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假照片生意经:「爱国少年」如何实现虚伪变现

8月上旬,浙江官方宣传部门发表题为《「精日」病得狠狠治》的评论文章,紧随其后,众多国家级媒体视频账号纷纷响应转发,舆论热度急速攀升。

初中生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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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文章一方面为那三位学生的善举打抱不平,言称他们爱国行动遭到网络言论攻击乃至人肉搜索威胁;另一方面则对所谓「精日」人士大加挞伐,指责他们背离传统、崇洋媚外、危害社会安定。文章随即批评网络平台消极态度,呼吁建立完善的监管机制予以制止,最后以激烈的语气宣告应该对此类现象「坚决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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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出自浙江宣传部官方账号,署名为该部门的集体笔名「之江轩」,其转发主体多为国家级新闻媒体。这便引发了一个疑问:这些权威部门在撰写并转发如此重大舆论评论前,是否曾核查过这三位「爱国少年」的实际账号内容?何以能够发表出与事实显著不符的评论?

据官方媒体报道,上述三人分别为杨宇轩、周犇和徐凯睿,他们在短视频平台抖音上均运营有账号,拥有较高的关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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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轩所运营的「江厌」账号粉丝规模达80万人;周犇拥有6.2万名追随者;徐凯睿经营的「凯睿行」账号粉丝基数最小,约2.3万人。这些账户日常推送的主要内容是上传大批翻制的假年代照片与近年伪造的民国时期虚假文件,同时宣称这些均系「原件」与「日本侵华罪行的见证」。其中粉丝最多的杨宇轩曾多次反复推介同一件假照片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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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月下旬,杨宇轩发布视频称「获得一份尘封的年代图像」,并详述其背景:1937年上海街头,画面中躺卧者皆为手无防御的平民百姓,他们在日军空中轰击中丧生。他进一步阐释:世人多知南京大屠杀之名,却不知这场灾难的前奏早在同年八月中旬的淞沪战场奏响,无辜者在轰炸和扫射中命丧黄泉。该照片被标榜为「最真实最深刻的历史记录」,也是「经过长期搜集辨别后的真实文物」,他随后宣布将无偿交付予战争纪念馆。该视频获得约3.5万次的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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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后,他在四月初的另一个视频中再次推介这件照片,声称「从境外成功淘得这份尘封已久的珍贵影像」,「经个人考证,此物摄于抗战时期的上海」,并再次重申:「地面上的受害者是无武装的平民,他们惨遭侵华日军的残酷杀害,成为日本在该地犯下罪行的沉默证人」。此视频获得近2.7万次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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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中旬,他发布题为「侵华日军罪行新增证物」的视频,第三次展示该照片及其背面,获得14.3万次点赞与1.4万次分享。这一次的发布未加文字遮挡,可进行逆向图片搜索。百度搜索随即显示:民营人士、四川某著名博物馆馆长樊建川在2022年2月的微博上发布过一张完全相同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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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个人介绍表明,这张照片展现的是「1927年广州起义革命人士的壮烈牺牲」。之后搜索古籍交易平台发现,同一张照片曾于2022年8月在该平台上架售卖,标价185元。A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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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店铺声称这是「民国时期上海街头遇难者的年代留影」,同样展示了照片反面,可见「上海百老汇路103号亚洲出版公司」的印章,手工编号为250。

无论印章还是手工编号,均与杨宇轩所持照片完全吻合。显然,他的照片系购自这家二手艺术书店。仔细观察可知,印章的框线和文字过于锐利,没有自然晕染,没有岁月褪色痕迹,明显是近年激光或喷墨设备打印而成。那笔迹判断应为商家后期手写。

