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近日遭遇严重灾难。因尼泊尔一侧泥石流灾害的波及，该口岸地区人员大量失踪、伤亡惨重，与外界连接的道路被迫中断。灾难发生于8月26日。
根据最新统计数据，西藏方面截至28日15时的遇难人数为5人，失联者558人。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同日公布消息显示，北部山洪灾害已导致579人丧生，失踪人数攀升至1924人。
灾害成因的调查结果引起广泛关注。8月27日，自然资源部对外公布结论：此次泥石流灾害由尼泊尔境内发生的高位冰崩事件引发，冰崩碎屑流由此产生，随后演变为泥石流，形成典型的链式灾害。
中南大学地球科学与信息物理学院教授、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吴立新，现为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其所领导的中南大学「一带一路」减灾服务(DRS4BR)团队承担着科学技术部灾害遥感「一带一路」国际创新合作项目。
8月26日下午1时30分和3时左右，吴立新分别接收到来自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和国家灾害管理中心提出的卫星遥感支援与灾情分析请求。DRS4BR项目组随即激活卫星监测与灾情快速评估系统，对灾害成因进行初步判断，并于27日上午9时将分析结果递交两个尼泊尔机构。
「灾害启动区位于尼泊尔一侧的高海拔冰雪覆盖区，距吉隆口岸以东约13公里、东林藏布南侧。此次泥石流灾害极有可能源于一起高位「雪—冰—岩」崩塌失稳所引发的级联灾害。」吴立新向媒体表示。自然灾害学中的「级联灾害」也被称作「灾害链」，本次灾害链的起点正是高位冰岩崩塌与远程滑动。
早前，尼泊尔外交部长曾称灾害系一场4.4级地震引发的大规模山体滑坡所致。然而美国地质调查局的调查结果迥然不同——此次震动乃冰川崩塌和泥石流所产生。8月27日，中国地震局也发布声明，在距吉隆口岸约20公里处测得5.1级地震信号。通过波形分析证实，该地表泥石流灾害本身产生了相当于5.1级地震的振动。
消防救援人员到达吉隆口岸救援核心位置 图/视频截图
灾害何以形成？
视频资料清晰显示，泥石流巨浪冲向吉隆口岸时高度超过20米，瞬间就将数层楼房摧毁。
目前，中南大学DRS4BR团队已将灾害启动源头锁定在尼泊尔一侧的高海拔冰川及冰雪覆盖区，该区距吉隆口岸以东约13公里。另外还发现两个存在不确定性的滑动物源区，分别位于吉隆口岸以东约1公里和5公里处的东林藏布南侧。「27日凌晨，我们通过雷达卫星观测及灾前后对比分析发现了这两处不确定的潜在物源区：该处雷达散射信号产生了显著变化，表明地表可能存在扰动，但目前还无法确定。」吴立新解释道。
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地质灾害调查监测中心主任郭兆成向新华社介绍，高位冰崩从山坡向下坍塌，在高速运动中刮带了沟道内的冰碛物，产生高速碎屑流。碎屑流沿沟道流动并逐步转化为泥石流，撞击口岸设施及境外区域，继续沿尼泊尔方向运动。
吴立新进一步提出一种可能的灾害机制：冰岩「堵塞成坝—骤然溃决」。东林藏布南侧尼泊尔境内的冰川受扰动后失稳，大量冰雪岩石从数千米高处滑落，挟带沿途泥石，到达东林藏布河床后形成堰塞坝。水流湍急、水位上升，堰塞坝很快被冲决；洪水携带冰雪沙石一泻千里，最终抵达吉隆口岸。
吴立新团队通过雷达卫星遥感分析出的泥石流灾害启动区与影响区域 图/受访者提供
不过长安大学地质工程与测绘学院教授申艳军认为，「冰岩体坠落堵江形成堰塞湖后再次溃决」的概率不大。「地震台网数据目前仅显示一次较大的震动信号，即高位岩石垮落砸击地表所产生的接触碰撞震动。若先堵江再二次溃坝，溃坝过程本身也会产生震动，应当出现二次信号。因此，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表明灾害经历了堵江与溃决环节。」申艳军告诉媒体。
成都理工大学校长、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许强向媒体表示，冰崩源区海拔约5000米，吉隆口岸海拔1830米，高度落差达三千多米。
「如此巨大的高差不仅可形成巨大势能，而且极易导致冰岩破碎、流动性增强。」吴立新说，泥石流沿着蜿蜒的河谷快速下泄，最后汇入东林藏布与吉隆藏布的交汇处。来自东林藏布的泥石流体量大、速度快，主体流入尼泊尔一侧的波特科西河，部分则急转90度冲入吉隆藏布，摧毁了吉隆口岸设施。
「平时东林藏布、波特科西河水面宽度不足百米，但从卫星雷达影像来看，山洪泥石流冲击河床的宽度平均超过300米，最宽处达600米，沿岸民众的房屋建筑遭到毁灭性破坏。」吴立新补充说。
冰崩成因何在？
那么，此次事件中冰川为何会受到扰动呢？申艳军指出，冰川有大陆型与海洋型两种分类。吉隆口岸区属全球海洋型冰川分布区，受气候变暖的影响相对明显。「冰起到粘合剂或胶水的作用，将岩石黏贴在斜坡上。冰融化一旦发生，粘合效果消失，岩石就容易脱落。」加之事发时恰逢南亚季风雨季，降水进一步削弱了岩体的稳定性。
