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两个十年的时间里,临颍县有关部门一直在积极寻找,公安机关也曾多次远赴郑州进行调查。然而截至目前,这对石狮仍未能物归原主。今年6月,临颍县组织了文物工作者和知情人士专程赴郑进行现场查证,结果依旧让人失望。8月初,文旅部门负责人向记者坦言,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举证难度较大”,而这宗案件的侦查工作仍在继续。

▲华严寺遗址被盗石狮照片
后来人们了解到,纪公庙后院里这批石狮系中国收藏家协会石刻艺术分会会长刘正义个人收藏。十余年前,他在有关政策鼓励下将众多石狮统一寄存于庙中,一度还注册挂牌为”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后因一些”政策变化”而被摘除牌匾。
当下文物犯罪打击”云鸮”等专项行动紧张进行,由于许多石狮无法提供充分的来源证明材料,刘正义被告知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迁出,包括可能属于华严寺的那对石狮在内,数量众多的古物此后流向不明。
【1】
“看着很像”
坐落在临颍县三家店镇高宗寨村的华严寺源于北宋时期,因收藏了一部重要的佛教典籍《华严经》而得名。此处在2008年正式入选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名录。早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年代里,这处古刹就被改为教育用地,当今是华严寺中学(附属于三家店镇中心学校)所在地。许多学校的教职员及附近居民都还记得,校门口的两侧曾经各有一只形态逼真的古代石狮。

▲华严寺遗址现状 胡闲鹤 摄
邻近的寨后王村住着一位63岁的村民滕水娥,她的职责正是照顾华严寺遗址的文物安全。她回忆说,大约在2009年的时候,自己恰好在外地工作,返回家乡后才听说校大门两侧的那对石狮已经消失不见了。”之前它们一直都在那儿,可现在什么都没了。”滕水娥对此感到很遗憾,她个人出资超过一万元定做了一对新的石狮来代替。新校舍落成后,这对新狮子也开始守卫学校。
根据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公示的2021年6月1日相关记录,临颍县三家店华严寺古迹在2009年4月5日失窃了石狮一对。文物的年代界定为明朝时期(公元1368年至1644年间),尺寸参数记为长60厘米、宽40厘米、高120厘米,重量达250千克,属于石质打制工艺品,目前状态被标注为”基本完好”。

▲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上的石狮信息
最近的7月间,一条线索传入记者的耳中——临颍遗址的失窃石狮可能现身在郑州的纪公庙。为了核实此事,记者在7月下旬亲自前往位于郑州惠济区古荥镇纪公庙村的现场进行实地走访。
纪公庙又被称作纪信庙,是为了纪念汉代名人纪信而修建的一处庙宇,属于庙与墓冢相结合的景区形式,具有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的身份,由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负责日常的保护工作。在纪公庙的院内东北位置,人们围绕建造了一个独立的区域,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石狮陈列区。记者大致数了数,此处的石狮总数超过了一百只。

▲月洞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颜色暗沉的石狮 胡闲鹤 摄
穿过石狮林西方那扇月洞形的门,迎面就是左右两侧各有一只外观深暗的石狮守候。记者对比了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刊登的照片资料后发现,这两只石狮在整体外形、身躯样态以及受损情况等多个方面,都与华严寺失窃的那对石狮存在高度的相似性。
这两只石狮都采用底座承托狮身的结构设计。记者在现场对它们进行了仔细的测量工作。以月洞门为基准方向,靠左一侧的石狮底座约近似长方体,量得其长度约58厘米、宽约42厘米、高度约20厘米,狮身部分的高度约为120厘米;右侧那只石狮的底座形状并非完全规则的长方体,不同部位的长宽尺寸存在一定偏差,高度约20厘米,狮身高度同样接近120厘米。

