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材生为何被迫离开写字楼?全球就业危机的真相

高材生为何被迫离开写字楼?全球就业危机的真相



本年度中国高校毕业生规模再次突破纪录,达到1179万人之多。[1]依照智联招聘的调研数据,离校生中舍弃传统体制、转身自主创业或灵活就业形态的占比已达13.7%,这一数字还未囊括那些通过升学深造、游学考试等手段延后就业的年轻群体。

高学历人才涌入零工经济的现象远非中国独占。伴随全球高等教育规模不断扩大,过往那种学成就能进办公室工作的确定性正在瓦解。欧美高校毕业生同样陷入困局——岗位紧缩,大量人口被困在「就业不足」(underemployment)的困境中。

在此指称的就业不足,系指劳动者虽有工作,然其职位却未能充分释放其学识与专业训练。举例言之,一位计算机科学专业的本科生,四处求觅对口初级职位而无所获,遂投身于无需大学背景的工作岗位,长期困顿于此,此即就业不足之典范。

相较于彻底失业(unemployment),就业不足这一困境具有更强的隐蔽性,亦更容易被社会忽视。陷身其中的年轻人虽未完全无业,尚有收入与事务占据时间,故不被列入需紧急救济的人口,这导致其困顿往往得不到应有的关注度。

经济危机过后的美国,一个略带讽刺色彩的表述频频见诸报端——「博士咖啡师(PhD barista)」,用以映照高学位毕业生的窘迫处境。经济学人士指出,危机并非该现象的源头,而是将既存的结构矛盾进一步激化了:时光回溯,高等教育曾向年轻人许下一条清晰的上升之路——进入大学校园、扎根于一二线城市、步入商业楼宇。然当大学遍布、毕业生成倍增加、白领职位增速停滞之际,这道曾经的承诺已然开裂,学历与职业间的联系正在消退。

但这一切远非仅存于统计数据的冷冷字符中,它真真切切地改变着活生生的人生轨迹。

作为校友志愿者,我曾多次与一位求职青年接触。他出身于美国南方小镇,本科就读于全美排行前十的高校经济系,气质温和,风度得体,初次碰面便递上小礼物相赠,真挚地说道:「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见我。」

递交的简历近乎无懈可击:从大一起就任课程辅导员,担任学校演讲协会财务长,参与多个编程实战项目,在科技初创公司完成实习轮转,学业绩点突出,还每周为邻近中学学生义务授课。寥寥数页纸张被排得密密匝匝,兴趣专长——阅读和高尔夫球——被逼在页脚细微字号中。

从其略微内扣、略显局促的肩膀姿态不难推断,对运动的着墨多半源于某次职场前辈的「指点迷津」——相传某些倡导轻松娱乐的华尔街大佬喜欢邀约实习生一同球叙。

然而2025年的应届生招聘市场显得格外严峻,他字斟句酌、反复打磨的简历如泥牛入海,寄出数百份却石沉大海。在校就业指导中心的帮扶下,他开始与学长学姐频繁小聚,每周坚持与我等志愿者碰面,既为了完善履历内容,也为了争取内部推荐的机会。

理论上讲,在著名高校就读的校友推荐信确实能让求职者绕过初审,获得与用人经理面对面的资格。然而这个前提往往难以满足——用人部门得有真实空缺才行。在整个经济的紧缩压力下,企业根本不可能凭空制造一个高成本的初级岗位。更加无奈的是,倘若确实有职位发布,来自四面八方同事的推荐信就会雪花般飘落,多数求职者费尽周折争取来的引荐在众多竞争面前显得微乎其微。

他的付出已经无可挑剔,然在此千选一的严酷现实面前,单靠个人努力已是杯水车薪,尚需天时地利的加持才能突破重围。若持续碰壁,也许回返故里才是更理性的选择,北美大城市的生活成本高到令人窒息,似乎日常的每次呼吸都在消耗金钱。

又是数周光阴过去,他的邮件如约而至,言辞中混杂着感谢与遗憾——感谢我的推荐努力,却遗憾最后未被录用。眼下他在某知名快餐连锁的后厨上班,身体的疲惫确实不浅,但精神反而得到了释放。信笺的最后一段,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写道:「感谢你的扶持,我依然在继续投递。期待不久就能轮到我推荐你进入大企业呢,到时候来我的分店吃我请的薯条吧;)」

读到这儿我既被那个表情符号逗得莞尔,又陷入了深思:尽管人工智能能够胜任某些数据分析工作,却暂时无法复制一个年轻人身上的那份机敏与乐观。公司追逐运营效率是天然的商业本能,然而这些企业组织最终还是由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所构成,这些人从彼此的笑声与希望中汲取养分。

虽然如此,我对事态前景的判断仍算不上乐观:尽管在后厨工作的薪资与初级文员相若,但快餐企业很少聘用长期全职员工,收入的稳定性要靠主动争取班次才能维持。更让人纠结的是,他究竟该不该把这段经历写入求职简历?若是写上,是否会陷入「零工循环」,让求职更加困难、日后难以重返专业性岗位?若是隐瞒,那么毕业后的空档时间拉得越长,未来的企业审查者疑问就越多。

