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图像由AI技术生成
文｜谢瑞瑞
编辑｜徐青阳
时值墨尔本深冬，细雨霏霏，澳洲留学生卢默按照日常习惯启动电脑上的ChatGPT Atlas，不料屏幕一隅泛起提示文字：
「ChatGPT Atlas即将停止运营。该产品将于太平洋标准时间8月13日下午6点正式下线。」
这款由OpenAI推出的智能浏览器于2025年10月21日发布，官方宣称其为「内置ChatGPT的新一代浏览器，旨在贴近真实超级助手的理想形态，既能理解用户意图，亦可赋能个人效能」。创始人兼CEO山姆·奥特曼更是寄予厚望，将其定位为「十年一见的战略机会」。
在将近十个月的使用周期中，卢默在Atlas上花费的时间超过280天。她的评价是，这款浏览器的易用性在不断提升，仅凭记忆就能列举四五项超越传统浏览器的优势。
直至2026年7月9日，OpenAI浏览器业务负责人James Sun宣布，Atlas将在一月后停运。用卢默的话讲，这个消息让人「难以置信」——一款仍在优化迭代的产品，为何会遭遇突然关停？
过去一年间，AI浏览器应用如雨后春笋般涌现。2025年5月，The Browser Company创始人Josh Miller宣布停止开发Arc转向Dia；同月，挪威Opera公司推出AI助手浏览器Opera Neon；7月，Perplexity发布由AI驱动的Comet；而OpenAI的Atlas则压轴登场。
人们不禁发问：为何这款诞生于「AI浏览器元年」的产品，上线不足十月即告消亡？多位使用者向媒体反映，Atlas的关停毫无征兆，既无正式说明，更显突兀。
更引人深思的是：即便OpenAI拥有业界顶尖的大语言模型与海量用户基础，也未能凭借Atlas占据AI浏览器的入口阵地，这是否说明独立型AI浏览器本身就不符合搜索生态的演进方向？
Atlas停运通知截屏。受访者供图
01 当浏览器容纳了智能对话
在尝试Atlas之前，卢默已接触过其他AI浏览器产品。
2025年中秋前后，她试用过「豆包AI浏览器」来辅助学业，却在处理专业翻译时屡次遭遇限制。于是她登上ChatGPT官网查询是否有相似的浏览工具。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深蓝边框、中央绘有白色箭形花蕊的图标。日期是2025年10月23日，距离Atlas公开发布已三日之遥。
ChatGPT Atlas的应用图标。网络图源
时间回溯至1990年。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坐落于法瑞边界，蒂姆·伯纳斯·李在此创作了人类史上首个网页浏览器——WorldWideWeb。从此，人类踏入信息技术时代的大门。
三十六年韶光易逝。微软的Internet Explorer、苹果的Safari、谷歌的Chrome相继登场。浏览器从最初的文本阅读工具，逐步演化为融搜索、内容、商务、应用于一体的综合平台，在历次技术与生态竞争中展现出愈发丰富的可能性。
人的认知积累缓慢而渐进，需通过反复的搜索探索和询问才能达成跃升。
2024年，伴随生成式AI的飞速发展，这项技术开始渗透浏览器领域，向由巨头垄断的传统浏览器格局发起挑战。
「保存提示词」功能是卢默倾心于Atlas的因素之一——这是传统浏览器所不具备的。
赴海外读书后，课前预习成为必修功课。她在Atlas内保存了「根据幻灯片生成双语预习笔记」的指令集，每次需用时轻点一下，系统便自动执行，「整个流程特别轻松高效」。
此后，Atlas逐渐成为卢默学习与工作的中枢：翻译餐单、规划论文、设计行程、分析职位……通过智能代理完成的日常琐事，构成了她留学生涯的片段记忆。
Atlas的另一项标志性功能是「Agent智能代理模式」。曹立春是该产品的深度用户，她这样描述：这套机制近似于所谓的GUI Agent，允许AI直接控制并操作网页界面。
她进一步指出，Atlas打通了浏览环节与对话环节的连贯性。以往使用ChatGPT时，须上传文件或截屏；但在Atlas里，这步操作被省略了——用户只需在网页上标记待讨论的内容，即可将其送入AI处理，并基于此持续追问。
这种体验有些似曾相识，像从前的点读笔或文本翻译工具，只不过被圈选的文字不再仅作为翻译或注解的对象，而是成为与AI对话的起点。
Atlas使用场景，右侧对话窗可讨论网页内容。受访者供图
正攻读博士学位且驻欧洲的林都匀对此印象深刻。Atlas发布首日，他就在OpenAI官网浏览了产品说明。
Atlas配备的「AI侧栏交互」能够即时解读当前网页，据此进行内容摘要与问答。对林都匀而言，这意味着原来需走「复制-粘贴-提问」的三步学习流程，如今可压缩为「查阅-分析」的两步。这样的工作流精简让他眼前一亮。
后来在对比The Browser Company旗下的Dia与Atlas时，他得出结论：Atlas在「集成度」上更胜一筹。
