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 | 虎嗅内容中心
撰文 | 阿珂可
修订 | 郡渣
本篇系虎嗅旗下青年专题号”那個NG”(ID:huxiu4youth)首发内容。栏目致力于映现年轻世代的生存状态、个人故事与时代态度。
从死神手中夺回爱的人,让灵魂避免消亡,这两项看似悖于宇宙规则的念想,却是人类心底最深的执念。
不过短短数年前,看着去世亲人的影像被赋予生命、活动起来,就足以让人们感到惊叹。但时光流逝,科技的进展已然跨越了想象——不仅能模拟声音的细微质地,甚至能复制逝者的思维模式和表达习惯。
穿越生死的屏障,似乎已不再遥远。一只云端硬盘、一个对话机器、甚至最简陋的虚拟人物编辑器,就足以完成这个曾经的奇迹。


2026年的全球游戏热榜,由Tomodachi Life稳稳占据顶端。
这款作品在华文网络获得了个堪称直白的别名——人森,实为人类视角下的”动物森友会”衍生设想。
同《动物森友会》一般,人森并无主线任务设置,游戏节奏是佛系般的缓慢岛屿生活。通常而言,这类慢节奏、无压力的游戏很难登上销售榜单头部,但人森的热度已经超乎常规。仅从数据来看便能说明一切。
依据任天堂最新季度财报以及各大游戏评测机构的统计,该作自四月中旬上市后,短短两周间便突破了380万销量大关,成为本年度增速最迅猛的任天堂主机游戏。

人森何以势不可挡?本质上,玩家们把它当成了招魂术的电子载体。
市面上的换脸游戏多数局限于容貌与身形的改造。然而人森突破了这一天花板——角色的嗓音调制、语调塑形、说话速度、心理底蕴以及人际互动模式,都在玩家手中获得完整可塑性。
这些初始参数并不孤立,它们会层层嵌入后续的角色反应机制,赋予虚拟人物一种近似真人的不可控性和生动感。
出于这个缘由,不少登岛者的首个行动,就是让某些互联网时代已故的人物在此获得”转世投胎”的机遇,借以舒缓心中的遗憾与思念。

承载新生命的远非只有网络人物,真实历史的显赫人物与帝王将相也在此获得了”第二人生”。
比如UP主@蛤蜊首辅就在一夜间创作出了跨越中国各朝代的甜蜜恋爱综合体验:
在这个世界线,康熙视努尔哈赤如梦幻精灵;溥仪暗恋着铁木真,而铁木真则对朱元璋一见钟情(表白无果);朱元璋却向肯德基叔叔释放粉红泡泡,弹幕戏谑”这就是饿了的信号”;
张飞对着汪洋深唱”某某,俺钟意恁”,身旁是黯然神伤的铁木真和偷听的迈克尔杰克逊。复杂程度堪比《亢奋》的那场家族混乱。

@蛤蜊首辅
感情的力量足以让野史蒙上血肉感。因为游戏内置的自动社交引擎,这些史籍中的名字也收获了它们的”文艺复兴”。
换言之,有点像互动小说那种分支选择机制,游戏内的小人物感情与日常轨迹由玩家无法掌控。玩家只能做二元选择(是或否),后续发生的故事全凭那些小人的个性决定。
你可以把整个游戏比作一个电子版的生态容器,而自己只不过是个永不放手的造物主。
导演姜文曾说:”艺术品脱离创作者之手,就不再属于创作者”。人森的这套机制便秉承了这个哲学,通过非线性的自然演进,让日常互动转变成一出无脚本好戏,每次启动游戏就像拉开潘多拉的盒子盖,总会有令人惊诧的发展。

@蛤蜊首辅
假设把自己的整个社交圈都编织进去,然后静观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或者重现某些经典双人组合的情谊,品尝其中的真挚温度。
某位网红邀请岛上居民帮自己打造理想伴侣,结果出来的造型让整个直播间弹幕瞬间沉默。

@里昂聊游戏
比照之下,AI创作的内容显得可可爱爱。
这片岛屿出现过某博主向某明星告白却被东北大姐截胡的局面,险些演变成国际争端;某歌手和某嘻哈人物围绕音乐理想深聊,最终成了忘年交;
某虚拟形象和编剧为了咖啡品味分歧大打出手,事后握手言和。你甚至会目睹大姐与宠物之间的温馨互动。
读到这里,你可能觉得人森无非是二创创意工作者的乐园。但它远超这个范畴。

@dorodoro
还记得儿时那个半透明蓝色的蚁巢吗?隔着透光的塑料壁,能清楚目睹蚂蚁的食物摄取方式、种群沟通和对蚁后的照护行为。
观看他者的一举一动曾让我们着迷不已。今日的人森等同于一个数码版的蚁巢观察装置。这种”局外人”的设定让海量玩家无法自拔,一日不打开就觉得缺少什么。
但痴迷于人森者,并非全是为了传播八卦,还包括那些利用虚拟空间与已故至亲团聚的心灵。
网友@宇宙波子汽水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收到人森后,她重塑了已逝十余年的外祖母的数字形象。起初还为自己的造型手法暗自满足,可笑着笑着泪水就淌了下来——因为虚拟人物的一言一行竟与记忆中的外祖母如此相近。

