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个社交网络的青少年讨论群组中,BBC记者发现了来自中国各地数十位年轻人相似的困境。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与同样的问题作斗争:繁重的心理负担。应对这种局面,他们采取的措施是沉溺于被称作”药物欣快感”(pharmaceutical high)的那种陶醉状态。https://t.co/I24PPCkedA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August 26, 2026
小美(化名)来自中国的一个沿海省份,是个功课出众的学生。在14岁那年,她开始过度服用一种常见的止咳药。
原本,她这么做是想在一个年长男孩面前树立形象,那个男孩向她表示这样能够舒缓身心。正常来说这类药物需要凭医嘱才能获得,不过她通过互联网渠道成功购得了这类药品。
最初的体验是轻微的眩晕感。随后她逐渐被那份轻微的感觉麻木所吸引,在她看来,这就像是在高考临近时,身心获得的片刻修复。
过量使用此类药物会导致多种风险,其中包括产生幻觉以及运动协调性下降。
渐渐地,她开始在网络聊天社群中听从他人的建议,尝试其他种类的药物。这些药物包括各类止痛剂,以及一些用来控制癫痫发病的用药。有的时候她一次吞服5粒;有时一次超过10粒,想要亲身感受不同药物的体验和效果。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她接触和服用了大量的各种医疗处方药。这些药物没有一种是她本人或是家庭成员的医疗处方所开具的。购买渠道全部是通过互联网平台。
接受BBC采访时,她讲述道:”在学习上压力过大、考试发挥不理想,或者与父母产生矛盾时,我就会依靠服用这些药来度过难关。”
“说白了,我想用药物来躲避我正在经历的一切。”
在社交媒体的多个交流平台和聊天群里,BBC听闻了众多中国少年少女几乎如出一辙的经历叙述。他们所挣扎的核心问题高度一致:心理负荷。
应对这种处境,他们选择的手段是去追求和体验那种科学上被叫做”药物致幸感”(pharmaceutical high)的精神状态。
某位女生过量服用了一款用于神经疼痛治疗的药物之后,在聊天群里上载了一份音频记录。言语不清,内容模糊:”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不归我掌控了。我在不停地旋转。”
群里有人提议:”去休息一下吧,”他说,”一觉醒来就没什么大事了。”
有位男生表达了他的想法,说他可以借助已经过期的父亲旧处方笺,去制造一份虚假的新处方单。
还有人在群内分享了”经验之谈”:”要是你想出现幻觉症状,可以买……这类药还未被列入管制范围,”某位用户这样提示,并介绍了一种帕金森病患者用于缓解震颤的药品。超量摄入会引起思维混乱的现象,有时甚至出现谵妄状态。
还有人提出疑问:”用什么搜索词在线上商城里比较容易找到?”
鉴于缺少政府层面的详细统计资料,很难准确判断这类现象的实际程度。
然而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达到了让政府部门采取行动的程度,大约两年之前启动了一项全国范围的专项整治——主要针对小美当初使用的那类止咳类用药。相关部门把它纳为精神类药物(psychotropic drug),明确规定必须持有医生的医嘱才可以获取。这一做法明显加大了年轻群体通过网络渠道购置该类药品的难度。
不过到了2026年的4月份,监管部门察觉到了年轻人已经开始转用不同的药品,因此又采取了措施进一步限制该药物的处方配发及零售药房的销售行为。尽管有这些举措,BBC依旧在线上的讨论组里看到有人在销售这种药,售价可以低到一克仅需10块人民币(折合约1.5美元;新台币47元)。
在2025年发表的研究论著《青少年滥用非列管成瘾物质的防治》中,中国司法部下属的预防犯罪研究机构的专业研究员指出,年轻人易于获得尚未被纳入管控的成瘾物质。当前防控工作面临的一大难题在于替代选项众多。每当某一种药物因为被纳管后无法获取,青少年群体会迅速转而寻求市场里出现的其他替代品。
BBC在调查中发现,一些年轻人会在网络讨论中使用变换后的药物代称,用来规避检测和举报,这一现象在前述研究报告中也有所体现。
大量的研究观察结果表明,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多的年轻群体采用处方用药的方式来应付精神压力和紧张情绪。
由于中国承担了国际医药原料生产的绝大多数份额,当地青少年可以低廉的代价获得处方药并不显得令人惊讶。
