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端是丰收的金色田野，机器的隆隆声响、禾秆穿过切割部件的沙沙声、沾满尘埃的工装衣物，还有一天工作十数小时的消磨感。
这是她的日常现实，是她和丈夫李佳宇赖以生存的根本。
另一端是虚拟的网络黑暗，源源不绝的侮辱性留言、铺满屏幕的批评，甚至是针对他们还在百天阶段的孩子的诅咒。
这段噩梦般的际遇在半月前突然降临，迄今还没有苏醒的预兆。
在五月下旬，湖北襄阳的一片田地中，一场由”割四赔五”纠纷引起的争议，当传到互联网上后，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存在状态。
网络言论总是分裂的，有人表达了对他们的理解，也有人倾注了批评的洪流。
许多网友对跨省农机劳动者的辛劳表示同情，也有声音指责他们是在炒作制造话题、压迫着缺乏网络认知的村民。
最令郭凯迪无法承受的是，陌生网友竟然会用最刺激的词汇指向一个纯净无辜的小生命。
“咱们压根就没有干坏事，即便有不对的地方，与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换位思考一下，大家都为人父母，如果他人那样评价你的孩子，你能承受吗？这种对待方式真的让我接受不了。” 郭凯迪对方面接受了表态。
他们试过发声澄清，可又害怕这只是再次陷入”越解释越黑”的陷阱，无论如何阐释，在永无休止的网络审视中，可能只会招致更深的曲解和进一步的伤害。
对于已经习惯了风雨劳作、昼夜奔波的他们而言，这种无形的网络伤害，比六月炎阳和意外大雨都更难承受。
以下为郭凯迪本人叙述：
第一部分 下一年还是会前往湖北
到湖北参与收割作业，金钱回报根本不在考量范围。
那里今年降水偏多，抢收压力大，机械严重缺乏。
一位来自河北的经营者每年都去那片地区作业，今年有了任务，就邀请我们同往。
5月下旬，是我们抵达后开始作业的第一个白天。
下完雨的农地，泥土还含有潮湿，许多谷粒平铺地面。
倒伏的谷地 图片来源：受访人提供
气象部门的预告说三天内还有大雨来临，即便商场上粮食售价再低廉，收取回来能转卖一点钱，若彻底坏在泥地，后续的玉米种植都成问题，必须加快效率赶工。
从业者都知晓，倒伏农地是操作难度最大的工作环境。
为了帮助庄稼人保留更多收成，我们调低切割机设定，贴紧土面操作。
机械会磨损土壤，刀片常被泥团和谷秆卡住，我们走一段就需要清理一段。
作业到第四块地时，地主提到他拥有四亩二分，价钱谈妥是每亩百元。
线上有传言说我们每亩收三百块，那完全是空穴来风，本届在襄阳收费最高的也就是一百二。
收割快完成时，客户反映剩余了大量谷粒。
由于地面全被倒伏谷物覆盖，混乱堆积，损失是避免不了的事，其他同行作业的收割机同样有这个困境。
可不管我们如何说明，对方充耳不闻，我们声称愿意取消全部收割费来化解。
对方没有退让，反而要求我们赔付漏掉的谷粒，声称每块地遗漏了百公斤，但我们判断现场的损失量不会有那么多。
原定的四亩二分地，对方临时改口记为五亩，要求我们按斤价一块钱的价格赔付，五块地合起来需要支付500块。
交警和镇干部入场协调，经过多次洽谈，加上村长拿出了200元，纠纷才告终。
有趣的是，对方还硬要我们把剩了点的地继续收割完。
既然都说漏了，干嘛还非得要我们继续割，我当时确实很不满意。
但为了尽快落幕这事，我们只能勉强做完。当然了，我们也事前告诉他继续割还会损失。
我们日常就有拍摄视频记录的习惯，我丈夫顺便将视频上传网络后，忽然就窜红了，我们也变成了社交圈里说的”割四赔五”的小两口。
之后当地的村支书找上我们表达了歉意，还退款了五百元的收割价格。我们拍了视频说这件事翻过了，下届还会来。
许多人觉得这是”强迫”决定，但其实是出自内心，没有谁强硬要我们这样做。
因为当地其实也存在着众多温暖片段。
结束前两天，因为降雨无法劳作，我们租住了个民俗旅馆。
老板说假如我们多住两晚，就不收房钱了，完全免收，还希望来年我们再来。
他自始至终没提过那一天的纠纷，但我感觉他肯定清楚。
因为网络发酵的那几日，许多人都刷到了那个视频。一回我去买炸鸡，卖货员就认出我了。
而且，还有不少本地人给我发私信认错。
现在回想起来，错只能怪气候。要是晴天的话，谷物没有倒伏，冲突或许就根本不会出现。