OpenAI在宣传材料中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在Atlas中下达指令让ChatGPT自主执行网络操作。「想象你要筹办晚宴，已选定食谱，可将其交予ChatGPT，让系统自动检索商超、将食材加入购物篮、完成配送订单」——这正是Agent的核心价值。
凭借ChatGPT近似「业界最强」的模型能力，加上Atlas与浏览使用场景的紧密融合，林都匀演变成了重度依赖者——他的使用记录显示超过288天的连续活跃。
02 不足一年，从浏览器沦为聊天框
当「Atlas 即将关停」的消息扑面而来，林都匀的即时反应是「沮丧」——「每天用的东西，突然没了」。
OpenAI预留了三十四天的过渡期供用户反应与数据迁移。
卢默回想，官方提供了两条备选路线：其一是迁移至即将增强的ChatGPT桌面应用，它将逐步承继Atlas的核心功能；其二是转用ChatGPT Chrome浏览器扩展或侧栏工具，并可将Atlas书签导入Chrome等浏览器。
但卢默看来，ChatGPT桌面应用内嵌的浏览模块与Atlas已属两个迥异的产品。「新版本虽然集成了网页功能，却只是一扇粗陋的入口」，她珍视的书签、侧栏等功能「全被阉割」。
原Atlas界面
调整后GPT桌面版浏览器效果分布：左侧罗列功能菜单（新对话、站点、插件、项目等），中央为主Chat或Work窗口，右侧压缩的网页框占屏幕约二分之一。受访者供图
观看电脑屏上的GPT新版，曹立春觉得整个排版「别扭」。她指出，这个网页窗口并非Chrome或Atlas那样的自然、流畅操作体验，多数情况下她无法直接与页面互动，反而得通过对话请求AI去打开或操纵页面。
「体感上它已不再是那款原生浏览器，倒像是在AI聊天软件中临时嵌入了网页」，曹立春评价道。
03 OpenAI的战略收缩
2025年不仅是「AI浏览器元年」，也是OpenAI产品组合迅速扩张的时期。
彼时，OpenAI同时投入Sora、AI浏览器Atlas、自主硬件研发及ChatGPT电商模块等项目。《华尔街日报》引述Sam Altman的比喻，这种运营思路好似「内部创业孵化器」。
Atlas上线翌日，猎豹移动董事长兼CEO傅盛就在视频中评述，OpenAI当前的产品方向是「广泛布局，哪款应用能够火爆，就能推动公司迈向下一阶段」。
他将此战术类比为管理学中的「懒蚂蚁理论」。「在一个蚁群里，大多蚂蚁忙于搬粮食，但总有几只懒蚂蚁不干这事，而是四处踩点、发现新物种」，傅盛说，这群「懒蚂蚁」为整个蚁群开辟探索之路。
计算机专业出身、如今从事市场工作的奕安也是Atlas的早期体验者。自OpenAI于去年十月二十一日推出Atlas起，他就使用该产品，直至今年七月二十四日收到关停通知邮件。
尽管官方未明言关停理由，但奕安有自己的推断：「从商业模式看，用户虽使用Atlas，但并未为浏览器产生独立付费」。
卢默补充解释，Atlas本身无需单独购费，其会员权益与ChatGPT账户体系挂钩。未订购ChatGPT会员的用户仍可体验Atlas免费版。
付费选项包括入门级「ChatGPT Go」、标准级「ChatGPT plus」及高阶「ChatGPT pro」。卢默花费三十三美金充值了「plus」档，这一级别足以满足她使用Atlas的「深度思考」与「图像生成」等高端功能。
「同时，Open AI需投入额外算力、存储与上下文记忆成本，这些用户侧承受不了」，奕安表示，长期的收支失衡可能会拖累Atlas项目，甚至牵累OpenAI的整体发展。
《信息报》援用OpenAI内部人士消息，至2026年2月底，公司年化收入超250亿美元，相比去年年终时的214亿美元增长了17%，并于今年2月底完成新融资轮，公司估值跃至8400亿美元。
然而，去年来新增的诸多产品线与组织扩张，致使内部资源配置失衡。以Sora为例，根据美国《福布斯》估算，其年运营成本达五十多亿美元，但总营收仅二百一十万美元。
以猎豹浏览器为参照，傅盛认为，做好一款浏览器需要投入众多基础工作。「Atlas仅发了Mac版本，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资源紧张的现实」。
本年3月16日，据《华尔街日报》报导，OpenAI应用事业部首席执行官Fidji Simo在员工大会上表明，「我们不能被五花八门的附加任务分散精力，而错过当下这个战略窗口。我们务必把生产力做透做好」。
三月二十五日随后，OpenAI官宣停用Sora，转向重点扶持代码和企业用户端，对其他领域的投资优先级调低。
「八月份时，Atlas的停运就像Sora一样，打得又快又急，对用户而言甚至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奕安评述。但就OpenAI立场而言，「诸位用户帮我们了解了Agent怎样改善开放网络上的浏览和协作体验，我们将把这些认知转化为新产品」，浏览器负责人James Sun如是说。