▲记者现场比对 胡闲鹤 摄
记者将拍摄的现场照片与视频素材转交给了临颍县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下属的文物考古研究中心主任宋红玉,此人在看过资料后表示”看着确实很像”,但目前还不能给出最终的权威鉴定意见。
【2】
“暂时寄存”在古刹里的石狮群落
整个纪公庙的内外空间内,石狮的身影随处可见。从寺庙前的小路直到庙门口,再从庙门进入经过大殿的通道,大小不一的石狮到处都是。继续往纪信遗墓的方向行走,在其北侧就是那片放着疑似失窃石狮的狮子林聚集地。
既然纪公庙本身是受保护的文物单位,其主要组成部分包括纪信的墓冢和碑刻铭文,那么纪公庙官方发布的资料中并未涉及石狮的相关内容。那么这片狮子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纪公庙以及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的工作人员向记者作出了统一的说明:后院狮子林中的这些石狮并不属于纪公庙本身,它们是收藏爱好者刘正义(中国收藏家协会石刻艺术分会会长)的私人收藏品,已在此地存放了许多年。
在十多年前的2014年5月,某家媒体曾对”纪公庙内现狮子林”这件事进行过报道。根据《郑州晚报》当时的报导,刘正义在纪公庙的红色围墙上挂起了”郑州汉石雕博物馆”的标牌。该机构的副馆长介绍情况时提到,”这些都是咱们馆长刘正义个人多年来的收集品,总共有1000多件,但场地的限制使得我们只能展出260多件。”相关报道还披露,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刘正义卖掉了家传以及自己收藏的近一千件历代名人的书法作品、瓷器、玉器等文物,倾尽家族之力去收集、保护和修复了这些珍贵的石刻艺术精品。

▲纪公庙后院的狮子林 胡闲鹤 摄
曾经长期担任郑州市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博物馆(亦即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的前身机构)馆长的张振明向记者介绍了历史背景。他表示,当年的政策环境对民营博物馆的建立和发展有扶持意义,国有博物馆体系也被分配了一定的扶持指标。大约在2008年那个时期,郑州市文物主管部门批准纪公庙为刘正义提供场地,用来存放这些石狮收藏品。后来,郑州市规划建造大运河主题博物馆,打算依托这批石狮资源创办一个专门的石刻艺术园区,但后来由于总体规划的调整,这个石刻博物馆园区最终没有落地。
张振明补充说,尽管单独的石刻博物馆没有建成,不过考虑到博物馆项目此前在文物部门的会议中原则上得到了审批认可,纪公庙后来才得以挂牌”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庙内的石狮展品也就一直保存在此。

