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4月25日晚,美国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在华盛顿希尔顿酒店举行,现场突然传出枪声。当时,特朗普与妻子梅拉尼娅,以及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财政部长贝森特等多名高官都在会场。
这起枪击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嫌疑人当场落网。根据美方公开信息,31岁的嫌犯科尔·艾伦来自加州洛杉矶,去年刚取得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曾做过考试培训辅导工作。
据美国媒体报道,艾伦作案前曾发送电子邮件,自称是“友好的联邦刺客”。在那封近似宣言的邮件里,他写道,只要想到现政府所做的一切,自己就感到愤怒。4月27日下午,他在华盛顿联邦法院首次出庭,被控三项重罪,包括企图刺杀美国总统、跨州运输枪支弹药以实施重罪,以及在暴力犯罪中使用枪支。

31岁的嫌疑犯科尔·艾伦
在聚集如此多核心政治人物的场合爆发枪击,本身就足以说明事态严重。再结合目前披露的信息,嫌犯显然带有鲜明政治动机,这让案件具备了典型的政治暴力特征。
回看过去两年,特朗普已经不止一次与致命攻击擦身而过。2024年7月13日,他在竞选集会上遭遇子弹擦脸;两个月后的9月15日,又有持枪者埋伏在其高尔夫球场附近,被特勤局提前发现并抓获。若加上这次晚宴枪击,特朗普近年已三次险些成为刺杀目标。
以美国总统及总统候选人的历史来看,这样的频率绝对算得上极高。最接近的案例,或许要追溯到1981年里根总统中枪受伤。而带有某种讽刺意味的是,那次袭击发生地,也正是这次晚宴所在的酒店。

1981年,里根总统遭遇枪击受伤
特朗普频频“撞上”枪击事件,当然与概率有关,但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国政治暴力事件这些年明显上升,而这种变化背后有着更深的政治与社会原因。
研究美国政治暴力的学者布莱恩·克拉斯曾把这种现象比作气候变化与飓风的关系:你不能把某一场飓风简单归因于气候变化,但可以确定,气候变化会让更强的飓风更容易生成。政治暴力也一样,未必每次都能直接对应某句煽动性言论,但持续的极化与鼓动,会显著抬高暴力事件的发生几率。
从数据上看,这场“政治飓风”正在成形。美国国会警察局今年1月发布的报告显示,针对议员及其家人、工作人员或国会大厦的威胁案件,已从2024年的9474起飙升至2025年的14938起,增幅达到58%。更早的数据则分别是:2021年9625起、2022年7501起、2023年8008起。
换句话说,在拜登执政时期,这类案件整体呈缓慢回落趋势;而与特朗普执政阶段相对应的,却是明显反弹。再往前看,奥巴马任期最后一年,这类案件仅有902起;特朗普第一次入主白宫后的2017年,数字就激增到约4000起。

2024年7月13日,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竞选活动中被扶下台/图源:新华社
当然,若把美国政治暴力的上升完全归咎于特朗普,也并不准确。正如一些学者所说,特朗普既是病因的一部分,也本身是症状。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学者雷切尔·克莱因菲尔德曾概括政治暴力的几个关键成因:第一,是高度极化,让选民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场关乎自由、民主乃至生死的斗争;第二,是部分政治人物主动放大并利用这种极化,以巩固支持者忠诚;第三,则是相当多的公民对制度运作和主流政党选项深感失望。
早在2008年奥巴马当选为首位黑人总统后,美国政治极化就已经开始加速。到他2017年离任时,分裂格局已相当严重。奥巴马在告别演说中就曾提醒,如果政治讨论变得充满敌意,以至于不同意见者不再被视作“看法有误”,而是被当成“邪恶的人”,美国彼此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削弱。
特朗普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益于这种极化,很难精确衡量;但很少有人会相信他与极化无关。更重要的是,许多人认定,他确实从这种对立氛围中获得了政治能量。正如克莱因菲尔德所强调,单纯的极化不会自动转化为暴力,真正触发后果的,是政治领导人和意见领袖如何动员、利用这种情绪。
如果再联系到嫌犯艾伦那句“想到本届政府所做的一切就愤怒”,那么白宫晚宴上的那几声枪响,几乎像是克拉斯所说“政治飓风”的一次具象呈现。
普通美国人的愤怒,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社会对政治暴力的容忍度。政治学者内森·卡尔莫与莉莉安娜·梅森在2021年6月的一项民调显示,60%的受访者认为,只要是“对方阵营先使用暴力”,那么政治暴力“至少在某些时候是合理的”;而2020年时,这一比例还只有40%。
这两位学者在2021年2月进行的另一项调查更令人不安:当被问到“为实现政治目标而杀死对立政党领导人是否正当”时,12%的共和党人与11%的民主党人给出了肯定回答。比例看似不高,但若按实际人口换算,意味着大约有2000万美国人对刺杀本国领导人的做法持认可态度。
如此庞大的基数意味着,只要极少数人真正付诸行动,就足以制造不容忽视的暴力事件。《纽约时报》2024年就曾指出,尽管多数美国人反对广义政治暴力,但在一个枪支高度泛滥的国家,只要一个人,就足以实施轰动全国的极端行为。

2026年1月31日,人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政厅前手举标语参加示威活动/图源:新华社
对于这种频发的政治暴力,前拜登竞选团队顾问、西蒙娜·桑德斯·汤森曾给出过相当直接的警告:当政治领袖把对手妖魔化,用非人化语言描述异己,并把威胁当成常规政治手段时,他们实际上正在为暴力提供滋生土壤。由此引出的核心问题是,面对这种局面,政治领导人究竟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
在白宫记者协会晚宴枪击案后,特朗普表示,“当你影响力够大,他们就会盯上你”“我们改变了这个国家,但很多人并不高兴”。他还称自己是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之一,并把自己与林肯相提并论。
若从总统面对政治暴力的态度来比较,特朗普与林肯之间恐怕更多是反差。19世纪中期,美国同样经历过暴力横行时期。1838年,林肯曾在一次演讲中警告:如果危险真的降临,它不会来自外部,而会从我们内部滋生;如果美国终将走向毁灭,那一定是由我们自己亲手造成。
最终死于暗杀的林肯,在生前强调的是反省和克制;而这些品质,很难让人自然联想到特朗普。早在2024年的一次竞选活动中,特朗普就曾鼓动支持者:“他们吐口水,你们就挥拳头。”如今的美国现实则是,政治分歧和阵营对立,带来的不再只是口水和拳头,甚至可能是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