吴立新补充解释，若大量雨水或融冰渗入冰岩体两侧及后缘裂隙，会产生水压力、削弱整体稳定性；裂隙水在低温冻结后形成膨胀应力，持续扩张裂隙。如此周而复始，岩体状况不断恶化。最后冰岩体进入临界失稳状态，只需微小外力干扰就容易发生断裂、崩塌和滑动。
「此类冰川灾害频度在增加、影响范围在扩大、破坏程度在加剧。」第二次青藏科考队队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姚檀栋接受采访时表示，这反映了全球气候变暖大背景下，青藏高原及其周边冰冻圈灾害呈现的新型显著特点。
吴立新表示，冰岩体初始破裂位置、物质体量、滑入河床后的堆积时间等问题，尚需依靠后续更多更优质的卫星观测数据来深入研判。「国内外卫星资源正源源不断汇聚，后续会公布进一步成果。」
救援面临的挑战
8月28日16时30分许，西藏消防救援总队第一梯队6人及四川消防救援总队第一梯队15人1犬，顺利到达吉隆口岸国门地区，成为首支抵达救援中心的专业队伍。
现场救援人员之前曾表示，搜救工作条件极其复杂，救援难度极为艰巨。吉隆县部门指出，口岸方向出现了堰塞湖，对后续救援造成重大困难。参与救援的工作人员透露，朗当雪山附近仍经常发生滑坡，加之河水流速快，只能借助无人机对堰塞湖进行实时监测和拍摄。
28日，吉隆口岸上游海拔2950米处的堰塞湖发生溢流，监测显示堰塞体水量可能超过200万立方米。若发生溃决，可能引发新一轮山洪或泥石流灾害，致使现场救援工作被迫暂停。「消除上游堰塞体风险是目前抢险的重中之重，唯有排除这一重大隐患，才能为口岸上游约3公里淤积体的清理工作提供安全保障。」救援人员表示。
自然资源部地质灾害技术指导中心工程师陈红旗指出，救援当前面临多重困难：源头山体破坏区稳定性还不明确，这直接影响次生灾害的预判和后续救援安全；支沟与主沟上游的水情稳定性有待进一步确认；当地高山峡谷汇水集中，若降雨发生将增加变数；现场地形狭促，需谨防山体崩塌、滑坡，警惕落石危险。
西藏自治区气象局发布预报信息称，吉隆口岸28日白天多云转阵雨，午后易现对流天气，夜晚有小到中雨。29日降水强度上升，20时后转中雨，局部地区极易诱发山洪、泥石流、滑坡等衍生灾害，可能阻碍救援工作推进。
中新社记者于27日抵达尼泊尔努瓦果德县比德尔镇（在淤泥阻断前）。该镇与中尼边境尚有相当距离。中新社指出，这片地区与边境附近的高山深谷地貌迥异，河谷明显拓宽，地势相对平坦，直升机具有起降条件。
如何完善监测预警机制？
新华社指出，根据测算，引发吉隆泥石流的冰崩碎屑流运动速度约每秒50米，快速至极，留给人类的应变时间微乎其微，影响范围亦达20多公里。而灾害源头位于尼泊尔高海拔复杂山地，源头巡查困难重重，前兆信号难以捕捉。
「冰岩崩在物理力学上属「脆性破坏」范畴。它不会缓慢弯曲倾倒，而是在达到临界值之前毫无迹象。除非布置专门地面仪器对特定岩块持续监测，否则很难捕捉到其超越极限的瞬间。」申艳军分析指出。他将此次灾害与2021年印度北阿肯德邦查莫利地区尼蒂河谷的冰岩崩事件相比较，「这类灾害的前期信号一直都难以识别。」
申艳军还提到，物源区海拔超过5000米，现阶段难以进行深度的实地地质构造调查。在冰川快速融化的区域，即便只是局部出现微小岩石裂纹并发生脆裂，也会触发「蝴蝶效应」，将灾害规模放大成倍乃至百倍。
「全球气温持续上升，雪线在持续退缩，这意味着冰雪对冰岩体的约束作用越来越弱。冰川下部的有效支撑不断减少，曾由冰雪岩共同维持的平衡局面逐步瓦解。目前我们只能依靠卫星遥感与空间信息技术进行普遍排摸，发现隐患区域，及时开展灾害评估。但由于海拔过高，人员难以到达进行现地观测，卫星观测也会因地形与分辨率限制而难以识别发育中的冰岩体微小裂缝及其演变。一条可行之路是：沿低海拔的交通走廊、居民聚集地及重点基础设施，部署大量智能感知装置，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报警，提醒民众迅速避险。」吴立新建议。
除推进监测系统建设外，他还呼吁世界各国打破卫星观测壁垒，更广泛地开放及快速共享卫星数据，使卫星遥感观测能在第一时间或常规化发挥监测预警效能，促进周边国家研究理解自然灾害风险与演化规律。
「中国已启动相关研究与技术服务，比如我们团队实施的「一带一路」灾害遥感观测服务项目。我们还筹划建立国际合作实验室，拟以环喜马拉雅地区为重点研究对象，联合周边国家机构，共同研究环喜马拉雅自然灾害孕育条件、成灾风险、灾害过程及防灾减灾方案。」吴立新表示。在他看来，倘若周边国家及各方能在关键地区联合布设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与智能感知设备，提前掌握冰岩体开裂、崩塌、滑落、堰塞的关键动态，就能为下游民众撤离争取更多宝贵时间。「自然灾害不分国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面对巨灾，我们都是潜在受害者，唯有团结合作才能共同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