如这位博主所言,人在目睹挚爱的人重新动起来的刹那,总是无法抗拒。
人森提供的自由度给了家庭成员数字化重生的可能性。人们翻出尘封的相册,启动人森的面容编辑器,用指尖一次次勾勒家人的电子替身。启动游戏机的过程,也演变成了一种精神维度的回到家乡。
奇异的是,许多用户分享的游戏内故事显示,屏幕内外的事件仿佛存在某种微妙的共鸣。
有人说自己刚编好的双亲在第一天就互相着迷,第二天就急速步入婚礼;有人的自我角色刚进岛就收到了同伴的告白,年迈的祖父角色持续念诵母亲的名字,祖母角色主动请求同住。

这种大规模的”巧合”究竟是代码层面的频率共振,还是某种非物质力量的作用,无人能言断定。但对游戏社群来说,比起理性分析,他们更倾向于相信那是来自阴阳两界的家人们的呼唤。
因此,沉溺于人森的群体数量不在少数,甚至有人每天投入十数小时。对标那些解谜难度更高的游戏形式,这个黏着度已属惊人。

通过沙盘模拟来祭奠逝者并非创新举措。
更早推出的Minecraft和Roblox中,玩家也经常这样做。他们借助游戏内的建筑工具重现亡者生前的样貌和爱好,将每一次开机和充电当作生命的延续。
伴随科技与AI的迭代发展,我们持续听闻这样的故事——人们用数据编码和低分辨像素将故人的精神迁移至赛博次元,期盼他们在这片虚拟土地上获得永恒的安息。
这个仪式几乎已演化为检验游戏自由度的标杆,甚至成为沙盒游戏的一种文化符号,被称作”赛博寄托”。

Minecraft官方电影中缅怀已故玩家”猪神”
人们着迷于这种赛博术法,持续思考如何增强人物的还原精度和心理模拟度。这种执著最终催生了一门新的生意——人格蒸馏。
故事始于某程序员的加班夜晚。为节省工作流程,他在4小时内完成了名叫”college.skill”的软件,将同事的专业能力浓缩成一个全能对话机器。
这个机器中的”同事”劳而不怨,全年无休,心态平和,沟通高效,是最听话的员工模型。活生生的人会面临职业转变和离职风险,但蒸馏版的这位即使哪天在企业通讯录中变为灰色,依然会日日夜夜地为你效劳。

通过算法来克隆真实的人格思维,暗示我们在虚拟维度已然掌握了平行宇宙的秘密。
复刻同事只是开始罢了。无论是陨落的亲友,还是失联的故旧,甚至能在分手后的24小时内飞速制造出一个前任的数字替身,充当感情伤口的临时止痛剂。
制造一个真实人物的虚拟版本过程看似简单。你只需把所有现存的讯息一股脑输入系统。从通话记录、共同照片、地理足迹,到相识的日期、语言习惯、珍贵回忆,就能锻造出一个灵魂容器。信息喂入量越大,反馈的逼真度越高。
这证明了当今世界已步入新纪元:即便真人缺席,借由科技之力,我们也能把握某个生灵的片段。把熟人用编码的语言永久冻结在屏幕的彼方。


意识脱离肉体进入数码网络,早已是无数科幻作品钟情的主题。动画剧集《万神殿》就深入探讨了思维上传与肉身消亡的可能性。
故事里的少女麦迪因父亲病逝而陷入抑郁,网络上的一位神秘人给了她帮助——这人的身份正是她父亲在身故前上传的意识副本。

同部动画的另一情节中,人物凯斯宾被刻画为商业天才的完美复制体。而当代的讨论焦点也从复刻他人转向了蒸馏自己,即从数码维度实现永生。
某些企业机构似乎已在筹备这类计划。
据最新披露,Meta递交了一份专利申请,声称他们在开发一项技术:利用用户在社交平台上的历史足迹来训练AI系统,在该用户去世或长期不活跃后,仍可模仿其在社交媒体上的举动,包括回复信息、点赞、发表评论、生成帖子等。
后来Meta的官方声明指出,申请专利仅为公开概念之举,并未真正推进相关技术研发。尽管如此,这还是引燃了关于数字纪念与复活的广泛讨论。

学术论文《Digital Legacy AI: A Proactive Framework for Posthumous Conversational Systems》中,研究人员引入了一个新的观念——数字遗产AI(Digital Legacy AI)。其理念是:活人通过主动记录和归档生活片段,提前为身后的虚拟分身预留一套完整的行为准则和应答模板。
若人突然离世,这个虚拟分身就能自动处理遗产事务,避免物质和数码继承引起的纷争,甚至有朝一日能代表祖宗参加后代的重要典礼。
相比于悼念,这更像是一个自动化的法务秘书加功能性AI。争议之处在于,理论上讲,这个数码形象具备独立的决策意识。如同《生化危机》里的红皇后——让原人在失语状态后,仍能以对话的形式维系社交。

