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今年7月，国际数学联盟对外发布2026年菲尔兹奖获得者名单。其中，邓煜与王虹首次以华籍身份获此殊荣。在随后的采访及校友回忆中，顶尖学府内天才汇聚、竞争激烈的环境反复被提及。这类集全国尖子生于一堂的精英高校，同辈间的角逐极为激烈，这种环保也无形中给校园学子的心理健康带来了显著压力。
本文作者系临床心理学博士、精神科医师、曾任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长期从事全校心理健康教育与危机干预工作。他的发现令人触目惊心：一年级大学生中，30.4%表现出对学业的厌恶或认为学习缺乏价值；40.4%认为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仅是按照他人设定活着；有人走向了极端，自我放弃。这群天资聪慧的年轻人，成长轨迹中无明显挫折，物质条件优越，个人禀赋出众，却普遍感受到精神世界的空洞，看不到生命的光彩，找不到继续前进的理由。他认为，”空心病”本质上是由价值观匮乏导致的心理疾患，其表现涵盖情绪消沉、人际孤立、自我迷茫、对他人评价的依赖、被评判的恐惧、极端思想、自我否定及自我厌恶等多个维度。
在作者看来，当代少年儿童所面临的心理困境和认知误区，既来自社会构造的变动，也来自教育体系的缺陷。其主要表现为：伴随现代化推进，社会规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包括但不限于：价值选择的丰富性、亲代与子代的鸿沟、对人的评价标准过于单一、教育商业化趋势等。面对这些复杂的社会与教育课题，作者提出的解决思路是：其一，需深入反思财富究竟应当服务于什么；其二，需重拾内心的真实与道德底线；在这个充满焦虑的年代，对于个人而言，理想、信念、价值体系就像心灵的支柱，作用无与伦比且力量深远。事实上，早在6年前，作者就曾以”‘空心病’正在摧毁一个时代的年轻人”这样的标题，向全社会敲响警钟。到了今天，我们更需要对教育本质与社会发展方向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
为更全面展现作者观点，本篇是作者分别于2015年和2021年两次演讲记录的汇编。前篇源自”博雅人文”，原标题为”‘空心病’正在摧毁一个时代的年轻人”，后篇引自”外滩教育”，原标题为”‘空心病’与时代教育困局：成长为心理健康的学生何其艰难”。以下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现予刊登，期待引发诸位深思。
“空心病”正在吞噬一代年轻人
▍逾三成北大一年级生排斥学习，根源何在
身为精神科临床医生已逾20年。初入行时，国内人群精神疾患与抑郁障碍的发生率为0.05%，如今已攀升至6%——仅用12年就增长了120倍。如此指数级别的上升势头，透露出某种荒诞的信号。
现在的教育体系需要反思。接下来的观点可能会冒犯在座诸位，但我必须问：我们的教育究竟在促进孩子成长，还是在毁坏一代孩子？
许多虎父虎母的终极梦想就是将娃送进清华北大。然而，他们可能对以下数据一无所知。
北大一年级（含本科与研究生）的学生中，30.4%对学习感到反感，或者觉得学习没有实际意义。同时，40.4%的学生相信活着本身和人生本身都失去了价值，现在仅是跟随别人的安排苟且活着，其中最严重的现象是学生开始自我否定。
这些成绩卓越的年轻人，人生路上未曾经历显著的创伤事件，物质生活富足、个人条件优越，却饱受内心的虚无感困扰，看不清自己心之所向，仿如漂泊于大海的孤岛，对生命失去感知，对活着失去渴望，甚至对自己也变得陌生。
这种现象的深层根源是什么？为何物质越来越丰盛，精神世界反而越来越萎靡？
▍我找不到我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源自一个真实个案的分享。一位极为优异的学生，无论智力、个性，还是社交能力，都足以成为杰出的科学家或学者。可是经过心理咨询师、父母和全体老师四年的共同努力，他最终仍未能取得真正的心理康复。
过去三四年间，我接触了许许多多类似的例子，它们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让我想到了一个词——”空心病”。
什么叫做”空心病”呢？在获得一些典型来访者的同意后，我将他们写给我、倾诉给我的话整理并分享：
我似乎浮在一个支离破碎的小岛中心，茫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渴望什么，心中时常充斥着惶恐。这二十年来，我从未为己而活，从未真正活过。
一位高考榜首者在一次自杀未遂后曾这样表达：
成绩优异、工作出众是底线要求。若成绩好而事业平庸，我就活不下去。可是即便成绩与事业都顺利，我也不会因此开心。我不明白活着的目的，总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总想事事更加优秀，但这样的人生似乎永无终点。
还有另一位同学的表述：
我的世界是一片浓雾笼罩的田野，田野里有陷阱，位置不明，我可能在无意中踏入深坑。在那黑暗的坑底，我摔伤了自己，尽管拼命呐喊，但我觉得我完全没有自我，一切都太煎熬了。
他们共同表达的核心是：”老师，我是谁，我去了哪里，我在哪儿，我感到从未真正降临在这个世界。过去十九、二十多年的人生，我都仿佛是为他人而活。我不清楚自己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孩子若有问题，家庭与老师多半也有症状
去年七月，一名就读于高校的学生通过微信给我发来信息：”我现在手中有一瓶神秘的液体，不知其味如何。”
这位学生存在自杀倾向，我立刻做出回应。我追问这是什么液体，他回答说是氯化钾，十秒就能夺命。
这或许是我参与过距离最远的危机干预，幸运的是，这个孩子被拯救了，他是一位优异的学生。
去年五月的某个晚上，我正在上课，一位校外心理咨询师突然来电，说一位访客学生似乎在宿舍内自杀。我迅速了解情况并启动应急机制，赶到宿舍将他送入医院进行抢救。
我认识他已经四年。入校时，他在各方面都表现出色。进入北大后的第一学期，他的学业成绩在院系名列前茅，但就在这学期，甚至在更早的时刻，他已经有过自杀尝试。
他本来是个才华横溢、善于从事学术研究的孩子。这四年来，我们心理咨询中心、他的父母、以及所在学院的教师，都竭尽全力试图将他拉回正常轨道。历经四年，住院、服药，所有已知的治疗手段都已试过，但他依旧没有生活的气息，最后父母决定让他中止学业，回归家庭。
听闻这个消息，我感到万分伤痛。我遇见过许多才能卓越的孩子，而我现在讲述的全是在顶级名校中最闪耀的学生。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承受着严重的心理障碍，有些人甚至一次次尝试放弃生命。
我见过一名理工学科的突出博士，在博士第二年就已完成研究工作，达到博士要求，这是他导师对我讲述的。但他多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两度入院，尽管用尽了各类药物与电痉挛疗法，但毫无起效。他出院时告诉我：”精神科的医生真的太幼稚、太可笑。我假装开心一点，他们就认为我的抑郁好转了。”
我想表达的是，他患的并非常规抑郁症，这是一种严峻的新情况。我称其为”空心病”。我不赞成仅把病因归咎于患者心理问题，家庭与教师系统也应该承担责任。
我们常说这样一句话：”若孩子有问题，家庭与教师肯定也有问题，孩子本身是无罪的。”
▍认识”空心病”
“空心病”是一个比较直观的描述，我也可以更学术地把它定义为”价值观障碍所引发的心理疾患”。
表面上，空心病与抑郁症相似——情绪不稳、兴趣淡漠、快乐感消失。送到精神卫生机构，一定会被诊断为抑郁症。问题是，所有药物都对其无效。
让我列举”空心病”的主要特征。这不是一个严格的诊断标准，而是我在过去几年中通过和许多患者接触逐渐总结出来的共同特点。这些患者通常是成绩顶尖的孩子，外人眼中的”好学生”。
1. 从临床表现来看，它可能符合抑郁症诊断
会呈现出情绪低落、兴趣缺乏、欢愉感消减。与典型抑郁症区别在于，这些症状表现并不十分明显和刺眼，从表面看与周围的人没有太大差别。
2. 伴随强烈的孤独和无意义感
这种孤独源自对世界、对他人失去了真实的联系感，所有的关系都变得虚幻；更要紧的是，他们不懂为何而活，不解生命的价值所在。