经由逆向图像搜索工具进行全球检索,很快在国际图片库中发现了原始图片。

天价假照片生意经:「爱国少年」如何实现虚伪变现

该图像刊载于出版文献中,标注为「三十年代日军进攻虞山城门」,其来源系正式出版的图册《常熟老照片集》。由此可知,这是1937年11月日军攻占常熟、突入虞山城门时拍摄的照片,与半月之后的南京保卫战毫无关联。这份影像距今已逾二十年被收录于出版物,说明原件早已妥善收藏,流入「爱国少年」手中的只能是近年仿造的冒牌品。某学生拿着常熟虞山门的现代仿制照片,却硬将其说成是废弃多年的南京定淮门,不过是为了借「南京大屠杀」话题获得更多流量,结果确实如愿以偿——不仅获得平台推荐和传播,还招来了不严谨的官媒记者的追捧。但问题在于,这群靠编造不实内容博眼球的「爱国少年」,他们是否真的「爱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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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前的另一则视频中,某学生举着南京某城门照片自吹自擂,称又「获得一份原版日军年代照片,拍摄于1937年南京陷落之后的该城门」,「城池失守后,日军在满目创痕的城墙上留下了『和平救国』的宣传标语」。这位「爱国少年」再度信口开河了。这张照片是国内卖家在真实城门照片基础上翻拍和裁剪而成,看看台湾雅虎拍卖平台上的完整原图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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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图片下方「大民会制」这四个字了吗?大民会乃日伪组织,1938年7月才在上海建立,同年十月总部才迁入南京,由梁鸿志把持。这也就意味着,大民会在城门上写下「和平救国」标语最早也得是1938年7月以后,实际可能更晚至十月之后。这已经离南京大屠杀整整一年了,哪来的「城破之初日军即在城墙刻下『和平救国』标语」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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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明显是卖家在年代原图基础上翻拍和剪辑而成的新仿品。因为完整视角的城门照片网络上比比皆是,连日军明信片的激光复刻版都有,卖家大概是怕被人识破,所以只裁截城门部分后再复刻成「老照片」,精准打击「爱国少年」这个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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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学生在5月27日展示的这张照片,只因卖家在旁注了「马贼の惨剧」几字,他就武断地认定为「东北抵抗组织无名烈士遗照」,并表示要「无偿捐赠给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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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古籍平台店主早在2022年十月就在销售这张假老照片了。店家之前卖不出去,大概是因为还没学会贴上「抗战」、「东北抵抗」这样的标签,也还没想到喊「无偿捐赠」这样的流行口号。

这些仿造翻印的假年代照片和假文件,其实不是「爱国少年」自己从各类交易平台或海外网站淘来的,而是来自一个特定的渠道。

这个特定渠道直接挂在他们账号的个人简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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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共同关联了一位朋友的账号 @汉秋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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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轩还特别在账号置顶视频中介绍,「汉秋散人」是他的「恩师与文史资料引导人」,他与周围朋友发布的「细菌战资料」均来自「汉秋散人」的提供。

其实不只是「细菌战资料」,从杨宇轩拿起每张照片、每份「文件」时那些生硬的讲述来看,他根本不了解手中物品的由来,只是在对着摄像头念诵别人准备的文案。那些文案,肯定跟大量的「抗战老照片」一样,都是由「汉秋散人」负责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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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汉秋散人」的抖音账号,才知道他原本是做古董买卖的,大约在今年初开始倒手「抗战资料」。

「汉秋散人」本名徐伟哲,自称「09年出生」,去年三月曾在四川某博物馆「纠正一件铜器的年代判断错误」,被官媒广泛报道,因此走红。

到了去年十月,可能是受到了「法国青年」马库斯走红的启发,徐某开辟了「爱国少年捐赠日军罪证」这个新的赚钱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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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呢,徐某只进行了一次无偿捐赠,随后就宣布不再继续这种做法了。

他决定转身做「幕后投资人」,自己提供「资料」,以「有偿转让」的名义卖给其他同龄人,让他们去向纪念馆捐赠,从而成为「爱国少年」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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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轩、周犇、徐凯睿这三名「初中生」,就是在这位徐某(”汉秋散人”)的指引下,加入了这条「爱国少年」赛道,从他处购买「日军罪证」后向纪念馆或陈列馆捐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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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爱国少年」经由媒体力推和平台算法推荐迅速成为网红,再通过视频大力宣传自己的「恩师」和「引路人」,以此吸引更多同龄人向徐某购买「资料」进行捐赠,加入「爱国少年」阵营。于是乎,徐某的生意越做越大,这条赛道也越来越拥挤,这套「抗战」产业链在网络平台上呈现爆炸式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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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秋散人」在抖音上公然发布视频讽刺那些无法承担「南京大屠杀相关资料」高价的学生,间接曝露了自己才是这条「购买日军罪证捐赠纪念馆」产业链的幕后供应商和话事人。

视频中他还「顺带」告诉「爱国少年」们,与「南京大屠杀」相关的照片,单张报价绝对超过1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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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外的视频中,「汉秋散人」借上游卖家的名义说,一组「侵华日军罪证」相册需要388888日元,折合人民币约1.7万元,还未计入海关税费和运费。那么这组照片转卖给国内的「爱国少年」,价格究竟要坐地起价到多少?

