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去年那一轮的人员精简,中美贸易摩擦与中东地区局势动荡的双重冲击下,该厂的经营状况持续恶化,亏损成为常态。眼下的高温天气无疑是一个转机,工厂决心借此机会打入欧洲市场,力图扭转困局。虽然急单已经签约,但金属材料、电子元器件等原辅料的价格不断攀升,再加上欧元升值压力缩小、汇率下行压力增加,最终导致单位产品的获利空间近乎消失。
在巨大的经营压力面前,厂方已经做出了人员调整,关闭了部分生产线。留下来的工人们大多具备三到四种工序的操作能力,他们被称为「多能工」。其中有为子女准备购房首付而辛苦工作的母亲,也有期待稳定收入和完整社会保障的年轻劳动力,他们共同的心愿就是让公司把握住这个季节性机遇,从而改善个人的生活境况。

车间内两条青绿色的生产装置在强烈白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履带式输送系统在不断地循环运作着。每个动作——取件、放置、再取件,环节中的任何停顿都将破坏整体的流畅节奏。
从金属碰撞产生的声响,到胶带被撕开的刺耳声,再到纸箱被折叠时发出的沉闷音响,这些声音混合着工人们在仓库间来回搬运物料时的脚步声。厂长朱广帅每隔六十分钟便会亲临车间一趟,察看生产的进度。
七月十日这一天的生产任务特别紧凑——500台大型风扇必须在当晚八点前交付,寄往德国。这单生意是客户在两周前临时加急提出的。
进度明显滞后于预期。朱广帅的安排是总装环节应在120分钟内结束,时间要求是每60分钟不少于250台产品。然而实际情况是那个小时仅仅完成了223台。于是他立刻启动备用生产线,另外派遣两名员工去打理线路组装,同时抽调一位具有焊接技能的职工来支持焊接环节,这两项工序是整个生产中耗时最长的。
30分钟后,他命令现场主管和物资供应部门的人员也投入到组装队伍中。15名员工临时改变岗位分工,纷纷开始处理屏幕粘贴、把手套件安装、底壳扣合、紧固螺丝等后续拼装工作。完成这些任务后,这支队伍立刻被转移到包装区域继续工作。
经历了去年那一轮的人员精简,这样的「多岗位技能工人」价值凸显。要想有效抵御经营风险,单个员工需要具备三到四个不同工序的专业知识。

●工厂流水线。

●包装线上的工人赶订单。
2023年底,生产方向从筋膜枪类产品调整到了风扇领域,重点聚焦于大功率吹水设备的生产。随后推出了不同规格的产品线,其中最小的手持式风扇甚至不超过成人掌心的大小。初期产品转向确实带来了毛利润的增加,然而不久就陷入了市场竞争的老问题——国产同类产品不断涌现,价格战日趋激烈,廉价商品充斥市场,销售额随之出现下降趋势。
吹水机产品主要的消费群体分布在国际市场,应用场景包括自助式车辆清洁站和家庭庭院清洁。国内消费者通常更倾向于付费使用专业洗车服务,因此本土需求较为有限。当订单开始过度依赖海外市场(占比超九成)时,中美贸易纠纷骤然来临,已经谈妥的商业渠道大宗订单因此取消。与此同时,来自欧洲的客户也纷纷通知暂时搁置出货计划,持观望态度。
主要市场的丧失导致去年厂房每月的经营赤字达到10万以上,生产能力也随之回落。进入今年,中东地区的局势扰动又带来新的打击——长达数月无法与伊朗方面的客户取得联系,成品积压在仓库里,既无法实现出货,也无法及时回款。首个季度的亏损总额就突破了40万大关。
身为厂区的主要负责人,朱广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从五月下旬起,随着欧洲高温现象的加剧,工厂意外地踩上了风扇产品需求爆发的风口。国际贸易平台上日均客户咨询数量翻倍增长。来自欧洲的既有客户陆续增加订单量,那些在广交会期间还在犹豫观望的采购商也纷纷下单,与以往动辄需要一个月去协商的模式不同,这次仅用15天就完成了生产项目的最终确认。

●朱广帅在生产线旁检查刚做好的风扇。
业务量相比之前翻番增长。英国方面的长期客户此次下达了2500台吹水机的订单,同时还采购了多款手持风扇型产品,为后续可能的追加订单做准备。一位来自比利时的经销商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分次添加了四五轮货物,总计接近2000多台风扇产品,其中大部分最终流向了法国市场。与此同时,德国、瑞士以及荷兰的采购订单也陆续进厂。
这些订单无一例外都带有紧迫性。英国客户最初有定制需求,但因生产周期无法满足其时间要求,遂先行领取现有库存。工厂则需要迅速补充生产以满足需求。来自德国的订单来源于一家全国性电视购物台,起初只是小批量试销,但在朱广帅等人的评估中,这个客户具备成长为大客户的巨大潜能。
为了应对订单的高峰期,调配生产线成为了日常操作。按照原有的工艺流程,组装完毕的风扇需要进行为期两天的充电和放电测试循环,之后才可被包装和配送。朱广帅调集额外的两名职工专门负责这一环节,使得刚从组装线完成的风扇能直接进入充电室,实现边组装边测试的流水作业,从而缩短周期,使产品在同日内完成测试工序并进入打包流程。
到了晚上八时,这批风扇按期被发往德国。