他们获得过杰出的成就，这些荣誉就像一种瘾、一剂毒药。他们似乎长期为了成就感而竭力工作、学习、奋斗。但当所有这些都到手时，他们发现内心仍然空荡荡，于是陷入深深的无意义感。
3. 人际关系往往处于良好状态
他们很在乎别人的评价，急于维持外人眼中的好形象，力求成为好孩子、好学生、好配偶。
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他人而做，因此感到极其疲惫。
4. 对生物医学治疗反应迟钝或完全无效
许多患者在国内最顶尖的精神卫生机构接受治疗，用遍了各类药物，甚至进行了电休克治疗一次、两次、三次，但都没有改善。这说明生物因素并非主导性原因。
5. 存在强烈的自杀想法
这种想法不源于现实中的困难、痛苦与失败。用患者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不是真的想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下去。我完全搞不明白活着有什么价值，每日行尸走肉，与其这样，不如尽早结束。”
因此，他们倾向于采取相对温和的方式，比如烧炭、绳套、药物。
6. 这类问题的出现并非一朝一夕
从初中、高中，甚至更早的时期就开始产生这样的困惑。他们可能已经多次尝试过自杀。
7. 常规心理干预效果不佳
改变负面认知思维可能无法解决问题，追溯原生家庭或早期创伤也无法奏效。你会看到他们与父母的关系并不恶劣，虽有小矛盾但总体良好，不属于父母不和、早期依恋缺失这类典型问题。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有一个绝招——对任何抑郁症患者实施电休克疗法，他们都能在短期内快速康复。但这种方法对空心病完全没有作用。
他们承受强烈的孤独与无意义感，从小就是最优的学生、最听话的学生，他们也急切需要得到他人的认可。可同时，他们又有强烈的自杀念头——并非想自杀，而是不明白活下去的理由。对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感到困顿，因此会用较温和的手段，这也给了我们拯救他们的机会。
但根本问题在于：缺少能够支撑其价值感与存在感的思想体系。
我做过一项调查统计，北大一年级新生（包含本科和研究生）中，30.4%厌倦学习或认为学习无用——注意，这些都是高考战场上千锤百炼的胜者。另外40.4%认为活着与人生都无意义，只是依循他人逻辑机械地活着，其中有人已放弃自己。
因此我们回到了一个根本性问题：人活着的理由是什么？人生的内核是什么？什么对我们最为重要？这种状况并非突然降临，患者会告诉我，从初中开始就有这样的疑惑，直到如今才做出了结束生命的决断。传统的西方药物疗法与心理疗法对他们都束手无策。
这对危机干预者、心理咨询工作者、千千万万的父母和教育工作者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们自己也必须面对同样的课题：人生的价值与意义是什么？我们内心拥有答案吗？若我们没有，我们该如何传递给他们？
▍我们的教育是在培育孩子，还是在损毁一代孩子？
让我们看一下中国的现状。
我借用了”焦虑经济学”这个概念。我相信正是容易引发人的焦虑、让人盲目消费的机制，正在让人陷入焦虑、走向崩溃、沉入恐惧。这大概是我们时代的一个写照。
看一看中国人的精神疾患发生率。在八十至九十年代，每百名中国人中仅一人患精神障碍。到了2005年，这个比例已升至17.5%。如果现在有千人，我们就该有一百八十人需前往精神卫生机构求诊，而且痊愈的可能性也并不高。
中国人的精神障碍率为何恶化至此？其实我们并非是感染了某种生物性疾病。像精神分裂症这样的发病率始终维持不变。在过去三十年里，显著增加的是焦虑与抑郁，焦虑症与抑郁症。
看看焦虑症的患病率：八十年代，大约1-2%，现在是13%。我引用的数据全部来自世界卫生组织在顶级医学刊物上发表的全国流行病学调研数据。
这意味着，每百个中国人里就有十三个焦虑症患者。更令人担忧的是抑郁症的患病率增长趋势。
我从医二十年，初入职时，中国人的精神障碍与抑郁症患病率为0.05%。现在是6%。短短十二年增加了一百二十倍。这是指数级增长，其中蕴含着某种深刻的荒诞性。在经历了三十年经济腾飞的同时，我们的焦虑与抑郁患病率也在腾飞。发生了什么？
数据显示美国人比我们更易抑郁，他们的抑郁症患病率达9.5%。我为什么提美国，是因为过去三十年中国的发展似乎在仿效美国，尽管我们有自己独有的传统文化。
再看一下当今的教学现状，我为后面要说的话可能会得罪各位而提前认错。我们的教育是在推进孩子成长，还是在打击一代孩子？
大约从两千年起，每当假期来临，大批学生就会进住精神病院。他们沉溺于网络、被焦虑困扰、被强迫症缠身，与父母的关系也走到了决裂。父母有勇气把孩子送入精神卫生机构，可见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我们是怎样处理这个问题的呢？把这些孩子送到网瘾戒除学校，让他们承受电击惩罚——这是教育吗？这是逃避责任。问题的源头其实在父母与教育系统本身，但我们却视而不见，只看到孩子躲在网吧里打游戏。他为什么要逃进网吧？因为教育失败了。
我们的教育似乎把最大的荣耀寄予在做试卷上。有句俗语特别流行：”再增一分，就能打败千人。”
你明白吗？我做心理辅导最困难的事，就是怎样把学生这样的价值判断扭正——你的同学难道是你的敌手吗？他们其实是你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我们的教室是什么样的？在不断暗示孩子，为了获得优异成绩，甚至可以不顾生命代价。整个国家的自杀率在下滑，而中小学学生的自杀率却在往上爬。在这样的形势下，孩子们甚至没等到上大学，早已在中小学就开始了自杀行为。
各校应对这个现象的办法是什么呢？把走廊和窗户都装上了铁栏杆！我在精神病院工作过，精神病院才会有这样的防护。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在监狱完成的，监狱也是这个样子。可我们竟然把学校变成了监狱和精神卫生机构。只要锁好这些孩子，让他们升入高校，然后就让他们成为我诊所的来访者。
▍培养”精致利己主义者”的秘诀何在
接下来要讲述的内容会让大家更加失望。
我对出现自杀倾向的学生进行过家庭背景的初步分析，想看看他们来自于什么样的家庭。
哪类家庭的孩子、什么职业的父母的孩子，更容易尝试自杀？——中小学教师。
在38名危机个案中，50%出身于教师家庭。相比之下，在没有问题的对照组中，教师家庭仅占21%。教师家庭其实在许多方面是成功的。那么问题是，为什么教师家庭的孩子特别容易出现心理问题呢？
我的看法是，当”分数至上”成为主流，当学生的品德、体育、美学教育被忽视甚至压制时，许多教师的教育理念都被这套体系所束缚。他们可能完全赞同这样的教育体系，甚至在对自己孩子的教育上执行得更加严苛，这或许是教师家庭孩子心理问题高发的主要根源。
当教育成为商业产品时，北大的钱理群教授提出过一个观察和论点，我认为特别贴切，那就是”精致利己主义者”。
“精致利己主义者”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如果要我回答，我会说，我们这些家长和老师本身就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孩子们在向我们学习。我们为了漂亮的研究成果可能会篡改数据；我们为了赚钱会放弃道德底线；医生中有人收红包、拿回扣；一些老师在课堂上不讲知识点，只在校外辅导班里讲解……
而孩子们，正是在学习我们。
▍教育的真正意义何在
教育为了什么？学校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大学的使命是什么？
让我引述一下北京大学校长林建华在初上任时的演讲回答。
他问道，北京大学能为国家民族进步贡献什么，国家民族需要北大做什么？这就是北大的使命。演讲结束时，八百多名听众报以热烈掌声。
但我们似乎早已舍弃了这些理想。我们觉得崇高的东西都不值一提。我们想要的是当下能赚多少钱。但学生们已经不相信这一套了，因为他们不缺钱。这反映了我们社会的价值取向：金钱成功才是人生赢家。
曾有一个学生要求退学，理由是经济管理专业并非他真正所愿。他在填高考志愿时想要报考历史，却遭到所有人嘲笑，说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会选历史。最后，尽管他经济学学得不错，他还是坚持要退学。
