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公布的「经济弃儿行动」意在堵住流向伊朗的所有资金来源。
特朗普与财政部长贝森特联手宣布了这一「经济D日」方案,试图为先前失利的军事行动找到补救之道。但从某个角度看,这代表了美国既往做法逻辑的颠覆。
华盛顿过去在伊朗核项目等问题上,通常先尝试外交破局。如果谈判没有进展,才会一步步加码经济制裁,营造压力氛围。动武属于最后选项,必须满足一个前提——美国高层判断冒着本国人员伤亡风险是值得的。
特朗普打破了这个传统。在短暂的外交接触后,他径直选择了空中打击,试图逼迫伊朗交出其11吨浓缩铀(部分接近武器级别),同时寄望推翻伊朗政权。但两个目标都没实现,代价却很沉重——美国伤亡18人、伊朗数千人丧生,独立分析预估支出超过千亿美元(五角大楼的数字要低些)。
时至今日,特朗普和贝森特推出了新的大动作——「经济弃儿行动」。白宫用了激烈的措辞,称这是「史无前例的举措,要斩断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赖以生存的各条经济血管」。

从技术层面看,这个方案并非空想。贝森特描绘的蓝图包括:阻止伪装成合法交易的资金往来、禁止船对船的石油贸易、冻结全球黄金转账。在财政部记者会上,贝森特宣称:「我们要进行持续行动,摧毁伊朗的所有生存空间。」他已成为此次经济战役的主要发言人。
不过这个计划也伴随着白宫至今未给出答案的诸多疑问。其一,既然如此全面的制裁手段可行,何必等到军事行动启动后才推出?那次战事早已暴露美国武器储备不足及军事能力的短板。其二,贝森特虽说军方已「打好了基础」,但中国怎么算?2025年伊朗80%以上的石油销往中国。华盛顿是否做好了与北京新一轮直接交锋的准备?美中在人工智能、台湾、核武急速扩张、全球产能严重过剩等问题上本就存在尖锐对立。
历史上的诺曼底D日无需中国支持。但这次的经济D日不同——中国的参与至关重要,可目前中方全无配合迹象。雪上加霜的是,习近平主席即将在一个月内对华盛顿进行十余年来首次国事访问。
乔治城大学法学院访问学者彼得·哈雷尔在周一给出了这样的判断,他长期研究经济制裁的失效情形:「这会很麻烦。」

哈雷尔进一步分析道,特朗普在今年初权衡对伊朗的策略时,其实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是对华施加真正的强硬压力,但考虑到与习主席的经济合作计划,他选择了回避;第二条是对伊朗油轮进行海上监控」。
「从结果看,对油轮进行海上限制的政治成本反而更低,相比之下,直言警告中国’若继续与伊朗交易就制裁你们企业’要敏感得多」。

这依然是敏感话题。贝森特对与伊朗维持商业往来的所有国家祭出所谓「二级制裁」的威胁。
值得琢磨的是,贝森特在周末刊登于《金融时报》的评论及周一的发布会中,始终对「中国」这个词讳莫如深。他在有意回避刺激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尽管北京才是能决定白宫新战略胜负的关键。
这种想法并非空中楼阁。早在小布什任期,美国就开始对伊朗核项目动真格。到了2009年奥巴马政府着力推动伊朗谈判之际,时任国务卿克林顿放出话来:若伊朗不愿谈判,美国就会施加「摧毁性制裁」。
虽然要等好几年才显现效果,但专家普遍认为,之后逐年加严的制裁最终促成了2015年的伊核协议——该协议对伊朗核项目做了严格限制,代价是解除经济和石油相关制裁。特朗普在2018年单方面撕毁了这份协议,理由是存在重大漏洞。
自那时起,特朗普重启制裁,他和当时的国务卿庞皮欧都曾预言经济压力会使伊朗高层不堪重负。
庞皮欧在2018年底的《外交事务》撰文指出:「政府奉行’最大压力’政策,目的是斩断该体制——尤其是伊斯兰革命卫队这一受最高领袖直接控制的军事力量——的暴力融资渠道。」他还表示:「特朗普总统反对美国在中东陷入长期军事纠缠。」
如今与特朗普不睦的庞皮欧当年谈过的许多议题,贝森特周一又重提了。但局面已大不相同——美国军舰已驻扎伊朗沿海,并无退出时间表。只要伊朗继续威胁霍尔木兹海峡安全,美军就会留守。
以往的制裁收效甚微——伊朗每日石油出口仍保持在200万至300万桶。现在因为海上封锁,这个数字已被压得很低。
然而从2025年6月空袭至今,卫星图像表明核燃料并未从那些被摧毁的仓库转移。伊朗政权依然有序运作,虽然2月首波攻击中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后,权力进行了交接。新任领导人是哈梅内伊之子,据信立场更强硬,但他本人还未在公众面前正式亮相。

贝森特周一发言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翻出了特朗普半年前就曾做过的承诺——为政权变更制造环境。
当初特朗普以为战斗只需几天或数周就能结束,伊朗随后就会交出他口中的「无条件投降书」。他号召伊朗民众在美军轰炸落幕后起来掌权。但他很快撤回了这个想法,6月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坦言,伊朗民众缺少武装和组织结构,根本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周一贝森特用了一个稍有变化的方式。
贝森特说道:「向那些拥护政权的普通官兵喊话——当你们的军饷开始短缺,或听说只是暂缓发放时,去问你们的长官,是要将国家引向胜利还是深渊。不妨回忆一下柏林墙倒塌那年,正是普通士兵拒绝向本国百姓开枪的抉择。」
柏林墙倒塌的背景和伊朗的处境完全是两码事。那时并无对外战争,仅有冷战升级的压力。苏联和东欧卫星国已经放弃对内部反抗的镇压(包括最后导致柏林墙坍塌的东德起义),基本上无心一战。
然而这正是特朗普当下的豪赌所在。他2月时放弃了现在又端出来的制裁方案,转而诉诸军事手段,某种程度上承认了经济制裁效率低下、且历史成功率有限的事实。
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重新拿起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