朱广帅尚未来得及缓一口气,新的麻烦随即浮现——第二天订单所需的材料中,安装在风机上的电子控制模块迟迟未见踪影。这批货物是在20多天前就已向供应商下单,但对方从未主动反馈缺货情况,只是在朱广帅主动追问时才披露。
他在电话中焦急地责问为何没有提前通知,由于延误产生的违约赔偿费用也将落在工厂身上。他强调说:「我们距离交货日期已经近在咫尺,根本没有推延的空间。」
原定于七月11日生产的那批风扇最终被迫取消,厂方临时改单生产其他产品。不能出现交付失利的情况,当天的生产计划必须继续推进,否则工人白白到场无事可做,反而造成更大的经济损失。
订单数量的激增让创始人申广平感到「喜与忧交织」。在原辅料价格上升和汇兑收益恶化的共同作用下,产品的利润率被压缩了10到20个百分点。他逐项细算发现,从年初开始锂电芯价格就不断攀升,印制电路板与电容器等元件随后也跟风涨价,整年下来经历了三到四个波次的涨价。某款销往日本市场的风扇产品,其电路板成本甚至上涨了50%。
零部件供应商的交期和报价均出现了不稳定现象。在过去的商业实践中,价格至少保持半年的稳定性,工厂和供应商都会各自储备一定数量的原材料以应对市场波动。而今日情况则是,单次报价的有效期缩短到仅一周时间,没有任何一方愿意提前囤积货物,采购方式转变为接收订单后随即向上游采购。
曾有一次,刚将报价提交给买家,电子元器件就开始上涨,但报价已成定局,两者之间产生的差价最终只能被工厂所吸收。既有客户对价格调整往往反应激烈敏感,为了维系这些长期合作关系,申广平决定「自行消化第一波成本压力」,但他清楚地表示,下一个订单周期势必要调整价格。

●风扇里所需零件。
目前该公司已经采取这种「消化成本」的做法处理了接近20万单位的订单。从六月起,欧洲货币升值预期消退、汇率中枢下移,进一步压低了获利空间。申广平显得很无奈:「销售额比照去年同期攀升了五成以上,却几乎没有利润可言。」他进一步解释说,「当下的生产活动主要是为了开发新客户和维持公司的生意规模。」
为了开拓新的业务来源,申广平频繁地参与海外展览会,足迹遍及美国、德国、巴西、日本等国,去年的参展次数接近20场。进入今年,他为自己安排了26场展会参与,平均到每个月不低于两场的强度。仅在上半年就往返美国三次,他的目标是利用「关税政策相对平稳的窗口期,再开发一些新的合作伙伴」。
在最近举办的展览会现场,咨询购买便携式小风扇的客户明显增加,申广平从中嗅出了新的商业机会。他在参展时特意多携带了一些小型风扇的样品展示,并指示技术研发部门开发出了多种新款产品,其中包括一款尺寸迷你的风扇。
随即而来的是市场竞争的加剧。根据媒体报道,顺德和中山地区的同业企业的订单排期已经延伸到了八月甚至九月。这些竞争对手也在适应日趋严格的海外市场准入规范,他们迅速推出新的产品色系设计,并推送能够适配欧洲电网参数和能耗限制的低频耗型产品——欧盟已经启动了对进口降温产品的严格合规审查制度,缺乏完整认证的产品将面临多项法规处罚风险。
但在七月11日苏州车间的现场,生产线上频繁出现需要更换的次品件。不久,厂长朱广帅又注意到应急改单采用的物料也存在缺陷——上下盖板出现了色泽不匹配的现象。幸运的是供应商在第二天一大早就送来了补充货物,并且派驻了两名员工在现场,按照色号标准重新完成了上下盖板的配对工作。
那批缺失电动控制模块的订单物料,配送周期从预期的20天延长到了25天。工厂只能通过加快生产线的运转速度来弥补这段延期。结果是,这笔订单最终延迟了一周才得以出运。至于是否需要向客户赔付违约导致的经济损失,朱广帅暂时还未得到明确答复。