十一假期，我带学生到了万安公墓，因为我想和他们共同寻找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公墓里有一座特殊的衣冠冢，墓碑上是一位老师尹荃。尹荃老师于1970年蒙冤逝世，她没有子女。
19年后，她的学生为她购置了墓地，并撰写了这样的悼文：
四十年来，耐心诱导，润育众人，尽心执教，从不懈怠，遭受冤屈，备受凌辱。老师一生坦诚纯正，毫无瑕疵，待人真诚、为人正直，默默耕耘教育田地，终生眷恋师者职业，其品格其追求足为今人之表率。
我想问，在座的教育工作者中，有多少人能期待学生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给出这样的评价。
我想说的是，教育是极为庄严的事业。但如果我们只是把它当作谋生工具、获取报酬的手段或实现其他目标的途径，那当然是一种选择，但我会感到我们丧失了最宝贵的东西。
▍教育的馈赠：为孩子打开美好未来之门
经过这一切后，我还想提出一个问题，这是我的深刻思考。
我在和这些患有空心病的学生交流时发现，他们为什么迷失自我？原因很简单：他们的父母和老师没有为他们展现什么是有尊严、有价值、有意义地活着，这是根本所在。
我想问各位，也想问我自己：
我们敬重自己吗？我们敬重自己从事的职业吗？我们是否把自己的职业视为一种使命与召唤，深刻体悟其中的意义？
身为父母，我们的时间与精力投向了哪里？我们是否给了孩子真正的爱与陪伴？
在这个舍本逐末的时代，我们抛弃了太多。我们就像婴幼儿一样，只追求即时的满足。当所有的心血都投在赚钱上，没有给予孩子真挚的陪伴和爱意，孩子出问题才是不足为奇的。
我们的咨询业务在成倍增长，涨幅50%，甚至100%。我们的危机干预案件频率也是百分百增长。孩子们在踏入校门前就已感到绝望。因此，作为高校心理咨询与精神科医生，我在此呼吁：必须拯救这些孩子！他们满身伤痕地进入大学，被应试制度、被窒息的教育扼杀了他们的创新能力。
一位研究生指导老师曾给我讲述了这样一个真实故事。
一名学生在做课题时频频出错，都是些初级的失误。老师找他谈心，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办法吗？这个学生是笔试第一入学的，他说：”老师，那我就把犯过的错误重抄一百遍。”一个研究生用小学生的办法来纠正过失。这说明我们的孩子其实没有真正长大，仍停留在小学阶段。
教育去了哪儿？我觉得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都应该成为值得学生和孩子尊敬的人。我们需要以身作则，树立榜样。
我们应该给他们这世间最美妙的礼物，不是高分，不是金钱，而是爱，是睿智，是创意和快乐。请为他们许诺一个灿烂的人生！
“空心病”与当代教育困境：
心理健康的学生为何如此稀缺
（本文为作者2021年演讲记录，转引自外滩教育）
▍新时代下浮现的学生心理困机
心理卫生危机正在从高校蔓延到中小学。在我看来，疫情之后，我们正处在一个深刻的时代变革中。从国际政治到各项制度的调整，再到近来的教育政策更新，都在印证这一点。自疫情后复课以来，中小学生的心理卫生问题突然恶化，变得特别紧迫，一系列极端情况也陆续出现。为此，教育部、国家卫健委等各部门都高度重视，相继推出了多项政策和举措，强化中小学心理卫生工作。
郑毅教授领导的北京安定医院科研团队公布了一份《中国儿童青少年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的研究报告。数据指出，17.5%的青少年在一年之内都会经历某种形式的精神疾患。
那这些现象的成因是什么呢？
2005年对比，中国焦虑障碍患病率为13%，美国为18.1%；中国抑郁障碍患病率为6%，美国为9.5%；换到终身患病率的维度，美国高达50%。
去年我在社交平台上展开了一项关于大学生”丧文化”的调研，吸引了2371位学生参与。数据呈现出来，感觉自己迷茫、困顿、沮丧的比例相当高，孤立、无力、失意、焦虑紧张，这些都与”丧”的情感状态密切相关。而其中”深陷丧”和”比较丧”的人群占比超过20%。所以从”丧文化”，演变到”躺平”、”佛系”这类措辞的流行，都反映了一个现象。压力的源头有学业与职业的压力、同龄人的较量、社交困难等，所以压力是一个关键因素。
在中小学生群体的调研中也看到类似现象。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进行的居民心理卫生研究发现，26.4%的中小学生呈现抑郁症状。这与我自己在公办和国际学校进行的调查结果基本吻合。
▍空心病：价值体系破损所导致的心理问题
六年前，我做过一次关于”新时代空心病及焦虑经济学”的演讲。焦虑经济学探讨的是这样一个现象：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焦虑和害怕更容易被贩卖的。
今年大量在线教育推广文案中，有一条特别触目惊心的宣传语——”你来，我们将教导你的孩子；你不来，我们将教导你孩子的竞争者！”这是赤裸裸的恐吓和威胁。这类逐利的商业力量拼命追逐回报，垄断局面正是推高教育内卷和剧场效应的因由之一。
在这样的氛围中，我观察到，无论中小学还是高等学府的学生，都可能陷入空心病的困境。我也把它重新定义为”价值体系破损所导致的心理疾患”。其主要表现包括：
1. 抑郁症状
有空心病特征的人大多出现抑郁表现。精神卫生科医生因此经常诊断他们患有抑郁症。当今的抑郁患病率已达26.4%，这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试想，一个四十人的班级，其中超十人会出现病理性抑郁。
实际上，无论国际还是公立名校，排名越前的学校这个比例就越高。而且用药效果也不够理想。为什么？因为这些孩子的问题不存在于生物学层面。
2. 孤独与无意义
如今的青少年都承受强烈的孤独感与无意义感。他们感觉生活的价值和意义都已消失。来到我咨询室的有一半以上是少儿和青少年，尤其中学生，他们坐在沙发上说人生毫无价值和意义，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为他们带来快乐。
即使世界上有这么多美食、趣事、美好、幸福的事物，也无法打动他们。他们体会不到自己与世界的联系，仿佛世界可需可不需，自己也可需可不需。也因此，他们很容易就会选择轻视生命。
与其说抑郁症引起了这种状态，不如说是这种状态催生了抑郁症。
3. 自我认同缺失
这孤独感的背后是长期未解决的自我认同困扰，是缺失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价值信念。
我是谁？我想成为怎样的人？我从何处来？我要去往何地？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又是什么？
在少年期有这样的不确定性很常见，因为自我的形成本身包括自我同一性和自我认同，我认为这不算病态。困难的是，在这些孩子身上，这种状况可能持续很长时间，甚至贯穿一生，给他们造成很深的痛楚。
4. 依赖外部评价
在自我认同缺失的状况下，孩子只能从他人的肯定中发现自己的价值。因此他们竭力追求他人的承认。如何获得承认？就是成为别人期许的那个人。
别人是谁呢？父母、师长。老师希望他听话懂事，他就是听话的；父母期待他出色成才，他就是出色的。这样活着极其沉重，因为他在别人为自己设定的人设里生活，不是他想要的样子，他为了讨好所有人而活。
5. 对评价与判断的害怕
长期追求外部认可，每天接受评价（分数、排名等），就会衍生出对被评价的害怕。
16年春天时期，我与一些我认为有空心病特征的优秀学生组织了小组咨询。这些各个方面都很突出的同学告诉我：”请你不要表扬我、肯定我。你现在肯定我，下一次就可能否定我，我们讨厌被评判。”
对孩子来讲，从幼年起就被评价，参加大量测验，一直考第一是痛快的事吗？并不是。你知道比连续得第一更困难的是什么吗？就是每一次都必须得第一。
因此每当考出好结果，孩子的忧虑反而增强，因为这个好成绩太容易被打破。到了最后，学习就和焦虑、害怕绑在了一起，导致学生对学习产生了反感。
6. 自杀念头与倾向
我曾有一位来自国际学校的学生访客，他的终极梦想是升入美国常春藤高校，在国际高中最后一年一直是班级的佼佼者。有一天，他的母亲联络我，说他已经离开了人世。用在学校习得的化学知识，他给自己注射了毒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此之前，他每晚勤奋到深夜，学习压力已经到了崩溃的地步，他决定不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由此可见，我们现在的教育体系正在给学生造成越来越大的压力。我们同时也在逐渐背离教育的初衷，让孩子们陷入严重的精神危机。
