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触目惊心的社交媒体帖文突然现身X平台。
生物黑客身份广为人知的约翰逊——世人多习惯称他为「换血哥」——于6月底宣布了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自己被医学诊断罹患自身免疫性胃炎。驱动其免疫防线出错的原因异常诡异——那些本应分泌胃酸的细胞,反而成了免疫系统的攻击目标。结果是铁质和维生素B12的代谢陷入困境,当代医学至今仍无法提供根治方案。

网络反应出人意料。
在此之前,人们习惯于对长寿精英阶层的身体异常报以嘲讽。而这一回,评论的调性陡然改变。无数网友开始以严肃的态度推敲同一个问题:假若一位投入近乎无限资源的富豪都无法确保身体的每个角落都被及时发现,普通人又可能漏掉了什么?
约翰逊的诊断引起持续讨论,根本原因在于一个深层转变——健康议题已悄悄成为全民日常。人们对运动、睡眠、营养的关注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获取的身体数据也远超既往。从这个角度看,这确实是观念的进步。
但问题随之而来——知识与选择的增加,并未使健康管理变得更加简单。舆论最爱讲述个人做了什么,却鲜少涉及那些根本无法通过个人决策改变的维度。
日常中,寻常人缺乏约翰逊身侧的医学顾问团队。若将一位为健康投入巨资的富豪与普通民众相比,前者追寻「长生」,后者或许只求「别因病致贫」——两人的健康诉求从根本上就不属于同一量级。
01
试验的代价
约翰逊的身体曾多次成为实验场。
他一度将捐献者的脂肪细胞注入面部,欲改善低体脂导致的凹陷。结果换来的是严重过敏,眼睛肿胀得无法睁开。他曾连续服用近五年的衰老逆转药物雷帕霉素,最后却因频繁感染和多项指标恶化而放弃。生长激素注射和年轻血浆输注的尝试,也因不良反应或效果不佳而告终。

布莱恩·约翰逊出现严重过敏反应
约翰逊公开了这些失败。在他的叙事中,副反应并非挫折,而是宝贵的实验数据。
可此次胃炎的诊断性质迥异——这不是自我折腾招来的问题。
十余年光景,约翰逊的血清铁蛋白始终处于偏低状态。人们曾从各个角度分析:素食饮食、高强度训练、高压氧疗——这些因素要么妨碍铁的摄入和吸收,要么增加消耗。补铁疗法也试过了,饮食也做了调整,可问题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今年新的医疗班子加入,才将这条线索理顺。抗体检测和胃黏膜活检组织,最终揭露了谜底。若非这次活检,检查报告可能永远停留在「未见明显异常」的字面上。
约翰逊在宣言里先说这是「坏消息」,转身又宣布这也构成「好消息」的理由——他打算向这种病症发起挑战,并将全程公诸于众。
在他眼里,「无法根治」意味着巨大的可能性——这是个攻克医学难题的机会。他迅速列出后续计划:继续监测铁、维生素B12和胃泌素水平,重复进行组织活检,深度分析细胞因子与T细胞反应;更远期的设想涵盖调节性T细胞疗法、工程化T细胞技术,乃至AI辅助设计的抗体疗法。其中许多尚处于探索阶段,有的甚至还在实验室里。

布莱恩·约翰逊进行大规模抽血检查,解码免疫细胞
约翰逊与绝大多数人截然不同,但他的遭遇也让某些人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数据。
网络上出现了翻旧检查报告的热潮。有人把长期缺铁、周身乏力、胃部不适一一对标约翰逊的病症。一位网友透露,自己的铁蛋白数值长年偏低,这条新闻促使他立刻预约胃肠科室,并计划做胃镜和肠镜检查;还有人表示,自己也是缺铁多年,既往检查未发现原因,现在想着是否应该主动要求做抗体检测和胃黏膜活检。
讨论渐渐演变成了一场分析化验数据的集体活动。人们无法不陷入一个思考:假若约翰逊拥有一支数十人的医疗队伍,竟需要11年才锁定病因,普通人又漏掉了多少?
与此同时,讽刺声也接踵而至。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那位每天吞服百种以上补剂的约翰逊,「到头来还是发现自己的胃受不了」;也有人尖刻地反问,那些标榜健康的大师,为何看上去总是病歪歪的。

