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观点由如此重量级的学者口中说出,着实让人吃惊。
身为第一位荣获菲尔兹奖的华裔数学家,丘成桐的成长轨迹似乎最贴切地诠释了什么叫「天才」:年纪轻轻便破解国际难题,而立之年即摘得国际数学界最高桂冠,此后半个多世纪始终占据学科前沿阵地。
但在清华园静斋进行的对话节目中,这位已届耄耋的学者反复强调的,恰恰不是天赋、智力与荣誉,而是若干看似平凡的要素:
热爱、基础训练、挫败、远见、同行、生态,以及岁月。
谈及新晋菲尔兹奖得主王虹与邓煜的成就时,他并未将其归因于某种天赋异禀;论及数学竞赛,他坦诚指出限时答题与真实的开创性工作判若云泥;在人才吸引议题上,他认为物质报酬并非最关键因素;面对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数学家的诘问,他将人类价值置于机器不可及之处——观念的创造。
这些看法共同指向一个更具现实意义的时代问题:
当标准答案日益垂手可得,一个民族应该如何培育能够发现新问题、迈入无人之地的人物?

从「能解题」走向「干研究」
两者之间横亘着一片蛮荒之地
王虹和邓煜代表了截然不同的两条上升之路。

邓煜从少年时期即展露过人的数学禀赋,国际数学奥林匹克赛事上夺得金牌,堪称传统衡量体制里的佼佼者。
王虹的前行之路则布满曲折。她未尝稳居聚光灯下,求学期间曾经调换专业,还一度离开纯数学领地,转向建筑实务工作,随后才觅得重心,重归所真正热爱的学问。
一个曾在竞赛的舞台上崭露头角,一个一度默默无闻。
到头来,他们双双抵达了学问的最前沿。在各自的经历衬托下,一个共同的转变浮现出来:两人都必须摆脱有答案可循的竞技场,踏入那片没有指南、无人陪伴、也不保证终点的领地。
丘成桐把这片领地名为「无人的土地」。
在竞赛的框架下,每一个问题都已被他人验证可以破解。参赛者的职责只是在约定的时限内,寻获预先设定的那份答案。
可是做学问完全是另一回事。
做学问的人面临的问题有可能压根没有答案,问题的设想本身也许就是荒谬的,甚至投入数年光阴走在一条路上,最后才醒悟方向从最初就是偏的。
丘成桐自身的故事,最好地验证了这一点。

他在节目中回忆,为达成一项关键工作,他用了整整六年。前三年,他一直朝错的方向使劲。当意识到问题时,两周没能入眠,拼命想拯救那些白费的光阴。
不过数学没有容情之处。
他说:「数学是个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的东西,无论你心里是悦还是不悦,它就是真理。」
接纳方向的谬误,意味着砸碎三年的心血,也意味着让真理压倒自己的面子。作出这一决定后,他再花三年,最终拨开了迷雾。
比起所有那些关于天才灵光一闪的故事,这段经历更深刻地触及了创造的底面。
高层次的研究往往缺乏即时的回声。研究者得忍受悠长的沉默,要接受心血可能付诸东流,在没人喝彩的日子里,仍然坚信某个问题值得去追究。
从「把一道题做对」到「开辟一条路」,其间的鸿沟不是靠更多的训练就能跨越,而是需要思维格局、心理层面与价值观的彻底蜕变。

倘若教育只褒奖速成
那谁来承担漫长的碰壁
丘成桐并未否决竞赛的益处。
竞赛能调动热情、锻炼能力,也能帮助拥有数学天分的少年获得关注。问题在于,当竞赛不再仅仅是一种修为方式,而沦为衡量数学潜力的惟一标准,当获奖、升学、名校这些利益纠缠在一起,教学的初心就可能偏离。
孩子为什么学数学?不再是因为问题有意思,而是为了夺金牌带来的升学便利;大人为何倾注财力与精力?也许不是为了守护求知的初心,而是想提前敲定一条被验证过的成功轨迹。
丘成桐观察到,许多经历过竞赛与考试磨砺的学生,已经习惯了快速结果。倘若某个难题研究了个把月仍无起色,就容易放弃。
然则在学问的土壤里,一项真正重要的工作少有在短期内见效的。
若教育只褒奖对,孩子会惧怕出错;若评估只看速度,年轻人就难以投身于周期长的课题;若所有的路都被双亲和师长预先规划好了,他们又怎能习得在无路处作决定的本领?
节目主持人陈伟鸿提到,当下不少家庭的「托举」现象:爹妈想帮小孩担当尽可能多的坚难,不愿他们走弯路,更害怕见到失败。这份心意源于深厚的爱。
但丘成桐的主张几近相反:未曾历经痛楚和失败,小孩就难以得到真正的成熟,也难以支撑人生里那些要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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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帮衬,不是把孩子路上的石头都搬开,而是在他摔跤后还有力气站起来;不是把他安放在业已验证安全的跑道上,而是引他去寻那些眼睛真会闪亮的方向。
丘成桐对自己的后辈并未强求继承数学衣钵。他看得出,虽然孩子有学数学的能力,却缺少面对数学问题时那份激情。直至他们接触了生物、开始动手做试验,他才瞥见那束光。
培育人才,也许首要之事不是评估一个孩子有多聪慧,而是识别什么能激起他长久而深刻的求知欲。与其早早分出几个「天才」,更要紧的是别太早泯灭众多孩子眼中的那点热光。