▲纪公庙门前曾挂牌”郑州汉石雕博物馆” 据图”惠济发布”公众号
7月31日,记者联络上了刘正义本人。他承认纪公庙后院狮子林中的这些石狮归属于他个人所有,并形容为”临时存放在公共机构的地方”。
当记者指出狮子林入口处那对石狮很可能就是华严寺的失窃文物,并追问这对石狮的源头,刘正义的回应是,他的父亲生前开过一家古董商铺,眼前这对石狮是父亲在二十多年之前通过正常的商业途径购得的。
记者进一步询问是否保存有当时的交易凭证,刘正义说,由于事情过去的时间实在太久,加上父亲已经逝世十多年,那些交易单据大概率已经遗落无踪了。
【3】
“如果拿出完整证据就能带走”
时间来到6月中旬,滕水娥突然接到消息说那对失窃十多年的石狮疑似在郑州出现了,镇上决定派人过去”实地查看”一下。滕水娥回忆道,”当时心情特别高兴,觉得有希望能把东西找回来。”由于她对那对石狮最为了解,所以被邀请一起参与现场查证。
6月12日这一天,滕水娥与华严寺中学的几位教职员工等一行人赶到郑州的纪公庙去了。滕水娥在看过现场后坚定地说,”这就是我们那儿的狮子。虽然表面风化得特别厉害,但我能确认就是它。”她还补充说,”不光我一个人这样认为,那天去的学校老师也都觉得是这对。”滕水娥进一步解释,她的判断不仅基于两对狮子的外形轮廓,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了它身上特有的破损迹象。
一位在华严寺中学任教二十多年的老师向记者证实,该校确实在6月中旬组织过去郑州的指认活动,当时还将现场的图片和短视频发到学校的工作群里供大家查看。滕水娥和这位受访老师都表示,虽然他们亲眼看到了那对石狮,但后来并未能将其带回来。
这并不是临颍县第一次为了追索这对古物而奔赴郑州。
宋红玉向记者透露了追索的过往经历。那对失窃的石狮在被盗后,当地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的努力。根据他掌握的信息,失窃石狮曾经一度流到了广东地区,后来又被转移回河南,地方警方也曾经过追索工作但在郑州无功而返。
刘正义在与记者的对话中回忆,大约在2019年前后,临颍县的公安部门先后”好几回”来郑州找他就此事展开了调查。”他们当时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但照片并不是很清楚。我建议他们做一个鉴定工作。”刘正义表示,”要认定这件东西属于人家,得需要拿出完整详细的证据——盗窃人是谁、后来卖给了谁、怎样才到了我手里。如果能拿出充分证据,当然可以依法拿走,但不能仅因为长得相似就直接收走。”
“侦查破案的工作不是走走看就完事了,需要一套完整的定性程序。”宋红玉对记者解释说,对文物失窃案的追索必须要以严谨的事实依据为基础,而取证的整个过程需要时间积累。张振明也提及,文物追索过程中的取证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普遍存在的困难——公安机关不能单纯靠猜测或某些间接的线索判断某件文物是不是赃物,必须做好充分调查来建立完整的犯罪事实证明链。
在7月16日那一天,公安部与国家文物局召开了一场打击防范文物犯罪”云鸮”专项行动的工作推进会。会议要求各地的文物管理部门应当主动梳理掌握的历来文物失窃、丢失等案件的线索内容,同时积极配合公安的侦查工作来尽快确定文物的最终去向;要求各地公安部门重点围剿针对国家级、省级保护单位以及国有博物馆收藏品的盗窃犯罪活动。
到了7月27日,宋红玉向记者透露,针对近期发现的相关线索,当地公安、检察等有关部门也已掌握情况,该案件目前仍在深入侦查阶段。
截至8月5日,记者曾尝试联络临颍县公安局以获取更多信息,但至今未获得回复意见。
【4】
已撤下牌匾的民间收藏展馆
曾经悬挂在纪公庙门口的”郑州汉石雕博物馆”铭牌,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当被问及撤牌的原因时,刘正义说是因为场地面积没能达到标准等”政策方面”的限制条件。而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现在的馆长孟祥柱则向记者表示,那家博物馆在纪公庙的挂牌时间本身并不算长,后来主要是由于”上级部门没有完全批准”而被要求摘除牌子。
大约在2016年前后,刘正义在郑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九龙镇地区另外找了一处地皮,重新注册建立了郑州汉石雕博物馆。记者通过检索发现,在郑州市人民政府2023年12月发出的《郑州市推进百家博物馆建设实施方案》的附件表中,郑州经开区的”郑州汉代石雕博物馆”(也就是这个郑州汉石雕博物馆)被纳入了各个区县(市)孵化培育中的博物馆名单,其性质被划分为非国有性质的”类博物馆”。
8月5日这一天,郑州市文物部门下属博物馆和社会文物处的工作人员接受了记者的采访。经过查证后,他们告知记者,郑州汉石雕博物馆至今还没有正式备案登记为博物馆。工作人员依据记者提供的孵化培育博物馆名单进行了解释说,”类博物馆”这个概念是国家文物部门在2021年提出来的,它指的是一些具备了部分博物馆职能但未达成正式备案申请条件的机构单位。这类机构由各地方向上报意向名单,以接受指导,但文物部门对其并没有强制管理的权力。
搬迁至九龙镇新址后,郑州汉石雕博物馆曾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上宣传,该机构实行”两馆制”运营,”一馆”设在纪公庙,”二馆”坐落于九龙镇九龙豫园。
搬到新位置的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并不好定位。记者用手机地图软件搜寻该馆的名字,搜索结果中没有出现对应的地址标记,部分地图页面还是关联到了”郑州纪公庙”这个旧位置。后来记者亲自前往九龙镇九龙豫园实地查看,经过周边商户的介绍,得知郑州汉石雕博物馆的大门一直处于紧闭状态。对此现象,刘正义的解释是,九龙镇的馆址是承租的一间民宅,后来因为消防安全不达标问题,许可证一直没办下来,因此馆一直没有开放。
这场为期半年的文物犯罪打击”云鸮”行动目前还在火热进行。刘正义告诉记者,受到专项行动及其他相关政策的压力,纪公庙方面已经要求他尽快将这些石狮搬走。孟祥柱对此也做了证实。他表示,按照现行的政策要求,只要手续齐全、能够说明文物的来源途径,石狮是允许继续存放的。此前他和馆内的多位同事都曾经与刘正义联系过,并向他说明了这一继续存放的前提条件。”他告诉我们说,某些石狮因为收集的时间太长太久,压根儿没有办法提供能够证明出处的凭证。”
“如果临颍县公安部门能够拿出充分证据,证实院子里的这对石狮正是从华严寺被盗走的那对,我绝对会配合进行归还。”刘正义表示,眼下最急迫的问题是要找到一个具备相应条件的景区或文物机构来进行合作,整体接纳纪公庙院内现存的这些石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