布莱恩·约翰逊在进行静脉铁输注
另一些人的观点更加刻薄——约翰逊的困境并非源自不够努力,恰恰相反,他折腾得太狠了。与其把每一日都过得如此苛刻,他们宁可偶尔小酌、不时来顿快餐。也许活得并不更长,但至少活得更轻松。
这些评论真正刺中的核心,是金钱无法消解的一样东西——生物体的随机性。
约翰逊引发的议论并未止于富豪圈层,根本原因是它触及了一个更广阔的社会现象:健康已然成为越来越多人的日常关切。
02
数据人生
当今时代,一个人能够获得的身体指标远胜从前:健身房可以测量BMI、体脂率、肌肉含量,智能设备能追踪心律、睡眠周期、血糖波动,医学检验可以列举体内各种维生素和矿物质的浓度。
澳洲数字社会学者德博拉·卢普顿对南风窗表示,虽然追踪工具本身很新颖,但人们从中寻求的东西却并不陌生。数千年来,人类始终渴望拥有「更充实的生活、更优化的自己、更健壮的躯体和更强的工作效率」。
许多人或许不会过度依赖手环、智能表上的数字,但拥有这些数据仍比一无所知更令人欣喜。达成自己设定的步数指标、体重目标或训练周期,会产生「还不错」的成就感。
然而数字还有优化的空间。肌肉量的增加尤其容易抓住眼球,因为这种变化能直接反映在外观上。
全球卫生研究者克莱尔·赫里克长年坚持跑步,经常游泳,定期健身。她向南风窗介绍了自己的观察:十七八年前初访新加坡时,公园内的跑步者通常只是随意慢走;最近重返该地,她发现跑者的装备更专业化,力量训练的女性人数增加了,流行的项目也越来越接近欧美模式。

新加坡跑步者/图源:视觉中国
按她的解读,网络社交使全球各地的健身理念和审美标准越发同步。
她还注意到,美国食品营销日益强调「高蛋白」标签,部分餐厅甚至允许顾客给常规餐点加购蛋白粉。人们希望以此促进肌肉生长,而肌肉反过来又成了健康管理最易被看见的象征。不过,体型更强壮的个体,不一定意味着生理机能更优。
补充剂市场也出现了类似趋势。补剂原本有其实用价值——在营养缺乏时补充必需成分。如今,它又开始承载提升精力、优化睡眠、调理消化和增强免疫等更广泛的期许。
新冠疫情加剧了这种需求。Nutrition Business Journal对22个国家及地区的监测表明,2020年全球补剂交易额增长11%,创造了纪录;其中维生素和矿物质类商品的销售额增幅达15.2%,突破631亿美元大关。
网络名人推荐的方法也在不断刷新。连续数日的果汁排毒法声称可以「重启」身体;原本只用于厨房的姜黄,被萃取、浓缩成胶囊,以消炎、保护关节、强化免疫为宣传点。

蔬果汁产品层出不穷
尽管这类方案的实际效果因人而异,但其新颖和趣味性足以吸引注意。
现代健康图景的复杂性恰恰在于此。一方面,它激发了人们对运动的兴趣,引导关注睡眠品质与饮食搭配,让人获得更深入的身体认知。另一方面,社交网络和消费产业最容易放大那些看起来新潮、酷炫、便于购买的部分。
这其中既包含真正有价值的习惯养成,也混杂着证据薄弱的风尚和容易被忽视的隐患。比如同时服用多种补剂,可能导致营养成分重复,例如维生素B6同时藏在复合维生素、镁剂、锌片和「抗应激」配方里。
但这些局限或风险难以抵消热门疗法的诱惑力。健康追求越来越呈现个人主义色彩,然而这些选择所处的生活背景,却常常被忽略。
03
结构性困境
「健康是复杂的议题。」克莱尔·赫里克告诉南风窗。复杂的关键在于,个人行为是否真能决定健康的全貌。
「健康主义」这个概念最早源于社会学家欧文·佐拉的研究。1980年,美国学者罗伯特·克劳福德在《健康主义与日常生活医学化的兴衰》一文中,给出了极具影响力的阐释。
彼时,美国掀起了一股新的健康意识和自我保健热潮。健康的含义逐渐超越「没有疾病」,演变成了幸福感、理想人生和自我提升的代名词。同时,改善健康的负担越来越集中在个人与其生活方式上。
克劳福德表达了担忧:一旦健康问题及其解决方案都被归结为个人身上,疾病背后的劳动环境、生活条件和社会资源便容易淡出众人的视野。原本多面体般复杂的健康问题,逐渐简化成一道关于个人抉择的选择题——某人是否做出了正确决定,是否具备足够的自制力。

