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与印度人相互对立！”
在印度的网络社交平台上，这句话已经成了人们的日常表达。印度网民只能靠各种搞笑梗图来发泄对极端高温和热浪的怨恨。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幅梗图展现了一个人拿着武器对着太阳，想象着能把太阳击落。还有一幅则展示了一只鸡被固定在杆子上，直接暴露在太阳下，结果被烤熟了。
在南亚大陆，每年5月是季风降雨期开始前的最炎热季节。不过过去两三年来的新情况是，这个最热的时期越来越长，而且一旦开始，高温就会达到极其严峻的程度。今年，南亚地区的酷热天气从4月的中旬开始出现。
5月份时，有人统计了全球100座最高温的城市，其中印度占了97座，剩下的3座在尼泊尔。由此可见，整个南亚大陆都深陷于高温的阴影之中。在印度全国各地，白天气温频繁超过45℃，而且这种高温会持续好多天。在印度西部的奥迪沙邦内，巴兰吉尔市的气温多次攀升至48℃。
在印度全国多个地方，日间温度达到45℃以上
巴兰吉尔和它周边的蒂特拉加尔，向来以印度最著名的”热岛”而闻名，每年夏季的最高温度通常在45到48℃之间。但2026年的这场热浪规模更大，覆盖了印度的绝大多数地区，有超过10个邦和中央直属地区被列为高温预警区域。
气温已经超过了中东和阿拉伯半岛，使得南亚成为北半球初夏最炎热的地带。
由于厄尔尼诺现象的残留影响，加上大气压脊的重叠效应，现在笼罩印度、尼泊尔和巴基斯坦的这场热浪，是当代气象记录中最严峻的季风前热浪事件。这场灾难把许多大都市变成了难以降温的”热岛”，可能成为当年全球最严重的公共卫生灾难。
而且，专家预测这种现象在今后数年内很有可能反复出现。
01
食物快速变质
在印度，热浪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方式和饮食习惯。
在高温最严重的巴兰吉尔市，当地民间创造了一个新词：”正午禁令”。从上午10点之后，巴兰吉尔市的大街小巷几乎全部关闭，街道上鲜有行人。
这不是政府强制的措施，而是天气太热导致普通人不敢外出。在同样炎热的印度北方一些邦的农村，农民已经停止白天劳作，转而在夜间进行农业活动。
毕竟，在超过40℃的高温暴晒下，人的生命有可能随时断绝。在印度，有关高温致死的新闻经常见诸媒体报端。进行人口普查的工作人员在执行任务时因为中暑而猝死；还有某位男性在等公交车时在站台突然身亡；在西孟加拉邦的选举中，有投票者因中暑在投票站昏迷。
位于印度孟买的旧货市场/图源：新华社
多数印度工薪族无法从事有空调的室内工作。大约四分之三的劳动者，也就是大概3.8亿人口，从事农业和建筑工作，必须长期在高温下劳动。此外，印度超过90%的劳动力都属于”临时工”身份，没有正式的就业合同和基本的权益保障，工作时间也没有保证。可想而知，这样的高温热浪对广大普通印度劳动者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虽然外出危险重重，但普通人仍需要工作来维持生计。为了完成日常的工作任务，很多印度人被迫调整工作计划，从清晨6点开始干活，10点左右停下所有工作，然后进入冗长的午休时段。
即便是工薪族自己准备的午餐食物，也不得不重新调整。米饭搭配蔬菜和肉类的传统饭菜，已经不适合带到工地了，因为放置一个上午就会腐烂变质。印度人喜爱的那种加了乳制品和香料的粘稠咖喱米饭，在这样的酷暑天气里也变成了难以接受的食物。在极端高温下，人体内负责蛋白质消化的酶系统会出现失活，绝大多数人对肉类和米饭等蛋白质丰富的食物失去了食欲。许多印度新闻媒体都发出了倡议，建议在如此高温的气候中改为进食易消化的流质食物来维持营养摄入。
印度的各种传统民间消暑疗法开始被广泛采用。特别是一种由薄荷、孜然、生姜和黑胡椒调制而成的冷藏酸奶饮品，名为”chaas”，成为了印度人在高温环境下补充营养的常用饮品。还有一种由研磨鹰嘴豆和大麦制成的稠厚食品，同样成为了民间的”降温方案”。按照印度教的养生理论，酸和苦的味道有助于人体散热，而甜和咸的味道则会导致体温升高。
印度消暑土方冷藏酸奶