学问的高峰不出自独处的「硬憋」
也不来自砸钱的「强买」
大众心目中的数学家,往往是一个孤僻的身影:独自埋头于书房或稿纸,某刻豁然理解破译了困扰世界的难题。
丘成桐说,这副图景「并不存在」。
真正尖端的工作,需要时光的累积,也需要高水准的学术往来。研究者必须洞悉同行在推进什么,理解前人踩过哪些坑,还要在合力、竞逐乃至论辩中调整自己的观点。
一个人闭门不出、远离世界,最后陡然名满天下,这不符合科学发展的实际形态。
王虹的突破并非凭空而出。许多先辈曾朝类似方向摸索,她和研究伙伴完成了决定性的跨越。邓煜探讨的课题,其脉络可以溯回到上世纪初希尔伯特提出的那道经典难题。
登上顶峰的人所以能抵达,是因为脚下踩着前人一代代铺就的阶梯。
这亦说明了为何丘成桐如此重视「大家」和学术生态圈。
在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一堵照片墙集结了菲尔兹奖、诺奖、图灵奖的获得者以及众多国际知名的学人。丘成桐指出,邀请他们来华,目的是让青年亲眼看到:如何挖掘真正紧要的课题,世界级的工作怎样开展,一个成熟的学者如何判断一项成果的分量。
本领能通过训练积累,眼力则非得在真正的高峰面前才能打开。
因此,当舆论关切王虹、邓煜是否会回国从事研究时,丘成桐的看法是,回或不回国并非核心,最要紧的是是否拥有肥沃的学问生态。
这份生态不能单靠金钱垫起来。薪资当然有吸引力,可若是缺少高水准的合作者、自由讨论的土壤、长期稳定的经费支持,以及对冗长研究的尊重,即便一流的学人来了,也很难保持上升。
确实需要建造的,不是个把重量级学者的「豪华办公室」,而是一张不断迸发思想碰撞的大网。
这张网里,后生可以向名师请教,也可去挑战他们;学人既有协力者,也有水平相当的竞争者;那些没等到最终论证的人,同样会因为开创思路、推出办法而被记入学术的史册。
引进一棵大树可以快速改变一处风光;建成一个适合林木生长的气候,才能决定一个国度学问根底的前景。

机器能快速解题之后
学数学还有什么意义
邓煜讲述过一次经历:他耗费五天写成四页证明;大模型仅用一小时生成了一页。虽然算法给的答案不具广泛意义,其速率仍深深震撼了他。
假如机械越来越能胜任运算、查阅和推演,那人类的数学工作者是否最终会被淘汰?
丘成桐的答复是:初等的难题,人工智能或可给力;但那些真正深邃的、特别是在观念上富于造意的数学,机器仍然鞭长莫及。
这个论点的着重点,不在贬低AI的能耐,而在重新阐明人的市场。
一旦计算不再稀缺,单纯「算得更迅速」的分量必然式微;当算法能承担越来越多的规范推导,若教育仍停留在鼓励死记硬背标准解法的老路,就有可能在制造最易被机器替代的人。
人的胜势,恰在尚未被精确界定的领地。
什么样的课题才值得钻研?看似不相干的两个范畴之间是否隐藏着联系?已有理论的界限在哪儿?某个被普遍接受的预设,会不会在根子上就错了?
这类判断不止依赖学问的库存,还倚靠品味、直观、阅历,以及对整个世界的融会贯通。
丘成桐多次提起数学内里的——品位。
优秀的数学人如同优秀的艺术创作者。他们不仅懂得如何运用工具,更能体悟什么是真正关键的工作,感知布局下面的简炼、奥妙与雅致。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丘成桐的数学天地中,诗词、历史、音乐成了滋养数学直觉与想象力的源泉。
当数学钻研陷入倦怠,他会去读诗经和古籍。「整个意境都变了,气也顺畅了」,之后再回视数学,恍然有了新的体悟。
一个看似微小的公式,能刻画宏大宇宙的演变;一首短诗,也能将宽阔的心绪压缩在几个词汇之中。数学与文学用不同的符号体系言说,却都在追寻用有限抵达无穷。
步入AI的时期,数学学问的分量不是削弱了,而是改变了方向:我们更需养就的,不是与机器竞技答题的人,而是能判断让机器计算什么、能辨识结果是否有实义的人。