7. 自我否定与厌烦
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是个特别典型的例子，大家戏称他为”懂王”。他时常在全球面前自我吹捧，表现得非常自恋。美国的精神病学专家都把他定义为自恋型人格。但从某个角度上讲，一个人欣赏自己、肯定自己是更加符合人情的。
所以初次接触某些个案时，我感到费解，因为那些学生在我眼里都闪闪发光，具有太多优点、太多美妙之处，但他们却憎恨自己，甚至走到了想要结束生命的程度。
可以看出，出色的成绩、良好的人脉，这些外在的成功无法换来对自己的肯定。原因是什么？在和他们的进一步沟通中，我领悟到，正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做没有价值和意义的事。
我们会觉得，成绩榜首了、国际科学竞赛金牌了，难道还没意义吗？但他们的看法不同。他们想的是，九十分还不够，要九十五分，最好满分。但为了这五分，他们可能投入十倍的时间去做标准化测试。可他们的理性又很清楚，分数提高这件事本身没有价值，仅仅是为了分数而提高分数，为了进入名牌大学而被迫学习，全是功利主义。
在这样的逻辑悖论下，当代青年的抑郁病程都相当长，有些甚至从小学就开始了。而且这些抑郁不仅对生物学治疗没有反应或无效，对传统的心理干预效果也很一般。
▍理解当代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根源
因此，孩子们越是自我反省，反而感觉越是痛楚。因为这些问题不在生物学维度，也不在心理学维度，而在社会和教育的维度。
那么，把教育或社会问题当作医学问题来治疗就能解决吗？孩子患上空心病，就去诊治、吃药，就能痊愈吗？医疗干预最多只能改善一点，比如短期内改善失眠和心情。
就像严重雾霾的时候，若不治理雾霾，靠呼吸科医生是消除不了根本问题的。若教育和社会的深层问题不处理，都是隔靴搔痒。因此，国家出手整顿过度资本化的校外教培，是处理当今青少年心理问题的德政。我完全支持。
那么，为什么青少年心理危机频频出现呢？其中一个因素就是现代化本身在源源不断地改变社会的规范。而中国仅用四十年时间走完了西方上百年的现代化征程，这个过程有多快、改变有多大可想而知。
1. 价值观的丰富性与多元性
我有一位朋友是名大学教授、博导。他的孩子上初中三年级，拒绝上学。父母很焦虑就找到了我。他说，现在的孩子真是令人费解，他们竟然说教授、博导这样的人头脑简单。
我对他说，我觉得你儿子的评价是对的。我们都是七十年代生人。我们上学时的价值观特别单纯，就是在红旗下长大，五讲四美三热爱，学习雷锋树立模范。我个人敬仰的是周恩来，我所认可的人生目标就是为中华复兴而读书。
但今天的青少年生长在一个价值多元的世界。特别是有了互联网之后，他们可以涉猎形形色色的知识，变得心理上很老练。他们可能初中就在读叔本华这样的哲学家著作。因此他们的价值观是多元的。多元就产生了取舍和对比，我们的孩子比我们这代人更加不容易，也更需要价值观的指引。
2. 上一代与下一代的隔阂
我还遇过一位想要自杀的中学女生，她的父母特别着急地带她来咨询。我问他们一个问题，什么叫幸福。
这对六十年代生人的父母通过自强不息、做题挑战的道路，最终成为了大学教授。他们眼中的幸福就是吃饱穿暖。女儿听了却急了，因为她从没经历过挨饿或衣不蔽体，她对幸福的理解是父母能够和她平等沟通、相互尊重，她自己对人生有一定的话语权。
即便不论代际之分，在同一代人之中也会存在裂痕。比方说我是某个电子竞技游戏的爱好者，我喜欢某类书籍，亚文化圈层之间的价值差异也很大。
3. 单一且刻板的评估标准
尽管我们的社会背景是多元的，但对学生的评价系统就是分数。这就太荒唐了。如果教育有一套评价框架，首先应该评的就是立德树人。
从心理学角度讲，一个人的价值观最重要，其次是技能与知识。但现在的评估系统，甚至技能都不一定需要掌握，仅仅需要知识。做实验技能都不用会，只要试卷考得好就行。
因此，当分数变成了评估学生的唯一尺度，为了争取高分，学生的心理压力就越来越重，抵抗风险的本领越来越弱。学生变成了整个社会压力的最后承载物，出现问题再正常不过。
4. 学校教育的商业化与实利主义
在西方，空心病的来源和经济增长有很大的相关性。六七十年代，欧美国家经济繁荣了，物质匮乏的时代终结了，但精神财富却随之流失了。在物质至上、消费文化的熏陶下，什么都能被商业化，但人们的精神家园却被遗弃了。
在中国，空心病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元素，那就是教育的商业化与功利化。分数、升学率都被纳入教育GDP的指标，都能被转换成经济效益。学校与机构出了名，就能收取高额的择校费和代班费，教育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买卖。结果就是对人格教育与价值观建立的忽视，让空心病越来越严重。
为什么现在许多孩子成了所谓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就是源于家长与教师中也存在精致利己主义。这从一些标语中可以看出端倪：”多加一分，打倒千人”，把其他同学都视为竞争对手，学习成了危险的源头。这是多么畸形的价值取向。
▍改善之策：教育理念应当如何调整
最后，我想分享一些解决的思路。
第一，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智慧，理解财富本身蕴含的真实意义。
我认识一位来自瑞士的朋友。她对我的教育思想影响深远。当时她正在中国进行访学，我们都在读博，我问她研究的是什么。她说是一种在中世纪失传的拉丁语分支。
我继续问，这么小众的领域，瑞士本身就不大，毕业以后能做什么呢？毕竟这个专业听起来用处有限。她告诉我，在整个瑞士，与她这个专业相关的职位只有一个，就是她导师的岗位。如果导师不退休，她就只能做导师的助手，是个合同工。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还想做一份挣不了钱的工作呢？至少得保证自己的生存吧？她答，因为我喜欢这个领域。后来我意识到，瑞士物质充足，居民一般都无需为钱操心。正是物质基础让人有了选择的权利，这就是财富的意义所在。
以我们这一代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为例，我目前积累了一点物质财富。我对女儿表达爱的方法不是让她去买车买房，而是让她能够追求自己想学的东西。即便这个专业将来不会赚大钱，只要她喜欢就足够了。所以物质保障的本义就是赋予我们更多选择的权利，让我们能够以非功利的态度去学习，按照自己的兴趣、价值和意义来决定。上大学不必是为了拿高薪工作，进名校也不必是为了进入国际大行。
因此人除了生物和心理的诉求外，还存在精神层面的渴求。越是优异的人，越不能被物质和金钱所满足。
第二，我们应当恢复本真与良心。
我的博士课题是在牢狱里进行的田野调查。有些因寻衅肇事而被投入禁闭室的囚犯，有饭吃、有衣穿，但就是没有人和他交谈。一周还能撑住，两周人就已经精神崩溃了，认罪书和悔过书就此出炉。
但历史上有许多革命斗士能够承受这种精神刑罚，例如江竹筠、方志敏、纳尔逊·曼德拉等。他们为何没有崩溃？我认为很容易理解，就是因为他们拥有理想和信仰，深知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所以，理想、信仰、价值体系对一个人的维系作用是无与伦比的，力度也是巨大的。
中国的哲学是怎样论述本心与良知的呢？中国人讲，良知是与生俱来的品质。孔子就曾说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孟子则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王阳明做了阐释，就是不用思虑就懂得，不用学习就会做的，这就是良知。
所以我想说，当物质还不充足时，我们先去吃饱穿暖；等物质满足了以后，我们就要提升心灵，去完成富有价值和意义的事业。中华文化强调天人感应，能否为别人提供帮助，对社群、对国家、对民族有所贡献，这就是我们存在的价值。