第二部分 现在仍旧有人攻击我们
本来以为放出和平示好的视频就完事了。
不料等到的是连绵不绝的网络骚扰。
网络上有人声称我们经过剪辑欺骗、不尊重长辈，有人讲我们一亩二百块是看人下菜碟。
留言框内的侮辱性表述愈来愈多，有人说咱们”打着帮忙的旗号却在抢钱”，有人说”因果循环报应无常，你俩早晚有恶果”。
郭凯迪收获的网友私信 图片来源:受访人提供
甚至有人给我们发消息骂我们儿子，那种措辞有多难听是无言可表的。
他们对我不满可以，可针对我孩子绝对不行。
我丈夫想要录视频争辩，我劝阻了他。
我清楚没这样的价值，发出原影像会被讲为蹭热度，说出解释会被评为越解释越纠缠。
纵然这样，我们还是生活得步履蹒跚。
每回直播，弹幕上总是有人谩骂，那类话一直滚动。
之前我还嘴硬过，导致引发更多的谩骂。反正怎么说都是人家有理，一个人对着这么多人吵，肯定吵不赢。
更荒唐的是，只要全国各处有机器操作者和土地主人发生纠纷，无论跟我们有无干系，各位都会提及我们的账户，把错全推给我们。
最能让我们感受到难受的是，收割设备公司组织我们前往某处给困苦村民免收割。
我们刚下车，就传闻周边的村镇都下达了消息，说”那对割四赔五的小两口要来咱们这边，各位多加留意”。
那种感觉，像是我们是灾难本身。
甚至一个自称是当地农机管理部的工作人员在短视频上私信我，说万一我们碰到困境可以时刻取得联系。
我懂得是善意，可被防备、被异样对待的感觉，真的十分难受。
我们仅仅是想默默割麦子，不想被某个人物看待，更不想被某个困扰。
第三部分 虚报地块大小是广泛存在的
干这个事业长久了就了解，虚报面积真的太常见了。
差一两分的地，我们一般就不纠缠。
可要是差半亩地，就一定得较劲，一户差半亩，十户就少好几亩，一个白天的燃油和人工成本就没了。
有些对手得寸进尺，你一次退让，他就想再占下一次便宜。
于是每个工作日刚开始，前几块我一定逐块测量，这是在树立秩序。若是第一笔业务就含混过了，接下来每一个用户都会效仿虚报。
郭凯迪正在测量地块
但纵然树立了秩序，也总会遇见脾气强硬的。
前些日子收割时，咱们拉着度量尺丈量了三遍，明明是四亩二分，对方硬是只认三亩半。
刚开始跨区工作那年，我还会感到心理压力，得依靠我丈夫和他们辩驳。
碰到这样的事情久了，我也就想开了，现在跟他们交流的确带有强硬，这也是被逼的。
你温柔一点，他们就感觉你可欺；你强硬一点，他们才会有所约束。
有时一整天商量下来，嗓子都哑了。
当然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对待。
有位老年人，田地在家宅的旁边，还没到一亩。
照着惯例不足一亩要当作一亩算，五十块钱。他讲收割总价都赶不上粮食营收，我听着心里不舒服，只拿了三十块。
特别是碰到困难的长者，我们都不乐意收钱。
在我们祖籍地周围，有两个老人家的孩子在城里打工，没办法回家，就靠着这点农作物生活。地块又小，我们爽性就没收钱，顺手给割完了。
包括设备厂商组织到困难地带做公益，无偿帮贫困村民收割，我们也积极参与，初天干了一百七十多亩，两天加起来一共割了三百多亩。
但有的对象可以帮忙，有的对象真的无力相助。
那种一开始就虚报数字、想占便宜的对手，你根本心软不得。
真正僵持着不下去，就找个折中值，我现在就是尽可能多争一点，尽管整个都是血汗钱。
第四部分 虽然疲劳，但有成就感
农机这项事业的苦不光是和人掰扯地块面积。
真正耗尽人的，是日复一日不停转的体能投入。
每个白天的五点，天色才朦胧微亮，村民就敲醒我们的帐篷让我们下田。
碰上夏收拼时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是家常便饭，机械不停、人却经常累倒。仅有遇上上百亩连成一片的大地块时，才能稍稍轻松一点。
进餐也得等机械在宽阔地里跑步时抓紧扒几口。
我丈夫最久的一回是干了整日一晚，连饭都顾不了吃。许多状况下，我只好爬到操纵座的边上，把食品送进他的口里。
李佳宇正在收割
大多时候，我们住在收割机上的折叠卧铺，或者田间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
冼澡是种奢求，有时候四五天才能冼一回。
我只有二十一岁，是最为爱美的年纪，然而脸被晒成漆黑，手臂和脖颈有明显的肤色分界。