基础科学的使命
是为尚未降临的世界预制语言
普通人为什么非得在乎这些遥远的数学命题?
因为现代文明的许多支柱,曾经都源自当时眼里「毫无用处」的思辨。
没有黎曼的曲率理论,就很难有现今精准的卫星导航;没有傅里叶的数学工具,当代的传输、影像与音声处理就失去了理论支撑。
数学并未远离生活。它只是常常先人一步抵达将来,然后在那儿等候人类。
基础学问的独特处恰在此处:它无法总是预先许诺利益,也无法用眼下的应用衡量全部价值。今日看似抽象的一套原理,也许在若干年后会成为新技术的基底;一个暂时无人看懂的课题,或许正在为文明的下一个腾飞储备词汇。
这要求一个社会具有超越立刻得利的胸怀。这份胸怀,正在化为中国对学问基础持续加力的投入与更富探索性的机制创意。
回眸过往十多年的进程,中国基础钻研走出了一条稳健的上升弧。2013年,全国基础钻研支出为555亿元;迄2025年剧增到2778亿元,占全社会研发总投入的比率从4.68%高升至7.08%,创历史新高。单单2026年,中央财政基础钻研经费便同比增长了16.3%。这些数据的身后,是一个国家对原始创新十多年如一日的恒心与定力。
同时,顶端的体制设计也在深化。《全面加强基础学问工作的若干政策》颁布施行,基础钻研十年规划问世,首轮修正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法规》于2025年正式启用。「十五五」总体思路明确提出「基础钻研和初创能力显著提升」这一战略指标。从中枢到地方,从资金到制度,一套更富系统性、更具持久性的基础钻研保驾体系正在逐渐成形。
人是基础钻研的根。2025年,教育部、财务部启动了学科基础和交叉领域突破计划;2026年,自然科学基金机构大幅拓展青年科学家基金额度,科技人力队伍建造专项经费预算环比上升48.34%。让年轻学人放心蹲冷板凳、甘于「数十年磨单剑」,正在从理想变为制度。
重型科学设施的推进同样在加速。迄今,我国已构建77处国家重点科技基础装置,在建与投运的大型科研设备总数逾60套。从综合极限条件测试装置到多尺度跨模式生物医疗影像系统,一系列国之重器已启用,为学问基础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试验环境。

恰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2023年,丘成桐开启了国际基础学问大会。会议举办迄今,每一届都吸引近千位科研工作者加盟,进行逾500场学术讲演,聚合了诺奖、菲尔兹奖、图灵奖得主以及来自五洲的青年俊杰。
丘成桐期盼通过此举,将国际学问最前沿的进展带回中国,让年轻研究者不单从刊物里阅读「大咖」们的思想,更能亲眼观察国际顶尖的学问如何萌发、关键性的难题如何被发现。
2026年国际基础学问大会将于8月9日在京拉开帷幕。本届会议初次颁奖覆盖数学、基础物理、算理与讯息科学等领域的「基础学问奖」,以表彰在学问基础范围内获得革新性、突破性成就的学者;同时新增为在国内高校供职的青年学人的创意奖,并更多重视女性研究者的学术孝献。
奖项当然代表着认可,但其更深层的意蕴,在于立起一种显明的价值导向:敬畏初创,鼓舞青年,聚焦那些能经时间查验、真正拓宽人类认知疆界的硕果。
后记
一个民族怎样对待未知
决定它能踏向多远的将来

采访进入序幕时,丘成桐说,他不为利禄所动,不为权势所求,每日到校园教导后学,是件轻松而惬意的事。他的追求,便是促推中国数学走向全球领先。
在清华园的静斋内,年轻学人还在演绎、质疑与试错。他们里的寡数人也许会站上颁奖台,但大多人终身都不会成为众人皆知的名字,可他们会在某个领地推进人类学问的天际。
当人工智能越来越迅速地生成答案,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需要敢于提问的人;当社会习惯用短期收益评估价值,咱们比任何时刻都更需要为历久的探究留出耐性。
数学最后教给咱们的,不但是解题的门径。它还教人直面未知、敬畏真理,在漫漫失败中维系诚挚,并坚信那些看似无谓的诘问终有一天会变革宇宙。
一个民族能踏向多远的前景,取决于它甘愿为未知保留多大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