比如我是科研工作者，那我就用自己的知识来破解困扰人类的难题，提升人们生活水准与幸福感。因此在这样一个忧虑重重的时代，找到自己的良知，可以让心灵变得更加牢固，也能够找寻属于自己的快乐。
本文作者系临床心理学博士、精神科医师、曾任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长期从事全校心理健康教育与危机干预工作。他的发现令人触目惊心：一年级大学生中，30.4%表现出对学业的厌恶或认为学习缺乏价值；40.4%认为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仅是按照他人设定活着；有人走向了极端，自我放弃。这群天资聪慧的年轻人，成长轨迹中无明显挫折，物质条件优越，个人禀赋出众，却普遍感受到精神世界的空洞，看不到生命的光彩，找不到继续前进的理由。他认为，”空心病”本质上是由价值观匮乏导致的心理疾患，其表现涵盖情绪消沉、人际孤立、自我迷茫、对他人评价的依赖、被评判的恐惧、极端思想、自我否定及自我厌恶等多个维度。
在作者看来，当代少年儿童所面临的心理困境和认知误区，既来自社会构造的变动，也来自教育体系的缺陷。其主要表现为：伴随现代化推进，社会规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包括但不限于：价值选择的丰富性、亲代与子代的鸿沟、对人的评价标准过于单一、教育商业化趋势等。面对这些复杂的社会与教育课题，作者提出的解决思路是：其一，需深入反思财富究竟应当服务于什么；其二，需重拾内心的真实与道德底线；在这个充满焦虑的年代，对于个人而言，理想、信念、价值体系就像心灵的支柱，作用无与伦比且力量深远。事实上，早在6年前，作者就曾以”‘空心病’正在摧毁一个时代的年轻人”这样的标题，向全社会敲响警钟。到了今天，我们更需要对教育本质与社会发展方向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
为更全面展现作者观点，本篇是作者分别于2015年和2021年两次演讲记录的汇编。前篇源自”博雅人文”，原标题为”‘空心病’正在摧毁一个时代的年轻人”，后篇引自”外滩教育”，原标题为”‘空心病’与时代教育困局：成长为心理健康的学生何其艰难”。以下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现予刊登，期待引发诸位深思。
“空心病”正在吞噬一代年轻人
▍逾三成北大一年级生排斥学习，根源何在
身为精神科临床医生已逾20年。初入行时，国内人群精神疾患与抑郁障碍的发生率为0.05%，如今已攀升至6%——仅用12年就增长了120倍。如此指数级别的上升势头，透露出某种荒诞的信号。
现在的教育体系需要反思。接下来的观点可能会冒犯在座诸位，但我必须问：我们的教育究竟在促进孩子成长，还是在毁坏一代孩子？
许多虎父虎母的终极梦想就是将娃送进清华北大。然而，他们可能对以下数据一无所知。
北大一年级（含本科与研究生）的学生中，30.4%对学习感到反感，或者觉得学习没有实际意义。同时，40.4%的学生相信活着本身和人生本身都失去了价值，现在仅是跟随别人的安排苟且活着，其中最严重的现象是学生开始自我否定。
这些成绩卓越的年轻人，人生路上未曾经历显著的创伤事件，物质生活富足、个人条件优越，却饱受内心的虚无感困扰，看不清自己心之所向，仿如漂泊于大海的孤岛，对生命失去感知，对活着失去渴望，甚至对自己也变得陌生。
这种现象的深层根源是什么？为何物质越来越丰盛，精神世界反而越来越萎靡？
▍我找不到我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源自一个真实个案的分享。一位极为优异的学生，无论智力、个性，还是社交能力，都足以成为杰出的科学家或学者。可是经过心理咨询师、父母和全体老师四年的共同努力，他最终仍未能取得真正的心理康复。
过去三四年间，我接触了许许多多类似的例子，它们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让我想到了一个词——”空心病”。
什么叫做”空心病”呢？在获得一些典型来访者的同意后，我将他们写给我、倾诉给我的话整理并分享：
我似乎浮在一个支离破碎的小岛中心，茫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渴望什么，心中时常充斥着惶恐。这二十年来，我从未为己而活，从未真正活过。
一位高考榜首者在一次自杀未遂后曾这样表达：
成绩优异、工作出众是底线要求。若成绩好而事业平庸，我就活不下去。可是即便成绩与事业都顺利，我也不会因此开心。我不明白活着的目的，总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总想事事更加优秀，但这样的人生似乎永无终点。
还有另一位同学的表述：
我的世界是一片浓雾笼罩的田野，田野里有陷阱，位置不明，我可能在无意中踏入深坑。在那黑暗的坑底，我摔伤了自己，尽管拼命呐喊，但我觉得我完全没有自我，一切都太煎熬了。
他们共同表达的核心是：”老师，我是谁，我去了哪里，我在哪儿，我感到从未真正降临在这个世界。过去十九、二十多年的人生，我都仿佛是为他人而活。我不清楚自己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孩子若有问题，家庭与老师多半也有症状
去年七月，一名就读于高校的学生通过微信给我发来信息：”我现在手中有一瓶神秘的液体，不知其味如何。”
这位学生存在自杀倾向，我立刻做出回应。我追问这是什么液体，他回答说是氯化钾，十秒就能夺命。
这或许是我参与过距离最远的危机干预，幸运的是，这个孩子被拯救了，他是一位优异的学生。
去年五月的某个晚上，我正在上课，一位校外心理咨询师突然来电，说一位访客学生似乎在宿舍内自杀。我迅速了解情况并启动应急机制，赶到宿舍将他送入医院进行抢救。
我认识他已经四年。入校时，他在各方面都表现出色。进入北大后的第一学期，他的学业成绩在院系名列前茅，但就在这学期，甚至在更早的时刻，他已经有过自杀尝试。
他本来是个才华横溢、善于从事学术研究的孩子。这四年来，我们心理咨询中心、他的父母、以及所在学院的教师，都竭尽全力试图将他拉回正常轨道。历经四年，住院、服药，所有已知的治疗手段都已试过，但他依旧没有生活的气息，最后父母决定让他中止学业，回归家庭。
听闻这个消息，我感到万分伤痛。我遇见过许多才能卓越的孩子，而我现在讲述的全是在顶级名校中最闪耀的学生。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承受着严重的心理障碍，有些人甚至一次次尝试放弃生命。
我见过一名理工学科的突出博士，在博士第二年就已完成研究工作，达到博士要求，这是他导师对我讲述的。但他多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两度入院，尽管用尽了各类药物与电痉挛疗法，但毫无起效。他出院时告诉我：”精神科的医生真的太幼稚、太可笑。我假装开心一点，他们就认为我的抑郁好转了。”
我想表达的是，他患的并非常规抑郁症，这是一种严峻的新情况。我称其为”空心病”。我不赞成仅把病因归咎于患者心理问题，家庭与教师系统也应该承担责任。
我们常说这样一句话：”若孩子有问题，家庭与教师肯定也有问题，孩子本身是无罪的。”
▍认识”空心病”
“空心病”是一个比较直观的描述，我也可以更学术地把它定义为”价值观障碍所引发的心理疾患”。
表面上，空心病与抑郁症相似——情绪不稳、兴趣淡漠、快乐感消失。送到精神卫生机构，一定会被诊断为抑郁症。问题是，所有药物都对其无效。
让我列举”空心病”的主要特征。这不是一个严格的诊断标准，而是我在过去几年中通过和许多患者接触逐渐总结出来的共同特点。这些患者通常是成绩顶尖的孩子，外人眼中的”好学生”。
1. 从临床表现来看，它可能符合抑郁症诊断
会呈现出情绪低落、兴趣缺乏、欢愉感消减。与典型抑郁症区别在于，这些症状表现并不十分明显和刺眼，从表面看与周围的人没有太大差别。
2. 伴随强烈的孤独和无意义感
这种孤独源自对世界、对他人失去了真实的联系感，所有的关系都变得虚幻；更要紧的是，他们不懂为何而活，不解生命的价值所在。
他们获得过杰出的成就，这些荣誉就像一种瘾、一剂毒药。他们似乎长期为了成就感而竭力工作、学习、奋斗。但当所有这些都到手时，他们发现内心仍然空荡荡，于是陷入深深的无意义感。
3. 人际关系往往处于良好状态
他们很在乎别人的评价，急于维持外人眼中的好形象，力求成为好孩子、好学生、好配偶。