可是，无论人们如何变通饮食方式，高温作为一种自然物理现象始终无法改变。在5月26日，美国期刊《环保健康前景》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该报告指出在5月的最高温阶段，印度每一天的极端高温都会导致约3400人死亡。同样这份报告还表明，如果高温持续超过五天，将导致近3万人的死亡。
这份期刊在公共卫生和环境研究领域拥有很高的学术认可度，研究队伍以之前在印度十座城市中的研究数据为基础，将这些数据推广至整个国家范围，进行了全面的分析评估。这个单日3400人死亡的数字相当庞大，甚至震惊了印度的新闻媒体，但与此相比，印度政府公布的高温致死人数通常仅有几百人。
实际上，官方的统计范围只包括直接因素，即中暑导致的死亡。地方层面的信息隐瞒进一步抹去了高温的实际影响范围。而那个研究小组认为，极端高温对人体会造成更加广泛的伤害。当温度接近50℃时，人体的排汗和散热系统运转超负荷，这会导致血液浓度增加、心脏承受的压力剧增、肾脏脱水。因此，大多数身体虚弱的群体（比如老年人、患有心血管疾病的人）在这样的高温条件下，实际上是死于心肌梗死、脑卒中、急性肾脏衰竭或呼吸道病变。
研究人员认为，单日3400人死亡这个数字，只是一个相对保守的最低估计，意味着实际的人员伤亡可能远超这一数字，尤其是在缺乏基本防晒和防暑设施的农村地带。
02
水分含量的隐患
在季风降雨期到来之前的五月份，致命的不仅仅是高温，隐藏更深的杀手是空气中的水分含量。
当前印度正在经历的高温，存在”干热”和”湿热”两种类型。如果印度北方地区的热是相对干燥的（湿度在30-40%），那么南方沿海地区则呈现出桑拿般的潮湿和炎热。随着季风系统日益逼近，从南方到东方内陆的地带，空气的水分含量不断增加。高温与高湿度的叠加，在真正降雨开始前形成了热带温室一般的环境。
从季风正式来临并把热气吹走前的那个十天时间段，将会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湿热高峰期。在超过40℃的温度基础上，如果再加上80%的湿度，就会产生一个足以致人死命的湿热环境。
当大气水分过多时，从人体皮肤蒸发的汗液需要的时间就会增长。即使身体在持续出汗，汗液依然粘贴在皮肤上，体内的热量无法得到有效释放。美国学者曾经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当相对湿度达到100%且室温为35℃时，体感温度就相当于相对湿度为50%但室温为45℃的情形。在这种环境下，一个身体没有明显疾病的健康人，也可能在短短六小时内出现生命危险。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当空气湿度过高时，人体汗水蒸发所需时间就会变长/AI制图（诺言）
在”干热”和”湿热”的对垒中，”湿热”逐渐占据上风。依据印度气象部门（IMD）的数据分析，印度在全球范围内成为了一个独特的反例：虽然全球陆地上的相对湿度在略微下降，但印度的相对湿度却呈现出明显的上升态势。这份气象报告的结论是，印度年均相对湿度每十年上升1%到3%。
这种变化与周边海域的升温密切相关。阿拉伯海和孟加拉湾的海水温度正在加速升高，这些温暖的海水向大气释放了更多的水蒸气，大量水汽最终被气流带到了印度内陆深处，导致越来越多的印度地区湿度上升。
从前，印度的湿热气候主要集中在南方沿海的泰米尔纳德邦、喀拉拉邦和马哈拉施特拉邦等地区。现在，潮湿的空气正在快速向北方和西方蔓延。
在干热的地区，日落之后温度会有所下降。但在湿热的地带，昼夜温度变化不明显，到了半夜环境依然如同桑拿房一样难受。按照世界卫生组织提供的《住房与健康指南》，室内的夜间温度不应长期保持在24℃之上。如果夜间的室内温度长期超过24℃，将对人的心血管和大脑功能造成持续压力，同时也会导致睡眠期间的自主神经出现紊乱。
西班牙马德里，由于高温影响，顾客在水雾装置附近用餐/新华社发（古斯塔沃·巴连特摄）
印度气象局的研究表明，印度城市的夜间温度升速，甚至比白天温度的升速还要快。新德里、勒克瑙和班达这样的大城市，夜间最低气温通常都在33至35℃之间。印度乃至整个南亚地区的主要都市，已经失去了白天和夜间的自然温度调节机制，成为了一个日夜都维持高温高湿的热岛。