普拉提训练
四十多年后,各类新兴科技和健康时尚进一步细化了这份个人责任。从表面上看,它们在为健康加分,但对某些人而言,这可能只是在填补工作和生活撕裂出的口子。
同济大学的王甫勤教授长期投身于健康不平等的研究。他向南风窗指出,当代年轻劳动者的生存处于深层次的对立状态。一面是前所未有的健康意识提升;另一面却是因为工作和社交压力被迫加班、睡眠不足、长时间静坐、三餐不规律,只能借助咖啡因来维持清醒。
这种矛盾并非源于自律缺失。王甫勤解释道,在移动互联网普及前,许多人的下班时间相对确定,即便要加班也能提前知会。如今,通讯设备无处不在,一些脑力劳动者即使离开办公室,仍处于随时待命的紧绷状态。真正令人疲惫的,与其说是工作时长增加,不如说是日程变得难以预测。
2025年上半年数据显示,全国在职员工周均工作时长为48.5小时。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劳工组织估算,2016年全球约74.5万人死于超时工作导致的缺血性心脏病和脑卒中。与每周工作35至40小时的人群相比,周工作超55小时者罹患脑卒中的概率高出35%,死于冠心病的风险高出17%。
工作的影响远不止挤占了锻炼、烹饪和睡眠的时间,它本身就可能成为危害因子。王甫勤的判断是,想要长期维持规律运动、充分睡眠和合理饮食,既需要健康意识,也离不开稳定收入、闲暇时间和相对可控的生活节奏。对许多劳动群体而言,这些条件很难同时满足。

工作占据人一天大部分的时间/《灿烂的风和海》剧照
因此,当人们无力从根本上改变工作与生活的节奏,补剂、私人教练和健康检测就演变成了某种补偿手段。
这又牵扯出另一个问题:当健康知识和技术已然摆在人们面前,谁拥有条件去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
1995年,美国社会学家布鲁斯·林克和乔·费兰提出了「根本原因理论」。他们发现,医学业已确认越来越多直接导致疾病的因素,例如膳食结构、胆固醇水平和体力活动,但还应继续追问:什么导致某些人更容易暴露于这些风险之中?
在他们的框架中,收入、文化资本、权力资源和社会网络都属于可用于保护健康的资产。疾病类型会改变,医学知识会更新,防治技术会进步,但掌握更多资源的人往往更快获取信息,也更便利地将信息转化为行为。
根本的分化在于,不同社会阶层追求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种「健康」。
王甫勤指出,对特权阶层而言,健康涵盖的是不患病、延年益寿,乃至减少带病生存的「高质量长寿」。而对处于劣势的人群,健康首要意味着染病后能迅速获得治疗,不因疾病误工,尽量控制医疗支出。在更严峻的情形下,他们担心的是单次疾病会否导致贫困或重新陷入贫困。

《问心2》剧照
一项跟踪8184位中国老年人的学术研究发现,65岁时,经济优势和劣势群体的预期寿命差异约两年,无病生存年限也显著不等。不同人群进入「长寿」讨论时,早已站在有差别的起点。
王甫勤将影响健康的因素分成多个层级。最贴近个体的是饮食和运动等行为选择;向外扩展是职业环境、住居条件和家庭构成;更外层则是医保体系和公共卫生设施。
从此意义看,「个人是自身健康的第一责任人」这个表述并无错处。实际上,《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在阐述这句话时,同时强调政府、社会、家庭和个人应携手参与。
个人需要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国家需要提供均等的医疗保障和公卫服务,社区需要营造与健康生活相适配的环境,工作机制也会决定一个人能挪出多少时间用于锻炼、休息和睡眠。只有这些条件共同具备,健康觉悟才可能演化成可持续的生存方式。
时至今日,个人为了健康长寿而学习各式方法本属值得赞许,这份责任可从个体出发,但切不可止步于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