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他人而做，因此感到极其疲惫。
4. 对生物医学治疗反应迟钝或完全无效
许多患者在国内最顶尖的精神卫生机构接受治疗，用遍了各类药物，甚至进行了电休克治疗一次、两次、三次，但都没有改善。这说明生物因素并非主导性原因。
5. 存在强烈的自杀想法
这种想法不源于现实中的困难、痛苦与失败。用患者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不是真的想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下去。我完全搞不明白活着有什么价值，每日行尸走肉，与其这样，不如尽早结束。”
因此，他们倾向于采取相对温和的方式，比如烧炭、绳套、药物。
6. 这类问题的出现并非一朝一夕
从初中、高中，甚至更早的时期就开始产生这样的困惑。他们可能已经多次尝试过自杀。
7. 常规心理干预效果不佳
改变负面认知思维可能无法解决问题，追溯原生家庭或早期创伤也无法奏效。你会看到他们与父母的关系并不恶劣，虽有小矛盾但总体良好，不属于父母不和、早期依恋缺失这类典型问题。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有一个绝招——对任何抑郁症患者实施电休克疗法，他们都能在短期内快速康复。但这种方法对空心病完全没有作用。
他们承受强烈的孤独与无意义感，从小就是最优的学生、最听话的学生，他们也急切需要得到他人的认可。可同时，他们又有强烈的自杀念头——并非想自杀，而是不明白活下去的理由。对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感到困顿，因此会用较温和的手段，这也给了我们拯救他们的机会。
但根本问题在于：缺少能够支撑其价值感与存在感的思想体系。
我做过一项调查统计，北大一年级新生（包含本科和研究生）中，30.4%厌倦学习或认为学习无用——注意，这些都是高考战场上千锤百炼的胜者。另外40.4%认为活着与人生都无意义，只是依循他人逻辑机械地活着，其中有人已放弃自己。
因此我们回到了一个根本性问题：人活着的理由是什么？人生的内核是什么？什么对我们最为重要？这种状况并非突然降临，患者会告诉我，从初中开始就有这样的疑惑，直到如今才做出了结束生命的决断。传统的西方药物疗法与心理疗法对他们都束手无策。
这对危机干预者、心理咨询工作者、千千万万的父母和教育工作者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们自己也必须面对同样的课题：人生的价值与意义是什么？我们内心拥有答案吗？若我们没有，我们该如何传递给他们？
▍我们的教育是在培育孩子，还是在损毁一代孩子？
让我们看一下中国的现状。
我借用了”焦虑经济学”这个概念。我相信正是容易引发人的焦虑、让人盲目消费的机制，正在让人陷入焦虑、走向崩溃、沉入恐惧。这大概是我们时代的一个写照。
看一看中国人的精神疾患发生率。在八十至九十年代，每百名中国人中仅一人患精神障碍。到了2005年，这个比例已升至17.5%。如果现在有千人，我们就该有一百八十人需前往精神卫生机构求诊，而且痊愈的可能性也并不高。
中国人的精神障碍率为何恶化至此？其实我们并非是感染了某种生物性疾病。像精神分裂症这样的发病率始终维持不变。在过去三十年里，显著增加的是焦虑与抑郁，焦虑症与抑郁症。
看看焦虑症的患病率：八十年代，大约1-2%，现在是13%。我引用的数据全部来自世界卫生组织在顶级医学刊物上发表的全国流行病学调研数据。
这意味着，每百个中国人里就有十三个焦虑症患者。更令人担忧的是抑郁症的患病率增长趋势。
我从医二十年，初入职时，中国人的精神障碍与抑郁症患病率为0.05%。现在是6%。短短十二年增加了一百二十倍。这是指数级增长，其中蕴含着某种深刻的荒诞性。在经历了三十年经济腾飞的同时，我们的焦虑与抑郁患病率也在腾飞。发生了什么？
数据显示美国人比我们更易抑郁，他们的抑郁症患病率达9.5%。我为什么提美国，是因为过去三十年中国的发展似乎在仿效美国，尽管我们有自己独有的传统文化。
再看一下当今的教学现状，我为后面要说的话可能会得罪各位而提前认错。我们的教育是在推进孩子成长，还是在打击一代孩子？
大约从两千年起，每当假期来临，大批学生就会进住精神病院。他们沉溺于网络、被焦虑困扰、被强迫症缠身，与父母的关系也走到了决裂。父母有勇气把孩子送入精神卫生机构，可见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我们是怎样处理这个问题的呢？把这些孩子送到网瘾戒除学校，让他们承受电击惩罚——这是教育吗？这是逃避责任。问题的源头其实在父母与教育系统本身，但我们却视而不见，只看到孩子躲在网吧里打游戏。他为什么要逃进网吧？因为教育失败了。
我们的教育似乎把最大的荣耀寄予在做试卷上。有句俗语特别流行：”再增一分，就能打败千人。”
你明白吗？我做心理辅导最困难的事，就是怎样把学生这样的价值判断扭正——你的同学难道是你的敌手吗？他们其实是你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我们的教室是什么样的？在不断暗示孩子，为了获得优异成绩，甚至可以不顾生命代价。整个国家的自杀率在下滑，而中小学学生的自杀率却在往上爬。在这样的形势下，孩子们甚至没等到上大学，早已在中小学就开始了自杀行为。
各校应对这个现象的办法是什么呢？把走廊和窗户都装上了铁栏杆！我在精神病院工作过，精神病院才会有这样的防护。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在监狱完成的，监狱也是这个样子。可我们竟然把学校变成了监狱和精神卫生机构。只要锁好这些孩子，让他们升入高校，然后就让他们成为我诊所的来访者。
▍培养”精致利己主义者”的秘诀何在
接下来要讲述的内容会让大家更加失望。
我对出现自杀倾向的学生进行过家庭背景的初步分析，想看看他们来自于什么样的家庭。
哪类家庭的孩子、什么职业的父母的孩子，更容易尝试自杀？——中小学教师。
在38名危机个案中，50%出身于教师家庭。相比之下，在没有问题的对照组中，教师家庭仅占21%。教师家庭其实在许多方面是成功的。那么问题是，为什么教师家庭的孩子特别容易出现心理问题呢？
我的看法是，当”分数至上”成为主流，当学生的品德、体育、美学教育被忽视甚至压制时，许多教师的教育理念都被这套体系所束缚。他们可能完全赞同这样的教育体系，甚至在对自己孩子的教育上执行得更加严苛，这或许是教师家庭孩子心理问题高发的主要根源。
当教育成为商业产品时，北大的钱理群教授提出过一个观察和论点，我认为特别贴切，那就是”精致利己主义者”。
“精致利己主义者”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如果要我回答，我会说，我们这些家长和老师本身就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孩子们在向我们学习。我们为了漂亮的研究成果可能会篡改数据；我们为了赚钱会放弃道德底线；医生中有人收红包、拿回扣；一些老师在课堂上不讲知识点，只在校外辅导班里讲解……
而孩子们，正是在学习我们。
▍教育的真正意义何在
教育为了什么？学校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大学的使命是什么？
让我引述一下北京大学校长林建华在初上任时的演讲回答。
他问道，北京大学能为国家民族进步贡献什么，国家民族需要北大做什么？这就是北大的使命。演讲结束时，八百多名听众报以热烈掌声。
但我们似乎早已舍弃了这些理想。我们觉得崇高的东西都不值一提。我们想要的是当下能赚多少钱。但学生们已经不相信这一套了，因为他们不缺钱。这反映了我们社会的价值取向：金钱成功才是人生赢家。
曾有一个学生要求退学，理由是经济管理专业并非他真正所愿。他在填高考志愿时想要报考历史，却遭到所有人嘲笑，说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会选历史。最后，尽管他经济学学得不错，他还是坚持要退学。
十一假期，我带学生到了万安公墓，因为我想和他们共同寻找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公墓里有一座特殊的衣冠冢，墓碑上是一位老师尹荃。尹荃老师于1970年蒙冤逝世，她没有子女。
