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仰光高档夜店Pioneer Plus内,去年圣诞节期间的DJ现场演出。
处于战争阴影笼罩下的国度里,深夜的这家顶级酒吧依然灯火辉煌。音乐制作人在舞台上挥洒热血,竭力点燃舞池的狂热气氛。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他对着话筒放声呐喊,夹杂着粗鲁的词汇以增强临场感。
缅甸这片饱经战争摧残的土地上,最顶尖的娱乐场所Pioneer Plus的宾客们自然已蓄势待发。毕竟,眼前这位制作人远道而来自克罗地亚。舞台周围,年轻女性舞动身躯。尊尼获加的蓝牌威士忌源源不断供应——这些富有的顾客对品质的要求体现在细节里。订取一间包间需付出数百美元代价,其中配套的水烟、进口鲜果与磨砂玻璃酒杯组合构成奢华的象征。
厕所的角落,还有舞池中频闪灯影扫过的瞬间,Pioneer Plus的常客们吞下色彩鲜艳的小药片。这些丸剂混合了冰毒与咖啡因,以当地贩毒组织的名号为品牌,能维持数小时的兴奋状态,带来香草或葡萄糖的气味。
五年前的那场政变推翻了文职领导层,缅甸由此陷入全面战火。时至今日,这个国家渴望任何形式的逃离——无论是短暂的喘息,还是持续的迷幻状态。

Pioneer Plus夜店的私密包厢预订价格高达数百美元,配置包括水烟设备、进口水果盘和精心设计的酒杯摆盘。
避开冲突区域似乎已不可能——半数以上的国土已沦为战场,尽管大都市相对幸免。贫困现象蔓延到全国范围的一半人口;无人机、战机与地雷构成对平民的持续威胁;男女都面临征兵的可能。国际社会再度对缅甸政权敬而远之,这种局面与过往数十年的军政府统治时代如出一辙。
然而,即便置身战争之中,生活的齿轮仍在转动。那些热爱寻欢作乐的群体继续其奢华的追求,消费方式依然张扬而炫目。
西方列强对军事领导者及其商业伙伴——包括武器贩子、毒品首脑、资源寡头与中资企业的代理人——实施了多层次制裁,这或许切断了他们前往纽约、巴黎与伦敦购物的路径。但迪拜、上海和曼谷的大门依然敞开。
Pioneer Plus的常客永莱(艺名含「小兔子」之意)身兼多重身份。他以说唱音乐人而名,代表作《愚蠢》、《感情困顿者》等已为人所知;影视作品《原始黑帮》与《地下》展现了他的表演才能;利用公众影响力,他还为当权者的活动站台。他曾执导一支视频作品,其内容赞颂了五年前设计政变的前军方领导者敏昂莱,此人于今年四月就任总统一职。

艺人永莱(艺名意为「小兔子」),摄于仰光。

永莱自己拍摄的支持政权的音乐视频正在播放。
CQ当永莱携带随从踏入这间酒吧时,保安队伍会形成一道人墙将其包围,宛如精美的缅甸丝绸层层缠绕。这样的防御措施非为虚张声势。某些知名人士因公开拥护军政府而非谴责武装人员对手无寸铁的示威者的射杀行为,已沦为城市游击队的打击对象。2023年,与将军圈层往来密切的歌手莉莉·奈因在仰光头部中枪身亡,她曾是永莱的相识。数月之前,持刀歹徒拦截过永莱试图伤害他,幸而未遂。又过一年,他的座驾在爆炸中化为废墟,所幸车内当时无人。
「那些对手想传达的信息是,如果你名气不小又与军队关系紧密,他们就可以把你除掉,」永莱在某个晚间的谈话中解释道,「外部人士搞不明白,我这样的人物其实也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年届四十的永莱表示,大多数人会忽视缅甸这二十年的沧桑巨变。互联网在那时几乎不存在,他曾靠着翻录的磁带暗地聆听Eminem、Dr. Dre与Snoop Dogg的创作。2010年代伊始的经济与政治开放——特别是2015年大选后建立的半民主制政体——让国家以惊人之速向现代化迈进。那个时期,永莱的说唱作品聚焦当代的流行议题:「女孩、狂欢与奢侈品。」

在战乱困顿的缅甸,Pioneer Plus屹立为最高档次的娱乐地标。

仰光某酒店前停放的法拉利跑车。
如今,他坦言心中的顾虑涉及生死存亡。保镖随行成为常态。他表示,这种压力迫使他必须前往最豪奢的地方来释放紧张。
「我们得寻找使自己喜悦的方式,」永莱说,「为什么我们不能爱所有的领导人,然后安稳地过日子呢?」
改革时期的仰光生机盎然,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投资机会比比皆是,英语课程的广告满街皆是。而今,这座城市已逐渐衰落。欧美企业纷纷撤出,展示可乐和德系轿车的广告牌被当地速冻咖啡和卫浴产品的宣传所取代。
然而,只要愿意闭一只眼或选择性地忽视现实,人们仍可假装这个城市未曾改变——至少对那些特权人士而言。在敏昂莱之子有股份的仰光餐厅里,菜单设计得富丽堂皇,鹅肝和鱼子酱各式各样。一位餐饮经理透露,提前足够久提前订位,他们甚至能从新加坡飞来侍酒师。

