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AI时代的来临,一些家长陷入集体的自我怀疑:是否还该送孩子去补习班?是否还应该督促孩子完成学校作业,甚至准备那些竞争激烈的考试?https://t.co/F8EeDJXWEu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April 30, 2026
“我最近总会忍不住想,现在这局面,会不会有点像晚清废科举之前?”
在中国一座二线城市经营课外培训机构的庄鸿雁(化名),过去一年里几乎每天都绕不开AI这个词。她有一儿一女,而人工智能的快速扩张,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熟悉多年的教育逻辑。
她反复想到1905年清政府废除科举的历史场景:无数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突然发现苦心投入多年的上升通道一夜之间失去意义。
庄鸿雁的小女儿如今才上一年级,离高考还有11年。在传统观念里,这11年本该投入到刷题、应试和分数竞争之中。可她现在担心,等孩子真正走到考试终点时,整个评价体系会不会已经变了样。
她觉得,当年科举制度衰落,并不是因为读书人不够努力,而是时代不再需要那种努力。她开始追问,AI会不会也在制造类似的历史转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家长逼着孩子多年备战的那场考试,是否会像当年死记四书五经一样,最后等来的不是出路,而是旧体系本身的崩塌。
面对这种冲击,教育界也在尝试寻找新办法。上个月,腾讯WeTech Academy在香港城市大学举办校长AI公开课,连续两天有上百名中小学校长像学生一样坐在电脑前,学习用AI写程式、体验教学工具,并现场讨论这些技术如何进入校园。
庄鸿雁说,不少孩子还小的家长都陷入一种集体迟疑:还该不该报补习班?还要不要盯着作业和考试?如果既有的人才选拔机制真的开始松动,那么最容易受伤的,反而可能是那些已经在体系里投入十几年时间的孩子。
AI教育:从家庭生活到政策文件
庄鸿雁把自己真正感到震动的时间点,记在2025年春节之后。
她让机构老师试用DeepSeek生成英语对话练习,结果几秒内就得到能按学生程度调整难度、还能结合兴趣设计内容的练习材料。她当时就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噱头,而是会直接改造培训行业的工具。
住在广州的谢筠则说,她更早就注意到这场变化。因为Kimi创始人来自潮汕,在同乡圈子里,相关讨论在产品爆红前就已经开始。
几乎同一时期,中国教育部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提出从小学低年级到高中建立系统课程:低年级重在感知与体验,高年级和初中强调理解与应用,高中则进一步走向项目创作和前沿实践。
随后,北京市教委也推出方案,自去年秋季起在中小学开展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每学年不少于8课时,目标是把AI教育覆盖到所有学生。
这让谢筠感受到,AI不再只是社会热议话题,而是正在变成制度层面的长期安排。她说,孩子教育这件事,真的需要重新理一遍。
焦虑:还需要”学好数理化”吗?
过去一年,庄鸿雁的焦虑越来越强。她形容自己像站在一波接一波拍来的浪头前,很难真正喘口气。
她原本从事少儿英语培训,疫情与”双减”政策曾让她关闭一个校区、压缩师资,后来靠增加高考报名咨询业务才勉强稳住。没想到行业刚缓一口气,AI又扑面而来。
这种冲击并不抽象。她的机构提供辅导、陪练与口语课程,而这些服务,AI如今已经能做,而且水准不差。口语陪练尤其明显,AI可以自然地用英语与学生长时间互动,于是越来越多家长直接追问:既然机器也能做到,为什么还要付费找真人机构?
她坦言,自己至今还没有一个足够完整的回答。
对她而言,另一层焦虑来自自己的两个孩子。大儿子读高一,想学自动化。她过去深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却越来越拿不准。AI正在改写职业分工,高考志愿与专业选择那套积累多年的经验,似乎也开始失灵。
至于刚上一年级的小女儿,未来真正进入社会还要十几年。庄鸿雁也在犹豫,要不要尽早让她学习如何与AI相处。但一想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可能成为第一批与AI一起长大的人,她又担心未知风险太多。
她发现女儿和AI聊天时,会越说越深,甚至把很多心里话都告诉它,这让她对那些看不见的影响产生不安。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统计显示,程式员岗位的AI暴露度高达75%,在各类职业中居首;2023年至2025年,美国程式员就业率下滑27.5%;2025年全球因AI引发的裁员人数达到117万,为疫情以来最高。
谢筠对AI进入教育的感受则更直接。她有三个正在读中学的孩子,在辅导学习越来越吃力的情况下,孩子们已经开始使用腾讯WorkBuddy之类工具整理错题、辅助复习。
她认为,目前更像是”教育+AI”阶段,即AI辅助传统学校教育;但再往后,很可能会进入”AI+教育”,那将意味着教育形态本身被重写。
未来已来:尽量留在浪头上
这些变化并非遥远预言,而是正在同时发生。
今年3月,腾讯WeTech Academy在香港城市大学举办公开课,超过100位香港中小学校长亲手尝试用AI写小程式。
同月举行的中国”两会”期间,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宣布,学校一口气停招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并直言在人机分工时代,教育改革已迫在眉睫。
香港城市大学协理副校长张泽松接受BBC中文访问时表示,社会对毕业生能力的要求确实正在变化,但如果教育只是一味追着变化跑,反而可能抓不到真正核心。他主张”以慢打快”,把重心从”以教为中心”转向”以学为中心”,并把大班授课拆成小组学习,让AI成为协作的一部分,而不是唯一主角。
面对剧烈变化,庄鸿雁给自己做了一个很现实的切分:对于快上大学的儿子,她选择放手,让他自己摸索如何与AI共处,因为她明白自己已很难提供有效指引;至于仍在低年级的小女儿,她暂时决定减少其与AI的接触,认为在早期教育阶段,风险可能暂时高于收益。
有意思的是,她反而更担心儿子的未来。她觉得女儿这一代会自然适应AI环境,但儿子几年后就要进入一个被AI强烈冲击的就业市场。正因如此,她开始悄悄多存一些钱,希望未来若孩子需要转型,还有选择空间。
谢筠则来自医疗行业。她和丈夫都认为,尽管外界一再预测互联网或AI将颠覆诊疗,但真正涉及病人判断、安慰与责任承担时,很多环节仍离不开人。对她而言,AI的出现反而帮助自己更确定什么能力最难被替代。
在这些家长看来,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AI会不会来,而是当它全面进入教育与就业体系后,孩子应该怎样准备,才能不被时代突然甩出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