然而,这般高企的价格,他兜售的真的是原件照片吗?显然不是,因为这位「09年出生」的徐某根本不具备辨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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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对「爱国少年」买家们开展忽悠前不久,「汉秋散人」发布了这张照片,声称是日本士兵在1937年南京大屠杀中「露出邪恶笑容」即将砍杀瘦弱的华夏青年。

然而事实是,这张照片记录的是日本士兵准备处死一名马来族青年,该青年被指控为英国特务。事件发生地在马来西亚吉打州首府亚罗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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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参阅马来西亚英文报纸《新海峡时报》2019年的相关报道:

将日军在马来西亚的杀人事件照片冒充为「南京大屠杀罪证」,这位「汉秋散人」的专业水准之低可见一斑,居然还敢忽悠「爱国少年」花费小两万元购买整套相册,真不怕出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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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汉秋散人」抖音账号隆重推出一本相册,宣称这是「全国第二本波字8604部队原板相册」,内容全是「原版老照片」。翻开第二页竟然是「田中岩部队本部」前的日军集体照。这张名照早在2018年就出现在官媒《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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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摄影之友》杂志刊登了对网易历史栏目主编邹德怀的采访,后者就曾提供过这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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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理工大学教授谭元亨2021年出版的著作《罪行图录:侵华日军波字8604粤港细菌战》已经将这张图作为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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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汉秋散人」要告诉我们,他在十多年后姗姗来迟才晒出的这张才是「原版老照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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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字8604部队」只在1937~1939年期间才被称作「田中岩部队」,换句话说这张照片如果确为原件,距今最少也有87年了。你就告诉我,这张崭新发亮的照片具有87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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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海外人士因捐赠「日军罪证」而声名鹊起,咱们中国的精神小伙自然不甘示弱。「爱国」加「抗战」加「捐赠」等于「流量」这个公式,老外能做,中国初中生又为何不可?而且国内二手交易网站众多,像古籍平台、7788商城、二手APP之类的,卖家数量庞大,个个都在「推陈出新」,翻拍伪造的「抗战老照片」、「日军文件书信」多如牛毛,只要用心淘一淘,真没有什么找不到的。况且国内某些陈列馆、纪念馆有个惯例,只要你献上「日军罪证」,不管新旧真伪都一并接纳,还给你颁发证书和鉴定报告,保证「包老包真」。咱们的初中生脑子活络,拿到捐赠证书成为「爱国少年」网红后,就反身从买家变成卖家,积极发展下线,把假照片兜售给其他人,让他们也去捐赠,在短视频平台开号展示证书,加入「爱国少年」大家庭。这些翻印、二次冲洗甚至激光打印的假老照片,只要跟「南京大屠杀」、「日军侵华」这样的话题沾边,一千块钱还买不到一张。由此可想而知,这是多么庞大的利益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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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这些「爱国少年」的官方记者,如某知名媒体的陈国亮,撰写的报道从始至终只听取单方意见,将他们渲染成饱受委屈的可悲人物。浙江宣传部更是过分,一口咬定「爱国少年」遭遇「精日分子」的「网络霸凌」,宣称心怀异志的「精神日本人」大量存在,这是「日本右翼势力对华舆论战」的产物,导致他们「受到辱骂和网络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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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乎完全照搬了杨宇轩三月中旬视频中「遭遇来自日本方面或亲日人士的人身威胁」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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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杨宇轩在八月初的视频中已经说明,经当地警方查证,指责他们的人都是「年纪相近的未成年人」,情况不严重,已通过调解解决。所以,一个省级官方宣传部门,硬生生把几个未成年人的网络争执上升到「网络暴力」、「日本右翼认知战」的高度,甚至专门组织人手撰写声讨檄文?这根「精日病」的莫须有大棒,说白了并不是为了保护吵架的孩子,而是为了威慑一切敢于查证的成年网友。浙江宣传部和各地官媒,究竟清不清楚这些「爱国少年」及其「指导人」正在公然兜售翻制翻印的假照片?知不知道成本几元的假「抗战原件」照片被他们炒到数千元天价?知不知道他们在运作一个「日军侵华证物」的制假售假网络,企图把众多未成年人卷入其中?

如果说不知道,那就是从未翻看过「爱国少年」们的置顶视频和相关链接,甚至没用过百度图搜功能,完全抛却了事实核查的职业道德和良心。如果说知道,那就意味着任何人只要打着「爱国」旗号,就可以制造和销售假文物大赚黑心钱,官方非但睁眼闭眼,还为其配备「打击精日病」的尚方宝剑,谁敢追根究底就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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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柄崇祯年间的尚方宝剑似乎不太符合时代精神,诸君还是自行收回为妙。不过,「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经年累月研究理论著作的笔者自然明白这一道理,对于中学生从事假照片交易之事固然不能一味谴责。毕竟过去是国外人士靠展示假照片获取流量和关注,现在我们中国青少年「奋起直追」,接替外国网红的位置,即使他们把「展示假照片」升级为「出售假照片」,那又有何妨,无非是赚点辛苦费用,说到底也是一种「进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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