仰光一家餐厅由前军政府首脑、现总统敏昂莱的儿子持股参与。

仰光街景广告,西方品牌的踪迹已寥寥无几。
36岁的克里斯蒂娜·林与38岁的丈夫图瑞觉莫喜欢在网络社交平台展示他们在仰光及海外的奢华时光,旅迹遍及马尔代夫Club Med度假地与中国长城。他们的穿搭讲究色系搭配,以皮革与丝缎材质为主。与三星、嘉士伯和当地游艇俱乐部等知名品牌进行过超过200次的合作宣传。YouTube、Facebook及Instagram(后两个平台在缅甸被官方禁用,需VPN才能进入)上,这对夫妇的内容收获了数百万的点击热度,发布的视频涵盖婴儿性别揭示环节(首个孩子是女孩,粉色纸片从爆炸的气球中洒落)与同与敏昂莱家族关系亲密的名人的合照。
「做内容时,我们倾向于传递积极的信息,只有积极的信息,」林女士表示,「我们希望观众在看完我们的视频后能够心情舒畅。」
政变刚发生的那几天,克里斯蒂娜·林如同众多会英文的缅甸社会精英一样,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自己夫妇参与和平游行的照片。那时,全国数百万民众走上街头,为被推翻的民选领导人昂山素季声援。
几周后,军方人员开始向示威人群开枪——伤及无辜儿童——同时逮捕持不同意见者。一股武装抵抗力量在缅甸边远的热带林区逐渐成型。许多演员与网络名人谴责了军方的残暴行为。克里斯蒂娜·林曾于Facebook分享照片,夫妇竖起三指表达抗争意愿,并悼念「再也回不了家的英烈」。
随后,这对夫妻的声音消失了。2022年伊始,他们在内战爆发后初次在社交媒体发文,内容是庆祝结婚周年,身穿配套的酒红色服饰。自此以后,这对背景涉及房地产、造纸工业、汽车贸易与冷链仓储的夫妇,避开了政治题材,转向炫耀豪车、吸奶装备与美式维生素软糖。他们热心推介城中顶级法餐馆的招牌菜肴。大部分心力与精力都投注在一条名叫Blue的法国斗牛犬以及两个子女身上。

克里斯蒂娜·林与丈夫图瑞觉莫频繁在社交媒体分享其在仰光与国外的奢华经历,足迹包括马尔代夫的Club Med与中国长城景区。

于仰光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厅内进行的拍摄活动。
「我的看法是,过往的事就让它成为历史吧,」谈及政变及其后续暴力事件时,林女士这样说。她承认「情景的确很暗淡」——不过她指的是长时间的停电。
「同时,」她继续说,「人们照旧去工作,照旧去念书。」
即便是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帖子也能收获巨大的流量,这似乎就是商业价值所在。图瑞觉莫笨拙地烹饪鸡蛋和煮泡面的Facebook视频获得了超过110万的观看数据。
政变与内战使得缅甸富人的道德选择暴露在舆论的聚焦下。在缅甸第二大都市曼德勒,曾经前来收购翡翠及其他宝石的华商大部分已经撤离。不定期地,自制爆炸装置会针对军方人员或被指控为军政府帮凶的人士。
然而,演艺人员、音乐人及网络名人梅纽通(艺名为Sweet更为人知)声称她无意脱离缅甸。她的家族在缅甸从事黄金贸易。她提到,很多朋友都已远走他乡寻求更稳妥的生活环境,但这是她的根,这里有熙攘的茶馆与耀眼的佛塔。。

演员兼歌手及网红梅纽通在曼德勒为儿子举办的生日聚会。

梅纽通以篮球为主题的蛋糕与一支由跨性别艺术家组成的乐队为儿子庆祝生日。
「咱们必须开心起来,亲爱的。」梅纽通说道。「如果我们渴望留在自己所爱的故土,就得竭尽全力。」
不久前的一晚,她为十来岁的儿子主持了生日盛宴。男孩就读于一所国际学校,眼下绝大多数国际籍学生都已离开。现场摆满篮球主题的糕点,还请来了一支以跨性别演艺人组成的乐团。夜空中头顶,战斗机划破炎热漆黑的天幕,飞往反政府武装占领的地域投放火力——那片地域的民众正承受空中轰炸的恐惧。曼德勒河的岸边,炸弹爆炸的闷响在夜晚不断传来。
回到仰光的Pioneer Plus,说唱音乐人永莱正陪伴一位女性歌手杯杯相碰。这位女性来自某个少数民族群体,该民族的武装部队正与缅甸政府军展开对峙。她坦白自己的恐惧——因为与一位同军方过从甚密的音乐工作者交往,她可能被标签化为背叛者,进而遭受危害。她向记者传达观点时要求匿名处理。
「那些局外人,他们只听说军队开枪,只看到事件的单一侧面,」她表示。「我只想做艺术工作者,不想经商,也不想涉足权力。」
她踉跄地起身,酒的作用让她的举动显得缓慢而沉重。身旁的朋友挽起她的臂膀,扶稳她的身体。
「我们去舞蹈区吧,」她伸出装饰精美的指尖说道,睫毛膏因早前的眼泪已经晕开。「让我们忘却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