●组装好的风扇,统一放在箱子里准备检测。

这个阶段里,遭遇交期推迟的订单并不仅限于此。即便供应商承诺按时供货,实际执行中也常有延误,比如德国客户那单的原料,按计划应在当天上午送达,却直到下午才完成交付。基于这些反复出现的延误情况,工厂随后把所有交付时间统一向后延展了十天。
七月17日这一天,生产员工按既定计划开始组装一批目的地为日本市场的便携式小风扇。生产进行到中途时,一声紧急暂停指令响彻现场。超声波焊接模具发生了故障,原来的设计目的是将塑料外壳的上下两部分完全贴合,形成无缝接合,但故障后不仅产生了明显缝隙,外壳表面也被高温烫损。
朱广帅边下令维修模具,边指挥工人继续组装其他配件。幸好这个问题发生在生产流程的后端环节,否则这一天的生产任务就要宣告作废。前一天,工厂才因为电池供应不足而让员工提前下班。
然而到了下午,来自日本客户的两名验货员抵达了厂区,此时模具故障依旧未被排除,最终只能宣布交期推迟。这类日常生产中的意外状况,一旦与紧张的交货期碰上,就会造成严重的进度损耗。

●工人将打包好的风扇装箱塑封。
生产过程中出现的各类问题需要现场质量巡查员来上报并处理,28岁的杜凯承担着这项职责。他于2024年初入厂工作,此前在北京、天津等地从事产品销售的职业。几年前他回到河南故乡从事房地产销售工作,但经营不到两年公司就陷入了困局。杜凯经过思考后和妻子一起做出了进厂工作的决定。相比销售岗位的提成压力和缺乏五险一金的不稳定,他怀着对稳定工作环境的期待踏入了工厂。
然而进入去年,国内消费市场开始收缩,公司先是陆续精简了国内电商运营部门的40人队伍,今年更是彻底关停了短视频平台运营和直播业务。生产车间同样难以幸免于这轮调整。从去年年末开始,两条组装流水线进行了合并整合,部分资历尚浅的操作人员和第三方劳务人员被清退,最终仅保留60人的生产队伍,相比于历史最高峰的员工数,减少了一半。
焊接岗位则是比较难以调动人员的位置,因为它需要一定的专业技能,目前只配备了三名长期员工。操作方式是一只手持握焊枪,另一只手将焊料融熔到电路板上,从而建立驱动马达与电源的导电连接。这是一项精密性很强的工作,焊枪的枪头极易与周边的电子元件产生接触,后续工序的检验人员会用放大镜专门查验焊接质量。
冯娟是该岗位最后加入的工人,在被生产线组长看中之前,她一直在从事胶水涂布的临时工作。恰好赶上一位原有的焊工人员离职,她因此获得了这个机会。这份工作相比其他岗位每月多获得一千元的岗位补贴,但冯娟也听闻焊接过程中产生的烟雾含有有害物质,长期吸入会损害身体健康,尤其是会对生育能力造成负面影响。
经过考虑,冯娟还是同意了这个岗位的调动。她已经生育了两个儿子,也不准备再生育了。尽管丈夫从事升降机安装承包业务,月收入达到三万元,冯娟仍然感到家庭财务负担沉重。去年她们才为大儿子在县城安置的婚房完成了装修,今年又面临为小儿子购置房产的支出。
她的大儿子初中学段结束后就拒绝继续上学,在校期间经常制造事端以博取远方双亲的关注。班主任多次与冯娟沟通后,她最终决定把儿子带到身边来,为其在工厂找了一份临时工作。冯娟把这看作一个过渡阶段,她并不希望儿子像自己一样长期在工厂岗位上工作,承受那些工作压力。

●工人在检测风扇电机。

●实验室里检测风扇。
为了孩子存钱同样是包装线主管王朝的核心目标。作为单亲父亲,他的孩子平时在河南的父母身边生活。今年38岁的他已经不抱有事业更进一步发展的期许,也不想频繁跳槽来追求更高的职位待遇,他只是渴望每个月能够稳定积蓄四千到五千元钱,同时获得最基本的社会保险保障就足够了。
他曾经也尝试过改变人生轨迹。在进入这家工厂之前,他曾花费一万多元参加计算机编程的培训课程,希望通过学历提升能够获得报酬更高的工作机会。班级里的同学绝大多数都拥有大专及以上学位,唯独他只有高中中途退学的经历。学习的过程很艰苦,好在最后他还是取得了毕业证书。可是,这张证书最终并未为他带来任何帮助。
进入订单高峰期后,王朝所在的包装线目前只有12名员工。他本打算再招募5人来缓解压力,但新员工还未找到,反而有两人选择了离职。包装线的操作流程并不复杂——对包装纸箱进行折叠成型,将风扇和配套件放入,贴好标签即可完成。尽管工作简单,但仍有两位女性员工仅坚持了六天就以劳累为由辞职了。

●仓库里摆放着准备发往海外的订单。
那些坚守下来的员工和王朝一样,都在期盼工厂能够抓住季节性热浪带来的商机,从而改善自己的经济状况和生活质量。他们对生活的期许十分朴素——仅仅希望每当傍晚时分,生产出的风扇能够按期装上运输车辆,随后被送上远洋货轮,运往海外市场。这样的盼望日复一日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