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统计，去年我国高等教育毕业生的规模已突破1179万人，这在历史上还是首次。[1] 根据智联招聘的数据分析，新毕业的大学生越来越倾向于远离体制，选择自由职业或零工的人群占比已攀升至13.7%。若将那些因考研、游学而延缓就业的「慢就业」群体纳入统计，比例会更为显著。
这种现象在全球范围内都有发生，绝非中国独有。当今世界高等教育不断扩展，以往文凭与白领职位之间的对应关系正在发生裂变。北美和欧洲的大学毕业者同样面临市场紧缩的压力，越来越多人陷入「就业不足」的困境中。
什么是就业不足呢？这指的是劳动者本有工作，但职位无法充分发挥其学历和培训背景的现象。举例来说，一名拥有计算机学位的青年若无法进入对口的初级技术岗位，反而长期从事无需大学文凭的工作，便属于就业不足的典型案例。
相比起完全的失业状况，就业不足的隐蔽性更强，更易被社会忽视。这群人虽未找到理想工作，但至少还有收入来源，因此很难被列为需要紧急救助的对象，从而难以引起广泛关注。
自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新闻界开始频繁用一个略显讽刺的词汇来描写这现象：「博士咖啡师」。这个词象征了众多高学历者遭遇就业困顿的窘状。美国经济学会的研究表明，金融危机并非源头，而是暴露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系统问题：过去，大学教育承诺年轻人一条明确的成功路径——进校园、留城市、入写字楼。但当高等教育不断膨胀、毕业生数量激增，而办公室职位增速缓慢，学位与工作之间的那座桥就开始摇晃了。
这种转变并非停留在数字和报告中，而是活生生地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作为校友辅导志愿者，我曾帮助过一名来自美国南方小镇的男生修改简历和面试技巧。他在全美前十的大学修读经济学，举止得体、谈吐优雅，初次见面就献上小礼物，感谢我的时间。他说：「大家都这么忙，你能抽空见我真是太感激了。」
这位学生递来的简历堪称完美：从大一起担任助教，任职校内演讲俱乐部财务，参与多个编程项目，曾在初创公司实习，成绩优异。此外还坚持每周到附近中学志愿教学。简历的每个角落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页脚都硬生生挤进了一行兴趣爱好：阅读与高尔夫。
从他那紧绷的肩膀来看，高尔夫这一项很可能源自某个职业指导师的建议——传说华尔街那些信奉寓教于乐的人喜欢带实习生去球场。
2025年的求职市场对他而言异常冷酷，这份无懈可击的简历被投往了数百家公司，邮箱却始终沉寂。在学校职业中心的建议下，他开始约见校友喝咖啡，每周定期与我这类志愿者碰面，既想改进简历，也希冀获得内部推荐。
确实，对许多北美企业而言，内推可以帮求职者越过简历初审的关卡，赢得与部门经理见面的机会。但前提条件是公司实际上有岗位空缺，而在经济紧缩的年代，谁都无法凭空造出一个需要成本和培训的初级职位。即便恰好出现机会，来自各路员工的内推邮件也会像雪片般纷飞而至，多数应届生费尽力气争取的推荐信往往也只是聊以自慰。
这个学生已经尽力了，但在万分之一的竞争中，个人努力还需要运气的眷顾。若长期无收入，回到家乡可能才是明智之举，大城市的生活开销太高，简直是呼吸都要钱。
一个月多后，我收到了他的电邮。他说感激我的推荐但最终未能成功；现在他在一家连锁快餐店的厨房里上班，身体虽然疲惫，思想反而得到了解脱。邮件的最后，他打趣道：「我还会继续投简历，期待能尽快跟你分享好消息。下次要是路过我工作的店，进来吃免费薯条吧，我正式成为全球顶级企业内部通道的守门人了；）」
这句话逗得我笑了，但同时也让我陷入了思考：尽管人工智能能生成更精细的报表，但它还无法替代一个年轻人身上的风趣与韧性。企业追求效率是本性，可这些庞大组织的血肉仍然由人类组成，而人类需要幽默与乐观来维系。
不过，我对前景不敢太乐观：虽然快餐店的时薪可能与初级白领接近，但这类企业通常只聘用兼职工，收入需要靠争取班次来保障。更重要的是，他该不该在简历上写这段经历？若写了，下一份工作会不会也变成零工？最后是否永远无法进入需要专业知识的领域？若隐瞒，毕业后的空白期越久，潜在雇主的疑虑就越大。
一次办公室聚餐时，我正好坐在一位人力资源专家身边，于是情不自禁地讲述了这个学生的遭遇。她的回答斩钉截铁：「当然要写。请告诉他一定要把快餐店的工作经历放上去。」