小美回顾了自己购买那款止咳药的经历:只要经过简单的鼠标操作,卖家就会把整瓶药物快递到她家。
“你在电商网站上填上自己的身份证号就行了,基本上无需其他手续就能购得。”
虽然身份证号本身包含了使用者的年龄信息,但商家依旧无条件地完成了交易,从未提出过任何质疑或检查。
此外价格便宜得惊人,一盒50颗的药片经常只需不足1美元。
表面看来,中国在非法毒品管控方面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根据2025年公开的数据,35岁以下年龄群体中新添加吸毒人员数量已经下跌了41%。
但是,有关部门也被迫坦率地认可,处方类药物滥用日益成为一个严峻而普遍化的社会困境。在中国国家禁毒部门发布的近期汇报中,他们特别强调了这一问题在未成年人中扩散态势尤其迅猛。
据小美透露,在她所在的优秀班级(化学方向)中,许多同学常常讨论通过大量用药来规避”我是个废人”这样的自我认知。
“每次考试的难度都大到让人窒息,而想要继续呆在这个班里也同样艰难。班级采用末位淘汰的制度,一旦分数出现下降,学生就会被清出重点班。一旦面对失败,人就会有一种我本身就是失败的产物这样的想法,整个世界似乎也就没有了任何光亮。”
担任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Social Anthropology)主任的著名社会学家项飙指出,青少年所面临的压力中有一部分源自父母的期许。许多家长会把孩子视为自己生命里仅有的寄托。
项飙进一步阐释,在长期推行了数十年的独生子女制度,直到2016年才宣告停止的背景下,中国有大量家庭仅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便背负起了整个家庭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中国的年轻人之所以与其他地方的同龄人形成了反差,关键在于他们的生活环境具有隔离性。他们日常生活的绝大部分时光——差不多9到10个小时——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建立友谊的机遇少得可怜,亲身接触真实人生百态的空间也极其有限。”
更加令人警觉的是,他提出了一个观察:处方药物成瘾与自我伤害行为的上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特别地,BBC在审视多个在线社群时察觉到,年轻人彼此之间会相互激励去进行自伤(比如割伤身体),藉此”去感知生命”。
临近一场激烈角逐的高考,小美又开始试用别的药物品种,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焦虑感失去作用。
“结果是我的思维变得一片模糊,”她讲道。”脑子里装不了什么记忆了,整日就像在做梦一样。”
这款药物的主要用途是管制癫痫发病,与此同时它也用来处理神经类痛感问题。当小美把这些不良反应的体验描述到群组内时,群友们立刻推介了一种缓解痛感的药。她自述说,它确实能给她带来某种程度的放松,但问题在于身体会快速产生耐受性,她不得不加大用量才能体验到同等的效果。
升学大考还有数月之际,她经历了药物过量的事件。
那一次她吞服了50粒药片,立即陷入了恐慌。
“我害怕会出现严重的身体后果,但同时又恐惧被送进医院进行洗胃术,我想的是先撑一阵子,看能不能自己缓过来后再向家里人说。”
可是她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最后她无法再隐瞒,选择了向家人和盘托出。
小美的双亲把这次事件当作是女儿在求助、在呼救的表现。
“他们讲得最多的,就是看着我变成这样子,他们的心痛。他们没有骂我,也没有指责我。他们采取的完全是温柔的态度。”
对她来说,这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项飙指出:”虽然很多小孩获得了不少的重视,但他们内心真实的期待,是有人关切他们的感受如何。他们感到孤独吗?他们是不是在承受压力?中国文化传统中,许多双亲会快速地扫过孩子的这些感受,随后告诉孩子,你就应该让自己变得坚强一点。”
“此刻的中国社会实际上已经响起了一个极为紧迫的警钟。成年人必须进行反省,思考应当怎样为青少年负起责任。在家庭内部的心平气和的对谈——这可能是人的一生中最珍贵的经历之一。”
有关专家的看法是,真正需要重视和改变的舞台就在这儿。