在一次公司团建聚餐中,我恰好与一位人力资源主管坐在一起,一时兴起便向她讲述了这名学生的经遇。她几乎没有片刻的迟疑,直言答道:「当然得写。请你转告他,务必要把快餐店的这段经历列进简历里。」

在这位人资专家的理解中,简历的根本目的是记录一个人都做过什么、如何选择。新毕业的大学生在求职初期暂时遭遇碰壁,在当下绝非稀奇之事;重点不在于是否遇冷,而在于遇冷后他采取了怎样的行动。一旦进入零工市场(gig economy),这绝非是耻辱的污点,反而说明了此人仍在主动融入社会、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并未因期待机遇而停止前进的脚步。

此外,许多通行的人力资源专业认证课程都会强调一个关键词汇——「可转移技能(transferable skill)」,它指代那些不受特定行业限制、可在不同岗位间迁移应用的能力素质,包括沟通表达、团队协作、情绪自我管理、问题解决,以及在高压环境下快速学习与灵活应对变化的本领。这类核心竞争力的养成,往往并不源自舒适的办公室环境。

以这位后厨操作员为例,他的每一个工作日都要同时应付客流高峰的催促、炊火的炽热、临时涌现的需求调整,并在短短几十秒内做出判断与执行。这样的实际磨练培养出来的,正是可以转移至其他领域的硬核能力:在高压状态下持续保持生产效率、在多项任务间迅速切换焦点、即使心绪波动也能保持专业的沟通水准。

类似的处境绝非孤例一桩。依据《华尔街日报》所引述的就业统计,2025年年初,美国新晋大学毕业生中大约41%至42%的人从事着通常并不要求高等学历的岗位工作。当零工形态逐渐成为众多年轻人职业生涯的过渡驿站时,做出改变的就已不仅仅是求职者个人。雇主单位乃至整个社会体系,都亟需重新审视和理解劳动经验的真实价值。一个求职人员在快餐厅或咖啡馆等地所积累的实践能力,其价值不会仅因工作地点处于办公室之外就被打上折扣。

2026年伊始,那位学生再度发来邮件,他通过持续投递终于找到了一份产业行业研究的兼职工作,有望在不久的将来被纳入正式编制。我为之感到由衷的高兴,尽管这也同时意味着他的身体与思维都将面临新一轮的双重考验。

当然,也许有评论会指出,这位学生的故事具有偶然性,不具有普遍复制性,而那位人力资源从业者的观点也仅代表其个人立场。[2]据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的报告披露,全球青年失业率已升至12.4%,约有2.57亿名年轻人处于完全无业的状态;[3]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调查研究也指出,当前美国新毕业大学生的就业不足现象已突破40%的水位,并呈持续上升之势。从这些宏观的统计指标来看,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更加黯淡悲观的方向发展。

这样的警惕与悲观虽然不无道理,但阿根廷作家马丁·卡帕罗斯(Martín Caparrós)曾言及一点值得反思:眼下宏大的统计数字往往被当作淡化与回避社会问题的一种手段。数据虽然能够客观而准确地反映某些事实面貌,社会也确实应该正视这些数据所揭示的情状,但我们必须对一个危险倾向保持警惕:即将统计数据本身当作是真实世界的替代品,从而无视了每一个活生生个体的具体经历与真实感受。

还有论调认为,在可见的未来内,大多数企业其实不缺求职者,既然始终有大量人选可供考虑,企业又何必费力去深入理解那些零工经历者所具备的隐形技能?对此我想要澄清的是,企业本不是一具冷漠的无生命机器,它们终究是由具有情感、能够思考的真实人类所组成的集合体,所谓的聘用标准与要求,说到底是由众多参与其中的具体个人共同塑造与决定的。

就业不足现象早已不是某一代年轻人、某一个国度独有的困局,而已演变成为一种日益普遍的全球性现象。一位刚从校园毕业的大学生可能会阶段性地进入零工市场,一个企业的中层管理者也可能在两份全职工作之间的间隙中去送过餐、跑过网约车,这些职业选择绝不应该被看作是一道永久关闭的单向之门。反过来讲,那些长期依靠零工生存谋生的人们,也应该拥有通过自身积累的经验重新进入其他职业领域并获得认可的机会。一个真正健全与健康的劳动力市场,应当鼓励人们在不同的职业轨迹与通道间自由流动,而不应将零工工作的经历视作是职业生涯的跌落或耻辱标签。

处于人工智能技术不断重塑工作形式、全球经济局势充满诸多不确定因素的当下,已然没有人握有关于未来职业路径的标准答案。正因为这份不确定性的存在,我们更加需要停下来重新思考与反思:对于一段工作经历和一个人的价值,我们究竟应该采用什么样的衡量方式与评价标准。

参考资料:

[1]2024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 实习经历是成功获得offer的重要因素https://cueb.ncss.cn/ncss/jydt/jy/202408/20240828/2293306656.html

[2]Employment and Social Trends 2026https://www.ilo.org/publications/flagship-reports/employment-and-social-trends-2026

[3]The Labor Market for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The Labor Market for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 –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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