19年后，她的学生为她购置了墓地，并撰写了这样的悼文：
四十年来，耐心诱导，润育众人，尽心执教，从不懈怠，遭受冤屈，备受凌辱。老师一生坦诚纯正，毫无瑕疵，待人真诚、为人正直，默默耕耘教育田地，终生眷恋师者职业，其品格其追求足为今人之表率。
我想问，在座的教育工作者中，有多少人能期待学生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给出这样的评价。
我想说的是，教育是极为庄严的事业。但如果我们只是把它当作谋生工具、获取报酬的手段或实现其他目标的途径，那当然是一种选择，但我会感到我们丧失了最宝贵的东西。
▍教育的馈赠：为孩子打开美好未来之门
经过这一切后，我还想提出一个问题，这是我的深刻思考。
我在和这些患有空心病的学生交流时发现，他们为什么迷失自我？原因很简单：他们的父母和老师没有为他们展现什么是有尊严、有价值、有意义地活着，这是根本所在。
我想问各位，也想问我自己：
我们敬重自己吗？我们敬重自己从事的职业吗？我们是否把自己的职业视为一种使命与召唤，深刻体悟其中的意义？
身为父母，我们的时间与精力投向了哪里？我们是否给了孩子真正的爱与陪伴？
在这个舍本逐末的时代，我们抛弃了太多。我们就像婴幼儿一样，只追求即时的满足。当所有的心血都投在赚钱上，没有给予孩子真挚的陪伴和爱意，孩子出问题才是不足为奇的。
我们的咨询业务在成倍增长，涨幅50%，甚至100%。我们的危机干预案件频率也是百分百增长。孩子们在踏入校门前就已感到绝望。因此，作为高校心理咨询与精神科医生，我在此呼吁：必须拯救这些孩子！他们满身伤痕地进入大学，被应试制度、被窒息的教育扼杀了他们的创新能力。
一位研究生指导老师曾给我讲述了这样一个真实故事。
一名学生在做课题时频频出错，都是些初级的失误。老师找他谈心，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办法吗？这个学生是笔试第一入学的，他说：”老师，那我就把犯过的错误重抄一百遍。”一个研究生用小学生的办法来纠正过失。这说明我们的孩子其实没有真正长大，仍停留在小学阶段。
教育去了哪儿？我觉得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都应该成为值得学生和孩子尊敬的人。我们需要以身作则，树立榜样。
我们应该给他们这世间最美妙的礼物，不是高分，不是金钱，而是爱，是睿智，是创意和快乐。请为他们许诺一个灿烂的人生！
“空心病”与当代教育困境：
心理健康的学生为何如此稀缺
（本文为作者2021年演讲记录，转引自外滩教育）
▍新时代下浮现的学生心理困机
心理卫生危机正在从高校蔓延到中小学。在我看来，疫情之后，我们正处在一个深刻的时代变革中。从国际政治到各项制度的调整，再到近来的教育政策更新，都在印证这一点。自疫情后复课以来，中小学生的心理卫生问题突然恶化，变得特别紧迫，一系列极端情况也陆续出现。为此，教育部、国家卫健委等各部门都高度重视，相继推出了多项政策和举措，强化中小学心理卫生工作。
郑毅教授领导的北京安定医院科研团队公布了一份《中国儿童青少年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的研究报告。数据指出，17.5%的青少年在一年之内都会经历某种形式的精神疾患。
那这些现象的成因是什么呢？
2005年对比，中国焦虑障碍患病率为13%，美国为18.1%；中国抑郁障碍患病率为6%，美国为9.5%；换到终身患病率的维度，美国高达50%。
去年我在社交平台上展开了一项关于大学生”丧文化”的调研，吸引了2371位学生参与。数据呈现出来，感觉自己迷茫、困顿、沮丧的比例相当高，孤立、无力、失意、焦虑紧张，这些都与”丧”的情感状态密切相关。而其中”深陷丧”和”比较丧”的人群占比超过20%。所以从”丧文化”，演变到”躺平”、”佛系”这类措辞的流行，都反映了一个现象。压力的源头有学业与职业的压力、同龄人的较量、社交困难等，所以压力是一个关键因素。
在中小学生群体的调研中也看到类似现象。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进行的居民心理卫生研究发现，26.4%的中小学生呈现抑郁症状。这与我自己在公办和国际学校进行的调查结果基本吻合。
▍空心病：价值体系破损所导致的心理问题
六年前，我做过一次关于”新时代空心病及焦虑经济学”的演讲。焦虑经济学探讨的是这样一个现象：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焦虑和害怕更容易被贩卖的。
今年大量在线教育推广文案中，有一条特别触目惊心的宣传语——”你来，我们将教导你的孩子；你不来，我们将教导你孩子的竞争者！”这是赤裸裸的恐吓和威胁。这类逐利的商业力量拼命追逐回报，垄断局面正是推高教育内卷和剧场效应的因由之一。
在这样的氛围中，我观察到，无论中小学还是高等学府的学生，都可能陷入空心病的困境。我也把它重新定义为”价值体系破损所导致的心理疾患”。其主要表现包括：
1. 抑郁症状
有空心病特征的人大多出现抑郁表现。精神卫生科医生因此经常诊断他们患有抑郁症。当今的抑郁患病率已达26.4%，这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试想，一个四十人的班级，其中超十人会出现病理性抑郁。
实际上，无论国际还是公立名校，排名越前的学校这个比例就越高。而且用药效果也不够理想。为什么？因为这些孩子的问题不存在于生物学层面。
2. 孤独与无意义
如今的青少年都承受强烈的孤独感与无意义感。他们感觉生活的价值和意义都已消失。来到我咨询室的有一半以上是少儿和青少年，尤其中学生，他们坐在沙发上说人生毫无价值和意义，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为他们带来快乐。
即使世界上有这么多美食、趣事、美好、幸福的事物，也无法打动他们。他们体会不到自己与世界的联系，仿佛世界可需可不需，自己也可需可不需。也因此，他们很容易就会选择轻视生命。
与其说抑郁症引起了这种状态，不如说是这种状态催生了抑郁症。
3. 自我认同缺失
这孤独感的背后是长期未解决的自我认同困扰，是缺失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价值信念。
我是谁？我想成为怎样的人？我从何处来？我要去往何地？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又是什么？
在少年期有这样的不确定性很常见，因为自我的形成本身包括自我同一性和自我认同，我认为这不算病态。困难的是，在这些孩子身上，这种状况可能持续很长时间，甚至贯穿一生，给他们造成很深的痛楚。
4. 依赖外部评价
在自我认同缺失的状况下，孩子只能从他人的肯定中发现自己的价值。因此他们竭力追求他人的承认。如何获得承认？就是成为别人期许的那个人。
别人是谁呢？父母、师长。老师希望他听话懂事，他就是听话的；父母期待他出色成才，他就是出色的。这样活着极其沉重，因为他在别人为自己设定的人设里生活，不是他想要的样子，他为了讨好所有人而活。
5. 对评价与判断的害怕
长期追求外部认可，每天接受评价（分数、排名等），就会衍生出对被评价的害怕。
16年春天时期，我与一些我认为有空心病特征的优秀学生组织了小组咨询。这些各个方面都很突出的同学告诉我：”请你不要表扬我、肯定我。你现在肯定我，下一次就可能否定我，我们讨厌被评判。”
对孩子来讲，从幼年起就被评价，参加大量测验，一直考第一是痛快的事吗？并不是。你知道比连续得第一更困难的是什么吗？就是每一次都必须得第一。
因此每当考出好结果，孩子的忧虑反而增强，因为这个好成绩太容易被打破。到了最后，学习就和焦虑、害怕绑在了一起，导致学生对学习产生了反感。
6. 自杀念头与倾向
我曾有一位来自国际学校的学生访客，他的终极梦想是升入美国常春藤高校，在国际高中最后一年一直是班级的佼佼者。有一天，他的母亲联络我，说他已经离开了人世。用在学校习得的化学知识，他给自己注射了毒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此之前，他每晚勤奋到深夜，学习压力已经到了崩溃的地步，他决定不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由此可见，我们现在的教育体系正在给学生造成越来越大的压力。我们同时也在逐渐背离教育的初衷，让孩子们陷入严重的精神危机。
