向演进。然而康乃尔大学教授普拉萨德（Eswar Prasad）在杰克森洞央行年会上公布的新研究却指出：全球货币体系并未形成一个能带来良性竞争的稳定多极架构，恰恰相反，美元潜在的挑战者力量分散、各自为政。

欧元、日圆、英镑这些传统储备货币，地位都在不同程度地走弱。澳币、加币和瑞郎在跨境支付与外汇储备中所占的份额加总起来虽有上升，但撑着这些货币的，是经济体量偏小、金融市场深度也有限的国家。而人民币国际化的脚步，目前基本陷入了停滞，主要原因是中国当局仍在持续管控资本流动。

在普拉萨德看来，真正有潜力动摇美元主导地位的，或许不是别的货币，而是科技本身。

不少央行正在尝试区块链等新技术，想借此让跨境支付变得更快、更省钱、效率更高。而降低跨境交易门槛的技术，同样会让私人投资者更方便地持有海外资产、在全球资本市场上寻找资金来源。照理说，这应当为各种货币创造一个相对公平的竞技场。

但现实很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原因之一在于，美国资本市场的体量本就远超其他国家，加上其率先为民间部门的清算技术创新营造了宽松环境，这反而可能让美元的主导地位进一步坐实。

拿稳定币来说，目前市面上流通的稳定币，绝大多数都是以美元计价的。这既跟美国政府对加密货币持相对友善的态度有关，也因为全球不少地区对美元本身仍存在旺盛需求。研究显示，跨境交易壁垒的降低若与市场深度的优势相互叠加，反倒可能刺激以美元计价的债券及其他证券的发行与需求进一步扩大。

普拉萨德也提醒，金融创新固然能让小型经济体的货币多一分竞争力，但对众多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而言，风险反而被放大了——获取外币资产与支付系统的门槛一旦降低，本国货币乃至金融主权都可能受到冲击。那些选择把自己关在新技术门外、而不肯下功夫夯实本国市场与制度的国家，处境将会最为危险。

归纳起来，金融创新可能把世界带向三种局面。其一，是真正意义上的货币多极体系：各国货币在稳固基础上公平较量，治理得当的国家能从中获益，治理不善的国家，其货币则会被边缘化。其二，是美元主导地位不减反增，代价是全球经济与金融体系将更容易被美国一国的政策变化所牵动。其三，是金融体系走向碎片化，没有哪一种货币或哪一家央行能赢得普遍信任。

按目前的走势判断，第二种局面出现的可能性最大。不过一旦美国推行不计后果的政策，第三种结局也并非没有可能——这或许才是最让人担忧的剧本，因为届时若没有一种货币能获得全球投资者的信任，金融市场的压力恐怕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动荡局面。

最终走向哪一种结局，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国政府与央行是否愿意拥抱创新，同时着力强化本国金融市场与监管体系。倘若美元主导地位持续不衰、最终却酿成一场灾难，其他国家恐怕也怪不得别人，只能自省当初为何没有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