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当你离家在外,入住旅馆时,接待台员工要求你出示身份证件。你交付证件后,对方的眼光停留在民族那一项足有五秒,随后抬眼看你,继而又低头研究证件,再次看向你——那神情仿佛你是来自哪个时间隧道的访客。
证上那一栏记述的是”其他”。
并非汉族,非藏族,也非苗族或者其他55个官方认可民族之中的任意一个。就是”其他”。
这样的经历在西藏僜人社群中屡屡出现。僜人的人大代表坦妮娅多次在人民代表大会上分享类似的事例:她的同乡拿着这样的身份证搭乘航班,安检人员会比同组旅客多花好几倍的时间检验;预订酒店房间时,前台会疑惑这张证件的真伪;需要医疗住院并处理相关手续时,职员看到民族栏显示”其他”,会直接拒绝接待,声称碰到”不规范的证件”。坦妮娅本身就经历过这种情况——她证件上那两个词,成了她每次出远门的第一个困扰。
坦妮娅经历的所有事例,都是83.6万未确定民族身份人群日常生活的真实缩写。八十三万六千四百八十八人——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中的确切数字,其中男性四十三万九千零八十三人,女性三十九万七千四百零五人。换个角度,假使把这八十多万人作为一个单独整体看,他们的人数足以超出56个民族当中许多”正式编制内”的人口。然而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那份名册上。他们拿着标注”穿青人””革家人””僜人”的证件,生活在一个无法寻觅本民族分类选项的世界中。

【二】
这个故事需要从遥远的年月讲起。
五十年前,新生的共和国刚刚开启,全境各民族群众热烈报告民族身份——这种热忱堪比当代的娱乐海选,唯一的差异是反向,不是争取入选,而是提出申报。四百多个民族名称如潮水涌入,某些地方一个村寨、一个姓氏就可能自成一族。假设都同意了,那张人口统计名单会长得吓人。
这样的局面亟需一套整理规则。那个时期的民族研究学者从斯大林的著作中引入了一个分析框架——”四项相同”:相同的语言、相同的疆域、相同的经济构造、相同的精神特质。概念很漂亮,但真正施行时就尴尬了。这是欧洲学术界的建构,生硬套用在中华大地上,不少文化集团根本无法集齐这”四件东西”,就像”好车配破路”一样。
然而当代的学术者们不是死板的教条主义者。费孝通后来就坦言,具体执行过程中把”相同的文化表现”当作了主要衡量准则,采用的是灵便的做法。1953年进行第一轮人口普查时,记录的民族分类超过400种,单单云南地区就有260多种以上。经历数个周期的鉴别过程,到了1979年,基诺族成为第55个官方认可的少数民族,56个民族的体系从此划定。
虽然处理方式很灵活,但仍旧容纳不了实际情境的全部繁复性。在1964年的第二轮普查中,身份待定的”民族”依然存在80多个。80年代恢复民族识别工作后,陆续整理归类了一部分,但仍有大量被悬而未决,衍生成当今的未定民族。
这83.6万人,即是那次大范围整理中被”延后处理”的遗留物——如同企业进行人事精简,绝大多数人都有了调派去向,只留下少数人”暂时搁置”。

【三】
这83.6万人绝非铁板一块,他们的情况形形色色。从地理位置来看,大致遵循”西南地带为核心区,其余各省分散点缀”的分布特点:贵州集中最多,云南和西藏紧跟其后,浙江、广东、广西、江苏各自超过千人。假如把未定民族视为一个”编制外组织”,总部必然座落于贵州。
这个组织的”一号人物”是穿青人。围绕这群人的身份确认,经过的时间之久、涉及的复杂程度,足够成为民族鉴别工作上的典范式样本。
穿青人数量接近七十万,首要住居地在贵州的毕节、安顺、六盘水。学术研究中关于他们的起源有三种理论:本地血统说、分化群体说、混生集团说。比较广泛接受的描述是:源自明末征讨士卒与本地人群的联姻,他们自认与汉人有差异,传统衣着尚有青色,使用贵州一带的方言。几个百年来与苗人、彝人等民族共处,既保留着明代遗留的某种风俗特性,又学习了西南地方族群的习尚,混融成了”夹在中间的族群”。
1953年第一次人口统计,穿青人被记述为一个自主民族。其后费孝通所领导的调查小组认为他们本质是明代来华汉人的后嗣,因而不属于单独民族。于是穿青人经历了一场”身份翻滚”——在”汉人””少数民族””待确认”的标签间不停地跳跃。直至2003年,公安系统推出了一种折衷做法:身份卡上允许记录”穿青人”,但官方的56民族表中仍然没你。相当于给了一张临时合同,却拒绝了编制。根据可获得的统计,在大约六十七万穹青人内,仅有百分之1.2表示愿意转换其他民族,其余的都坚持维持这样的状况。”穿青”这两个字,在他们心底不过是一个身份的表述,更是一种内在的认同与归属。