翻看微博看到从前的朋友穿漂亮装扮去旅行、喝奶茶、看电影，说没有羡慕是撒谎。但每个人走的道路各异，我凭自身工作赚钱，这没有什么不光荣。
可纵然日子再艰苦，路上也总是突然涌现意外的友善。
去年在山东，一位追随者在快速路上驱车追了我们十几公里，打着警示灯把我们拦住。
他交给我们一件红牛、两包面包和四个口香糖盒，眼圈泛红说了句”哥哥姐姐你们太拼了”，放下礼物就开车走了。
还有一回，我们从城镇采购完回来，发现收割机的登车踏板上摆着两瓶饮用水和一份蟠桃果零食。
后来才弄清楚是村里某个小男孩放的，他讲觉得开收割机特别帅，长大也想开收割机。
我让他登上去试试，接着认真告诉他，一定要好好念书，这个事业比你想的困难得多。
其实无论是现实中碰到比我们年小的粉丝，或者网上来问要不要入行当农机手？
我的主张一直不太赞同新人贸然闯进来。
许多年轻人仅仅看着开收割机很帅，临时想法就要进入，然而这个领域远没那么容易。
你对机械性能不熟，搞不懂农产品市场价格，更没搞明白跨省工作的信息和节奏，连要朝哪边走活都不懂。
跨地作业最需要关系网与途径，若是去一个陌生乡镇，没有知己介绍，完全接不了工作。
某些镇子内部基本由本地农户的收割机覆盖，外来人硬要进去干活，大多会被劝退。
因此我们在外作业，一般会跟本地的”带队人”一起干。
他们懂得地块位置、人际关系和本地行规，由他们协调工作机遇。
每回我们割一亩地，就会分出一小部分钱给对方作为报酬。
不过所有疲倦与麻烦，都会在最后一粒谷子入仓的时候，烟消云散，化为十足的满足。
看着本来炎黄的谷地变得空荡荡，路旁堆起小山一般的谷粒，内心就充足的舒适。
尤其是驶过镇上，听见家里人指着我们讲”那个小个子孩子割的谷子很干净””这俩口子真能干，前年就是他俩给咱们割的”，那份幸福，是再多财富都换不得的。
第五部分 等干完活了，回家睡个天翻地覆
常有人问我们，仅仅二十一岁，为何就干上了这么苦的农机营生？实际上也是子承父业。
我与我丈夫是初中同学。我公公从事这行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打小就在收割机上成长。
在此外小朋友拿着玩具小车、奥特曼时，他把玩的却是扳手、钳子和螺纹钉。
他十五岁时被学校开除后，就坐入了收割机的操纵座。
我初中毕业后，上了一段技校，感觉没什么意思就戒了。
后来跟舅舅学过拍照，在婚纱馆拍过新生儿和证件类照片，还去了申城帮哥哥卖过卷子。
直到去年筹办婚礼后，本年我首次跟他去进行收割工作，先前都是他和我公公一起外出，我们从驻马店一直向北跑，把河南的麦田全割完，接着依次赶往山东、河北。
往年各地的收割时期能错开两三个日期乃至三四个日期，割完一块地再安闲地开赴下一站。
可本年情形有所不同，可能由于气象原因，多个地区的小麦完熟期堆到了一块。
河南本地的麦田刚割完，山东的收割季即将闭幕，所以我们割完河南就得马上赶向河北。
李佳宇收割中
公公婆婆打从心里帮助我们。
感觉我们还小，复杂的机器故障修补不了，怕我们在外面机械坏掉遭受损伤，年年都给我们换新的器械。
本年的收割机，减掉政府津贴还花了二十多万。
公公从不跟我们算账要赚多少钱，每回出发前就一再讲一句话：”钱挣多挣少都没关系，只要你俩安全回家就行。”
出门在外，最让我们思念的，是出生还不足四个月的孩子。
今年初次跨地收割时，她刚到百天阶段，这是我初次和她分开这么久时间。
每一个晚间收工，无论多疲劳多晚间，我首要做的就是跟家里视频。
有时候干到夜里十一二点，她早就入睡了，我就翻看公公婆婆发来的图片和小视频，瞪着她胖嘟嘟的小脸蛋，一看就得半个多钟头。
前两个星期回老家割麦，我伸开胳膊去抱她，她呆了两秒，随后张开还没长齿的嘴冲我一笑，小手紧紧攥住我的指尖。
那一个刹那，全部的委屈、辛劳、困顿，一下子都散开了。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远大理想。
出门干活，精神一直是紧张的，搞不清楚明天会碰到什么样的家主，会遭碰到什么情形，连好好睡眠都算得上奢侈品。
仅有回了家，有人替我继续开机械，才能稍稍放宽。
我们最质朴的盼望，就是等这一回的麦田全割完，回家好好放松几天，睡它个身心俱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