用科技把已故者唤醒,听起来温暖又诗意。但在生前就启动”科技冷冻”流程来保存自我,则面临更广泛的反对声浪。把自己的信息档案提前备份到云端,对大多数人而言仍显得荒谬。不过数据却显示,年轻代际对这一做法热情高涨。
根据EduBrain开展的最新调研,约33.3%的千禧代和25%的Z代希望在身后借助AI技术保存自己的数字遗产。相比之下,仅10%的X代表现出兴趣,其余多数持观望或反对立场。

与此同时,学术圈却有不少声音批评这一行为在道德和伦理上有缺陷。
除去讨论已久的成瘾隐患,学界最近的研究开始质疑:利用科技来复原一个生命本身就背离了伦理准则。
学术期刊《新媒体与社会》刊登的一篇论文将此现象标签为”幽灵劳役”(spectral labor),并把AI复活分为三个等级:为了娱乐而复活的公众人物,为了政治而复活的案件受害者,以及为日常需求而复活的家庭成员。
同一篇论文中,研究团队也严肃地提出了质疑。他们指出,用AI复活一个人类构成某种形式的剥削。一个人的终结被转化为无尽的算法运转。看起来日常问题得到了解决,实际上是在强迫这个虚拟体进行无休止的生存和互动。这显然违背了宇宙的自然规律。
研究人员指出的伦理悖论可能本身就充满张力:我们无法明确已故者是否同意被记录和保存。但能确定的是,活着的人总会尽全力保留逝者的品格和记忆片段。
这类行为,既源于对故人的眷恋,也像某种寄托于这个世界的心灵抚慰。

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的本性,但更深层的怖惧来自它的不可掌控。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年代,掌握感本身就代表着心理的安定。
无论是复古风尚回潮,还是感情生活中的权衡考量,这些都源于对已知事物的执着,也承诺着一个可控的未来。
因此,我们普遍倾向于认为,赛博形态的人物越逼真就越好。随着AI日新月异的发展,这种精细到像素级别的复活需求,也让”永活”从幻想变成了可实现的选项。
用科技来重新制造一个生命,好比照搬一份标准答案,这里的人设永不出错,也绝不会超越预期之外的发展,可就是缺了那股生命的活力。
这让我回想起《黑镜》的某一集。
女主失去了伴侣后陷入极度伤痛,因此利用他的社交媒体、短信、电子邮件记录来训练一个AI版本。初期一切都顺利推进,但最后她认识到,这个仿制品不过是逐步贴近原人,却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他。

在用人森来塑造逝人的热潮底部,有一层更深的认知翻转。人们领悟到,真实的人格无法从公式和算法中生成。
与其说是历史本身,带来生命感的是那些不被预测的部分。即便是我们最熟知的家人朋友,也永远存在不被我们掌握的那一面。
相比于AI制造出的标准化幽灵,人森内的小人物反而像是灵魂的残留碎片。玩家对其的眷恋,恰好源于这些虚拟形象与真实记忆的对应。
当我们怀念故人之际,最先涌上心头的从不是完整的人生档案或完美的回复,而总是那些粗粝而不完整的片段。
犹如《博物志》中那位陶艺家的女儿,对远方少年的思念,她用灯火在墙上勾勒出他的轮廓。
古希腊神话里,林仙厄科暗恋少年的声音,直至自身化为虚无。纳西索斯迷恋的是镜中的倒影,奥菲斯用音乐穿越冥府去想念亡妻。
完美的技术模拟是心理安慰,但真正抚平思念的创口,还是得由我们自己来缝合。

甚至有玩家担忧,虚拟小人也会面临消亡
自古以来,漫长的生命就是人类所景仰的命运。
古埃及文明中,人们用油脂和香料处理尸体,再用亚麻一层层缠绕,试图让肉身持久保存;华夏上古神话把长生设为仙界的奖赏,秦帝国首脑曾砸重金派人西渡求仙,甚至大量吞服汞质丹剂;欧洲贵族花巨资招募炼金术士,寻觅魔法石。
这些故事映照出古代族群对不朽肉体的渴望。但经过千般尝试,人们最终发现肉体腐烂不可避免。

《万神殿》创作人刘宇坤曾有言:”肉体是存活的基本工具,但它脆弱且缺陷累累,总会背弃你”。因此当科技步入发展阶段后,向赛博永生迈进的第一步,就成了抛却肉身,用比特流来冷冻灵魂。
两条路径虽有差异,却都践行了后人文主义的理想。拥护者坚信,人不该甘于现在的生物躯壳和生命周期,而应借助科技的阶梯不断跃升,直至永永远远。
对永生的执念往往是富足社会的特征,昔日追求长生的特权通常属于皇族。在生存资源严峻的年代,人类关注的是温饱和繁衍。今朝我们无须过分为衣食住行操心,才有闲暇来思索身后归何处与别样维度的永活。
对永存的追求正是发达文明的天然衍生品。假若梦想真的成真,那会是件佳事吗?
想象一下,若干年后某批人实现了无尽生存的愿景,在时间进程中,他们早已掌握了资源与权力,成仙之后也将把握历史与叙述权。无法长存的人类会逐步被吞噬和边缘化,沦为养分。
终极被抹除的,并非死亡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