这对于空调覆盖率极低的印度社会，构成了特别致命的威胁。
03
空调制造仍需中国
在印度社会中，种姓等级制度根深蒂固，一个家庭是否拥有空调，已经成为了身份和阶层的标志。
据统计数据，印度家庭的空调覆盖率仅仅达到8%，空调在印度是中产阶级及以上才能享受的奢侈品。按照目前的发展速度，要到2050年左右，印度家庭的空调覆盖率才能上升到40%。倘若印度的所有家庭空调需求都得到满足，那仅仅家用空调的电力消耗量，就足以超过整个非洲当今的总用电量。
对于那些没有正式工作协议的印度普通劳动者而言，整晚开启一台基础型的大风扇或一台二手空调，由此产生的月度电费，就可能吞掉月收入的四分之一。在绝大部分印度家庭的眼中，空调属于需要多年储蓄才能够置办的奢侈品。
印度本土的空调生产，主要是由进口零部件和本地制造的零部件进行组装而成。按照《印度财富杂志》的信息，印度本地的空调零部件一直面临着严重的产能不足问题。压缩机、电子器件和内沟槽铜管这些关键零部件，印度国内的产量严重短缺，长期依赖中国的进口。这三种零部件恰好构成了空调产品的最主要的部分。
印度本土的空调零件比较脆弱
“印度本土压缩机的制造工艺存在明显的差距，这使得印度空调产业对中国压缩机的依赖程度达到了60-70%。印度制造商既缺乏相关的技术储备，也积累不足必要的生产经验。”一位当地空调生产商是这样评价的。归根结底，印度要想用本土的工艺和产能独立制造一部空调，这个目标仍然非常遥远。
印度媒体关于高温事件的报道每一年都会打出”刷新纪录”的标题。印度本土空调产能”难以扶持”的问题，也年复一年地被提及。问题愈发严峻与无计可施的被动局面，仿佛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不断重复的宿命。
本地制造能力不足，但长期以来印度政府针对外国空调的进口仍然采取了各种限制手段。早在2020年10月，印度外贸总局（DGFT）就颁布了一份通告，将含有制冷剂的空调整机（海关编码8415）归入”受限制产品”分类。这项措施实际上要求进口企业递交特别的批准文件申请，等于是关闭了中国空调整机进入印度市场的主要通道，反过来迫使中国家电厂商转向向印度输送关键零部件的销售方式。
顾客在海尔空调专卖店内选购空调/新华社记者王东震摄
事实上，印度本地空调压缩机的产量仅能覆盖全部需求的三分之一左右，不足的部分主要通过从中国进口来补充。
但印度政府的举措还没有停止，继续试图堵住核心零部件的贸易渠道。在同一年，印度冻结了对中国大陆工厂的BIS现场审核和证书更新，由于中国压缩机领军企业的资质证书陆续失效且难以重新办理，大量中国零部件在印度的港口遭到扣押或清关被拒。
更为关键的是，印度还规定所有进口空调、冰箱及其关键零部件（例如压缩机、温度控制系统），这些产品在国外的制造工厂都必须通过印度标准机构（BIS）的国外制造商资质计划（FMCS）的认证。这种做法从根本上堵死了中国核心零部件的进口之路。
从2023年以来，印度政府这一系列冻结政策遭遇了极端高温的无情打击。连续数年达到50℃左右的极度热浪，使得印度对空调的市场需求激增，但国产压缩机的生产力明显短缺，本土空调企业面临倒闭和停工的危险。业界呼吁，为了维护民众福祉，印度政府应该适当放松限制政策。
印度一名工人在老城区市场制作空调部件
2024年4月时期，在极端高温的巨大压力下，被迫采取行动的印度政府向空调制造商发布了一个通知，允许从中国进口冷量规格最高为2冷吨的空调压缩机，并且豁免了中国工厂获取印度标准局认可的需求，这项豁免期定为一年。
时间转到2026年，面对更加严峻的高温环境，莫迪领导的政府再次加强了限制政策，将家用空调压缩机的进口总量限制在了之前财年进口规模的三成。这一举措留下了70%的市场需求空白，目的是强迫拥有先进技术的中国压缩机企业要么在印度建立本地工厂，要么与印度本土公司开展合资经营，以此获取中国的尖端技术，实现印度产业链的自身升级。
在持续不断的热浪和政府产业政策之间，最后承担后果的仍然是印度的普通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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