他们认为,与其长期采用堵的策略去阻止线上药品贩卖、被动地应对各种新手段,还不如把关注力投向那些逐步浮现的精神卫生困局。
根据《2023年度中国精神心理健康》白皮书的统计数据,国内患有抑郁症的人群总数达到了9500万,其中年龄在18岁以下的占比已超过30%。
中国的领导层已经认识到了向青少年群体提供心理方面扶持的紧要性。具体措施涵盖:在全国学校中规划心理咨询工作室、要求全国各县都最少有医疗机构开展精神卫生科室、以及壮大心理卫生工作队伍的规模。最终目标是在2030年之前,建构一个纵横全国的心理帮扶以及危机应急干预的完整系统。
到现在为止,上述举措已经结出了不少硕果。按照国务院提供的数据来看,全国92%的小学校舍和95%的中学都已经有了专业的心理咨询人员。不少一线城市包括首都北京等地,也陆续把心理健康相关课程内容整合进了教学安排。
尽管如此,投身于少年儿童心理卫生专业的精神科医学人才数量仍旧相当有限。
在2020年刊登于英国学术刊物《刺针》(The Lancet;柳叶刀)上的研究表明,全国范围内获得资格认证的儿童精神类医生不足500人,他们主要聚集分布在北京、上海等经济发达的大都市地带。
对处于过去三十年来巨变中的这个国度来说,此乃一项极大的考验。
小美的双亲在其中成长的那个中国,与小美本人所要面临的那个中国,已经是天壤之别。小美父母那一代人是在中共划定的人生蓝图下生活的:努力就有收获。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即便年轻一代在学业上拿到出众表现,获取了高等教育学位,也已经无法确保他们前景光明。
在经过了长期严苛的防疫隔离政策之后,国内经济仍然停留在疲软状态。数据显示出,在20个青少年里头,大约4个会面对就业困难的局面,同时家庭在购买和消费上的支出也在下滑。
项飙坦诚地讲出:”从总体趋势来看,整个社会心态都在变得消沉。”
他继续解释说,这类忧虑其实也波及到了成年人的心理状态。
“我的看法是,家长们会陷入迷茫和忧虑,主要是因为他们察觉到孩子遭遇了困难,可是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子女有了问题=世界末日;子女考试成绩差=世界末日;子女对自己沉默寡言=世界末日。”
“因此我主张,社会需要做的不止是关照孩子,也要加强对父母这一群体的关怀和支持。”
所幸的是,小美与她的父母最终摸索到了冲破困局的途径。
“过去的时候,我父母其实不是很懂我,他们会说些让我伤心的言语。那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就像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所有的困难,”她回顾说。
但经历了那场药物中毒的急诊就医之后,一切都发生了转变。她的父母逐渐学会了去聆听她,也学会了跟她进行心与心的对话。
她说道:”能够认识到有人无条件地在我身边陪伴和支援我,这真的改变了一切。”
这一转机乃至于帮助她在那次她长期感到恐惧的升学考试上发挥出了不俗的水准。
“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撑与关爱,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她加以补充说。”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幸遇到这样的悟性与宽容。
这正好是陆景辰(化名)想要去贡献力量的领域。
这位22周岁的年轻人曾经历过多年的抑郁症折磨。他发现自己的意志力不足以抵御处方药物所带来的那种快乐感,在往后的四年中他已经经历了四回以上的药物过量事件。
“那类药物几乎把我拖入了精神崩溃的状态。人会有可能一步步坠入成瘾的这片黑暗深渊,把自己的健康毁个一干二净,”他讲述道。
现在,他已经彻底戒断了各类处方药物,并且利用社交网络这个阵地,去警告其他年轻人不要掉入他曾经踩过的那个坑。
对于那些现在仍在经受他曾经那样的沉重压力的年轻人,他献出了这样的寄语:
“我期待你们能够用勇气去迎接生活的挑战,而不要用药物来逃避和麻木。如果目前的你还在滥用处方药,我想把力量传递给你,让你有勇气放下手中的药丸。我深深地相信,你们的人生必然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我相信每一个你,都最终会拥有属于自己内心真实的那份快乐。”
本篇报道中所涉及人物的真名均已做了处理和隐去,以确保对方身份隐私获得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