这表明AI浏览器业务积淀的大量用户数据并非浪费，而是将被重新分解、整合，投入到OpenAI的新战略重心。
六月二日，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披露，OpenAI在企业业务论坛上展示了整合ChatGPT、Codex与Atlas浏览器工具的「超级应用」蓝图。
届时，Codex将从专业开发者工具升级为通用生产力平台，化身「旧时王谢厅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从外部竞争压力与财务现状考量，企业收缩「支线业务」的必然性清晰可见：
据《路透社》报导，2026年，亚马逊、微软、Alphabet和Meta的AI相关资本投入合计突破7000亿美元，资金主要用于AI芯片、数据中心与云基础设施。相比之下，OpenAI到2月底的年化收入刚超250亿美元。与此同时，OpenAI预估至2030年累计算力投入可能达6000亿美元。按现有收入规模衡量，这相当于年化收入的近二十四倍。
与拥有广告、云计算和企业软件等现金流的科技巨头有异，OpenAI缺乏多条独立产品线同步扩张的能力。因此，停用Atlas的决策是为了剥离回报前景不明朗的独立产品壳层，将人才、算力与资本集中投向ChatGPT、Codex与企业业务。
OpenAI战略调整所要解答的根本问题是：在收益尚未覆盖巨大算力需求的困局下，如何通过业务增速、融资补充和成本管控，在日益资本密集的大模型竞赛中站稳脚根。
04 服务于人，还是服务于Agent？
什么是AI浏览器？
林都匀认为，浏览器的核心是「搜索」，而这也恰恰是Agent最常执行的功能。基于这点，他有时会萌生一种微妙的「不伦不类」感——Atlas既不是纯粹的AI产品，也不是传统意义的浏览器。「好比同时踩在两条轨道上，但两条轨道各自保持原有特征」。
林都匀的直觉并非幻觉。如今，Agent正在成为互联网访问的新角色。Cloudflare公布的数据表明，截至2026年6月，Agentic AI Bot发起的请求占其全球监测网页请求的57.4%，超过人类请求的42.6%（HTTP流量口径）。
换句话说，当用户在Agent内提出查询时，背后的Agent/Bot已自主展开网页搜索、信息采集，最后将整理好的答案呈递于用户。
曾经人类通过浏览器访问的网页，如今也可由Agent直接抓取。
排名前五的人工智能机器人HTTP请求走势。图源：Cloudflare Radar
从这个角度看，AI浏览器既可作为人的入场门票，也可为Agent的活动提供场景。然则，腾讯新闻发布的《AI 趋势研究白皮书 2026Q2》指出，这条「人与Agent共用」的「AI 浏览器之路」看起来并不平顺。
一方面，自2026年以来，Google、OpenAI等企业逐渐把AI浏览器能力融入Agent或现有产品框架，不复作为独立产品维护；另一方面，Codex、Claude Code、GitHub Copilot Agent Mode等形态持续演进，朝「多能一体、直接服务用户」的Agent模式迈进。
图源 《AI 趋势研究白皮书 2026Q2》
那么，AI浏览器算失败了吗？
「现在很多用户已经淡化了对传统网页浏览器操作的依赖。比如用Codex这类工具时，开发工作多半在本地就完成了」，曹立春说，作为在移动互联时代成长的使用者，她认为年轻一代更习惯直接打开各类App，而非像从前一样启动浏览器、通过网页完成各种服务。
奕安则认为，Atlas的遗憾在于未能化为Sam Altman最初期许的那样——成为一款「划时代」的产品。「Atlas赋予了Agent巨大的操纵权限，让它在浏览器中做许多事」，奕安说，问题是从用户的视角看，缺少特别出彩的「应用案例」去支撑这种能力。
虽然AI浏览器作为独立品类究竟是胜是负尚待时间检验，但一股明朗的潮流已然显现：浏览器正在Agent化。
开发社群已识别这一趋势，新式浏览器架构正在孕育。
在十四个网址的测试里，HTML任务内存占用仅为Chromium的七分之一，CPU耗用未达三分之一。浏览器的服务对象，正从「For human」改向「For Agent」。
林都匀也赞同这一判断，他相信Agent的演进方向也将从「AI帮人干什么」转向「AI该干什么」。
「比如之前我们问AI餐菜怎么做，将来AI或许会直接把做好的饭端上来」，在他看来，AI浏览器仅是宏观人工智能发展的一个「微小脚注」，就像飞机初期曾出现过三发动机设计，但伴随技术进步，尾部发动机最终被淘汰。
万物在探索迭代中，会逐渐发现更契合自身的解决方案。林都匀说，也许在Agent高速扩张的五年、十年后，AI已能完成人类能做的绝大部分事项，「到那时，人又将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