7. 自我否定与厌烦
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是个特别典型的例子，大家戏称他为”懂王”。他时常在全球面前自我吹捧，表现得非常自恋。美国的精神病学专家都把他定义为自恋型人格。但从某个角度上讲，一个人欣赏自己、肯定自己是更加符合人情的。
所以初次接触某些个案时，我感到费解，因为那些学生在我眼里都闪闪发光，具有太多优点、太多美妙之处，但他们却憎恨自己，甚至走到了想要结束生命的程度。
可以看出，出色的成绩、良好的人脉，这些外在的成功无法换来对自己的肯定。原因是什么？在和他们的进一步沟通中，我领悟到，正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做没有价值和意义的事。
我们会觉得，成绩榜首了、国际科学竞赛金牌了，难道还没意义吗？但他们的看法不同。他们想的是，九十分还不够，要九十五分，最好满分。但为了这五分，他们可能投入十倍的时间去做标准化测试。可他们的理性又很清楚，分数提高这件事本身没有价值，仅仅是为了分数而提高分数，为了进入名牌大学而被迫学习，全是功利主义。
在这样的逻辑悖论下，当代青年的抑郁病程都相当长，有些甚至从小学就开始了。而且这些抑郁不仅对生物学治疗没有反应或无效，对传统的心理干预效果也很一般。
▍理解当代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根源
因此，孩子们越是自我反省，反而感觉越是痛楚。因为这些问题不在生物学维度，也不在心理学维度，而在社会和教育的维度。
那么，把教育或社会问题当作医学问题来治疗就能解决吗？孩子患上空心病，就去诊治、吃药，就能痊愈吗？医疗干预最多只能改善一点，比如短期内改善失眠和心情。
就像严重雾霾的时候，若不治理雾霾，靠呼吸科医生是消除不了根本问题的。若教育和社会的深层问题不处理，都是隔靴搔痒。因此，国家出手整顿过度资本化的校外教培，是处理当今青少年心理问题的德政。我完全支持。
那么，为什么青少年心理危机频频出现呢？其中一个因素就是现代化本身在源源不断地改变社会的规范。而中国仅用四十年时间走完了西方上百年的现代化征程，这个过程有多快、改变有多大可想而知。
1. 价值观的丰富性与多元性
我有一位朋友是名大学教授、博导。他的孩子上初中三年级，拒绝上学。父母很焦虑就找到了我。他说，现在的孩子真是令人费解，他们竟然说教授、博导这样的人头脑简单。
我对他说，我觉得你儿子的评价是对的。我们都是七十年代生人。我们上学时的价值观特别单纯，就是在红旗下长大，五讲四美三热爱，学习雷锋树立模范。我个人敬仰的是周恩来，我所认可的人生目标就是为中华复兴而读书。
但今天的青少年生长在一个价值多元的世界。特别是有了互联网之后，他们可以涉猎形形色色的知识，变得心理上很老练。他们可能初中就在读叔本华这样的哲学家著作。因此他们的价值观是多元的。多元就产生了取舍和对比，我们的孩子比我们这代人更加不容易，也更需要价值观的指引。
2. 上一代与下一代的隔阂
我还遇过一位想要自杀的中学女生，她的父母特别着急地带她来咨询。我问他们一个问题，什么叫幸福。
这对六十年代生人的父母通过自强不息、做题挑战的道路，最终成为了大学教授。他们眼中的幸福就是吃饱穿暖。女儿听了却急了，因为她从没经历过挨饿或衣不蔽体，她对幸福的理解是父母能够和她平等沟通、相互尊重，她自己对人生有一定的话语权。
即便不论代际之分，在同一代人之中也会存在裂痕。比方说我是某个电子竞技游戏的爱好者，我喜欢某类书籍，亚文化圈层之间的价值差异也很大。
3. 单一且刻板的评估标准
尽管我们的社会背景是多元的，但对学生的评价系统就是分数。这就太荒唐了。如果教育有一套评价框架，首先应该评的就是立德树人。
从心理学角度讲，一个人的价值观最重要，其次是技能与知识。但现在的评估系统，甚至技能都不一定需要掌握，仅仅需要知识。做实验技能都不用会，只要试卷考得好就行。
因此，当分数变成了评估学生的唯一尺度，为了争取高分，学生的心理压力就越来越重，抵抗风险的本领越来越弱。学生变成了整个社会压力的最后承载物，出现问题再正常不过。
4. 学校教育的商业化与实利主义
在西方，空心病的来源和经济增长有很大的相关性。六七十年代，欧美国家经济繁荣了，物质匮乏的时代终结了，但精神财富却随之流失了。在物质至上、消费文化的熏陶下，什么都能被商业化，但人们的精神家园却被遗弃了。
在中国，空心病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元素，那就是教育的商业化与功利化。分数、升学率都被纳入教育GDP的指标，都能被转换成经济效益。学校与机构出了名，就能收取高额的择校费和代班费，教育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买卖。结果就是对人格教育与价值观建立的忽视，让空心病越来越严重。
为什么现在许多孩子成了所谓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就是源于家长与教师中也存在精致利己主义。这从一些标语中可以看出端倪：”多加一分，打倒千人”，把其他同学都视为竞争对手，学习成了危险的源头。这是多么畸形的价值取向。
▍改善之策：教育理念应当如何调整
最后，我想分享一些解决的思路。
第一，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智慧，理解财富本身蕴含的真实意义。
我认识一位来自瑞士的朋友。她对我的教育思想影响深远。当时她正在中国进行访学，我们都在读博，我问她研究的是什么。她说是一种在中世纪失传的拉丁语分支。
我继续问，这么小众的领域，瑞士本身就不大，毕业以后能做什么呢？毕竟这个专业听起来用处有限。她告诉我，在整个瑞士，与她这个专业相关的职位只有一个，就是她导师的岗位。如果导师不退休，她就只能做导师的助手，是个合同工。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还想做一份挣不了钱的工作呢？至少得保证自己的生存吧？她答，因为我喜欢这个领域。后来我意识到，瑞士物质充足，居民一般都无需为钱操心。正是物质基础让人有了选择的权利，这就是财富的意义所在。
以我们这一代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为例，我目前积累了一点物质财富。我对女儿表达爱的方法不是让她去买车买房，而是让她能够追求自己想学的东西。即便这个专业将来不会赚大钱，只要她喜欢就足够了。所以物质保障的本义就是赋予我们更多选择的权利，让我们能够以非功利的态度去学习，按照自己的兴趣、价值和意义来决定。上大学不必是为了拿高薪工作，进名校也不必是为了进入国际大行。
因此人除了生物和心理的诉求外，还存在精神层面的渴求。越是优异的人，越不能被物质和金钱所满足。
第二，我们应当恢复本真与良心。
我的博士课题是在牢狱里进行的田野调查。有些因寻衅肇事而被投入禁闭室的囚犯，有饭吃、有衣穿，但就是没有人和他交谈。一周还能撑住，两周人就已经精神崩溃了，认罪书和悔过书就此出炉。
但历史上有许多革命斗士能够承受这种精神刑罚，例如江竹筠、方志敏、纳尔逊·曼德拉等。他们为何没有崩溃？我认为很容易理解，就是因为他们拥有理想和信仰，深知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所以，理想、信仰、价值体系对一个人的维系作用是无与伦比的，力度也是巨大的。
中国的哲学是怎样论述本心与良知的呢？中国人讲，良知是与生俱来的品质。孔子就曾说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孟子则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王阳明做了阐释，就是不用思虑就懂得，不用学习就会做的，这就是良知。
所以我想说，当物质还不充足时，我们先去吃饱穿暖；等物质满足了以后，我们就要提升心灵，去完成富有价值和意义的事业。中华文化强调天人感应，能否为别人提供帮助，对社群、对国家、对民族有所贡献，这就是我们存在的价值。
比如我是科研工作者，那我就用自己的知识来破解困扰人类的难题，提升人们生活水准与幸福感。因此在这样一个忧虑重重的时代，找到自己的良知，可以让心灵变得更加牢固，也能够找寻属于自己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