在她看来，简历的核心价值是反映一个人的行动轨迹。毕业后暂时未找到专业工作，在当下已不算新鲜事；关键是当初心的规划被打破，这个人选择如何应对？涉足零工经济绝非污点，反而证明此人依然与社会相连，通过劳动创造价值，没有把等待机会当成停滞的借口。
况且，主流人力资源证书教科书都会讲到一个概念——「可迁移技能」。这指的是那些跨越不同工作和行业、持久保持价值的能力：交流、团队协作、情绪管理、问题解决，以及在压力下快速学习和灵活应变的本领。这些能力往往不是在办公桌前养成的。
就拿这位在快餐厂打工的男生来说，他每日要应对高峰期的紧张节奏、油锅散发的热浪、顾客的临时需求，并在几十秒内做出决策和完成行动。这些经验培养了可转移的素质：在高压下保持产出、在多项任务间迅速切换、在情绪波动中依然保持稳定沟通。
他的经历并非孤例。根据《华尔街日报》公布的就业报告，2025年初，美国新毕业的大学生中约有41%-42%从事着通常不需要大学学位的岗位。当零工市场逐渐演变成年轻人的就业跳板，适应的就不只是求职方。雇主和整个社会都需要改变观念，认可那些在快餐馆或咖啡厅积累的工作能力同样宝贵，即便它们发生在办公室之外。
到了2026年初，我又收到了那个男孩的来信。通过大量投递简历，他找到了一份行业研究的兼职工作，很可能很快能转正。我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虽然这意味着他的身与心都要经历新一轮的考验。
有人可能会说，这个学生的经历难以普遍复制，HR的评价也只是一家之言。[2]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在2025年发布的数据，全球青年失业率已升至12.4%，大约2.57亿年轻人处于完全闲置状态；[3]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调研也指出，当下美国新毕业大学生的就业不足率超过40%，这个数字还在上升。从这个维度审视，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更加悲观的结局。
这种忧虑是有根据的。然而，阿根廷作家马丁·卡帕罗斯（Martín Caparrós）曾指出，宏观数据正被当作冷却社会问题的工具。数据确实能揭示某种真实，社会也应尊重它呈现的情景，但我们需要警惕一个现象：人们将数据当成逃离现实的避难所，因而遗忘了个体的故事与感受。
还有观点认为，未来若干年内，大部分企业都不缺求职者，既然总能找到替代人选，何必费力去理解零工工作开发出来的能力？我想指出的是，企业并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是由有思想、有情感的个体汇聚而成，招聘标准正是这些人共同塑造的产物。
就业不足已经演变成一个全球化、跨越一代人的普遍困困。一个刚拿到学位的年轻人也许会短暂进入零工领地，一位企业中层可能在两份正式工作之间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他们的选择不应当关闭任何回头路。同样地，一个在零工经济中摸爬滚打的人，也应该有机会用积累的阅历进入其他领地并被看见。真正健全的劳动生态，应该允许流动和转换，而非将零工当作沦落。
处于人工智能重塑工作、全球经济充满变数的时代，没人拥有职业的标准答案。但正因如此，我们更应深思：一份工作经历和一个人的价值，应当如何被评判。
参考资料：
[1]2024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 实习经历是成功获得offer的重要因素 https://cueb.ncss.cn/ncss/jydt/jy/202408/20240828/2293306656.html
[2]Employment and Social Trends 2026https://www.ilo.org/publications/flagship-reports/employment-and-social-trends-2026
[3]The Labor Market for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The Labor Market for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 –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