还有一个困扰人心的难点是民族政策这个”利刃双面”——升学考试打分、公职招考定向、计生规定放宽这样的政策红利是显而易见的。由此发生了经典的”身份争夺”现象:被列为汉人的族群奋力去争夺”获得身份”,被划归入苗人彝人等大族群的集团则呼喊要”自立门户”。民族身份从一种文化现象变化成了实际利益考量。
未定民族的队伍中还存在许多居住在高山峡谷的人数较少的族群——达曼人仅二百多个,西家人不足八百个。他们没有自己的笔墨系统,没有有序的历史资料,集体组织化程度不够高。让国家专为几百名人口启动一回民族鉴别工作程序,就如要求一场国宴为一个客人专门改变菜式,从实际层面确实面临资源消耗和技术可行性的困难。
【四】
这一难题已经数十年无果,学术圈子里一直在研讨,对”如何着手”的问题,眼下大概梳理出了三个想法:
第一个观点:尽早给予正式身份。 这个学派以为,民族鉴别工作是一项留下的历史课题,需要纳进法律化的流程,设置科学的评定细则。思路是明晰的:若身份不明确,权利如何维护?然而问题的症结在——规则一旦有所放宽,大门一开,会涌进多少新的申报,没人能够确保。
第二个观点:暂缓身份事项,着手保障权利。 这个学派更务实一些,主张别等候了,立刻处理现实障碍。由于没有正规的身份确认,未定民族人群在教养、工作、健康照顾等领域的权利保障往往形成制度盲点。说的直白些就是:先把住旅馆不被赶出去、登机不被额外约束、有病就医不被卡在门口这类事处理好了,至于民族身份的官方确立,那可以是下一个阶段的事。
在2017年,经过坦妮娅多年不懈的努力推动,国务院公安门和民族事务管理部门联合颁布指示,僜人的身份证民族一栏总算从”其他”改成了”僜人”。坦妮娅第一时间就去换了新证,成为身份证民族栏首位正式登记为”僜人”的个体。这件事本身就体现了一个真理:很多困难其实根源在工程方面、制度对接上,不一定非得等到”第五十七个民族”的出现才能解决。
第三个观点:另辟蹊径,发展文化保护。 有些学者提议新的途径:与其在身份鉴别这条越走越窄的路上硬磕,倒不如转身看向文化遗产抢救,借助活化生产、文化旅游融通等途径急救濒危的民族文化。贵州麻塘革家集落就是个现实案例。革家人把传统的花纹装扮和蜡色染艺术做成了旅游特色,集落有一百多户家族,四百余村民,靠着这个每年的旅游总收益超过一百万元。等生活水平高了,身份证上写什么反而就显得没那么紧迫了。文化的真实活力,根本上靠不在身份证的字迹,而在新的一辈乐不乐意唱前辈的歌、穿前辈的衣物。
【五】
关于未定民族的出路,有没有尽善尽美的处理办法?现阶段,太难。
不过这并不等同于这一难点就应当永久地留在原地。有三个事项值得等候。
第一,社会保障最终必将朝”去身份区别”演变。
当数字化管理愈来愈深化时,社会福利体系就愈不应当以”民族”设置为必备通道。身份证框架中少一种民族登记也不该变成过不去的界线——这并非修订民族分类规范的事,只需系统策划能否变得更为灵活。坦妮娅和她的同乡用实际遭遇向众人表明:这份技术困难,越过了就是坦途。
第二,民族文化的命脉靠活的传递。
无论穿青人最后被标签什么,他们的传统剧艺、民间歌曲、青色的着装,本身即是中华多彩文化图景中不应消失的一块。让这类东西被看到、被保留、被年纪轻轻的人重新诠释,远比争取一个国营标签更有份量。费孝通从上世纪中叶就认识到了这类族群的文化意味,今时今日的大家更不应该遗忘。
第三,也许包容比编制分类更高等。
执政部门追求清晰的治理框线,族群的文化属性却与生俱来是融通变迁的。这种”硬的体制”与”软的现况”的冲突,即为未定民族问题最内部的那个症结。不急于将全部事物分类标签化,容许模棱两可的地带存在,尊重一个族群”就维持这样、谢绝归类”的自我认识——这份大度本身,即是一项人类的文明提升。
【六】
深究下去,身份证上那一格,承载的是83.6万人的身份困扰,也映照出了某类妥协的方式——在终极的答覆来临以前,至少赠予了一个临时的标识,让他们不需要在56个民族体系之外做出与心意相悖的抉择。坦妮娅费尽心力多年,乡里人的身份证上的”其他”最终变成了”僜人”——尽管距”第五十七个民族”还有漫漫长路,但那张小小的卡上,每一个人总算能够挺胸阔步地报出自己的身份。
那个能让每一个人都心满意足的解答,仍需光阴的推移。也唯有工夫,才可以真正融解全部的争议。协调包容,才是时代的总体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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