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气味很快从窗缝里渗入——在黎巴嫩,留一道窗缝是人们在战争中摸索出来的自保经验,能最大程度减少爆炸冲击波震碎玻璃的风险。
“凭什么要轰炸我们?根本讲不通。”娜达事后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说。那是4月8日中午,就在美伊和谈刚刚透出一线转机的当天,以色列在10分钟内向贝鲁特、贝卡谷地及黎巴嫩南部各处投下约160枚炸弹,拉开了代号”永恒黑暗行动”的序幕。
9天后,当美伊谈判再度陷入僵局,以黎之间却反而达成了一项为期10天的停火协议。又过了一周,霍尔木兹海峡对峙仍未平息,协议随即被延长三周。
为促成这次停火,两个没有外交关系的国家政府在华盛顿进行了三十余年来的首次大使级正式会谈。4月23日,第二轮高层会晤从美国国务院移至白宫,由特朗普亲自主持。会后有记者追问,伊朗是否必须停止资助真主党才能换取与美国的协议,特朗普答道:”是的,这是必要条件。”
然而停火并未带来真正的宁静。第二轮会谈前夕,以色列的一次空袭夺走了一名黎巴嫩记者的生命。黎方卫生官员指出,以军甚至向赶来救援的救护车开枪,耽误了施救时机。同一天,真主党对以军阵地发动了四次袭击。
黎巴嫩总统奥恩在最近的电视讲话中表示,国家正迈入寻求永久和平的”新阶段”,但谈判并不等于妥协退让,黎巴嫩不会再沦为他人的”棋子”和”战场”。而以色列方面,希伯来大学的民调结果显示,三分之二的以色列民众反对停火,除非真主党被彻底摧毁。
在贝鲁特,娜达对和平几乎不抱任何期待。”黎巴嫩长期是代理人战争的演练场,”她说,”我们始终是地缘政治博弈中可以牺牲的代价。”

4月18日,黎巴嫩南部,陆续返乡的民众在废墟中清理家园。图/视觉中国
迟来的”摁头停火”
当地时间4月17日午夜,以黎停火协议正式生效,鸣枪庆祝的声响在贝鲁特南郊各街区此起彼伏。
贝鲁特南郊的达希耶向来是真主党大本营,也是以军历次轰炸的重点区域。然而令娜达意想不到的是,4月8日的这轮打击并未集中于南郊,而是直接落到了她生活的地方——贝鲁特市中心一个多宗派、多族群混居的社区,”真主党在这里的支持率很低”。
以色列军方声称,”永恒黑暗行动”的目标一如既往是真主党武装据点及藏匿在城市中的真主党指挥人员,此次成功击毙超过200名”恐怖分子”,其中包括真主党领导人卡西姆的侄子兼私人秘书哈尔希。
但多数分析人士认为,以军此番轰炸规模的升级,是刻意选在美伊宣布停火的日子,意图制造更大震动。据黎巴嫩卫生部门统计,4月8日的大规模空袭造成约110名儿童、妇女和老人遇难。贝鲁特东部黎巴嫩美国大学医学院的外科医生加桑·阿布-西塔曾赴加沙支援,他回忆,当天的场景令他想起了空袭后的加沙——大批伤者在短时间内涌入急诊室,医疗系统几乎不堪重负。
由于遭袭地点是人口稠密的居民区,这一次阿布-西塔和同事接收了开战以来最多的儿童伤患,有的腹部被炸开,有的颅脑重伤,还有的在送达医院之前便已停止了呼吸。
黎巴嫩总统奥恩谴责以色列发动了针对平民的”屠杀”。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东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叶齐德·萨伊格指出,以色列刻意升级冲突,意在逼迫伊朗为保护盟友出手,进而让美伊停火谈判破裂。
黎巴嫩向来被视为伊朗与以色列角力的”第二战场”。2024年11月,上一轮以黎冲突在美国斡旋下宣告结束,依照协议,以色列应从黎巴嫩撤军,真主党应解除武装,但事实上两件事都没有落实。联合国数据显示,到2026年3月,该协议已被违反逾1.5万次。
2026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的联合军事行动蓄势待发。为消除后顾之忧,以色列国防军再度加大在黎巴嫩的军事力度。以色列外交事务委员会委员凯丽丝·维特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提前在黎巴嫩”扫清”真主党据点,正是美以对伊战争山雨欲来的重要信号。
其后,真主党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袭身亡为由,向以色列发动反击,以色列随即以大规模空袭回应,并再次出兵黎巴嫩南部。
前以色列总理府顾问丹尼尔·列维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以色列意在趁机进一步削弱真主党实力,并持续占领黎巴嫩”缓冲领土”,以实现其所谓的”大以色列”安全目标。真主党自2024年”传呼机爆炸案”以来元气大伤,但仍保有相当军事能量——本轮冲突中,该组织共向以色列发射了超过5000枚火箭弹和无人机,这进一步坚定了内塔尼亚胡扩大行动规模的决心。
然而,黎巴嫩这个”第二战场”的命运,终究取决于”主战场”的走向。据英国《卫报》援引黎巴嫩消息人士透露,美伊停火协议生效后,真主党按照德黑兰的指示暂停了敌对行动。伊朗与调解方巴基斯坦均理解,美伊停火协议同样覆盖黎巴嫩战线。但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谈判中被边缘化的以色列,直到最后关头才获知美伊停火的消息,对此”颇为不满”。
列维指出,以色列不仅通过对贝鲁特”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轰炸试图”激怒伊朗”,在被迫与黎巴嫩展开谈判之初,也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诚意——”以方要求真主党全面缴械,但这实际上是在羞辱黎巴嫩政府,因为后者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事实上,直到停火协议宣布之前,以色列社会普遍认为,内塔尼亚胡虽然无法干预特朗普与伊朗的停火决定,但在黎巴嫩问题上,他会坚持”抗命到底”。
据中东媒体机构”中东观察”报道,或许正是预见到极右翼执政联盟伙伴将会反弹,内塔尼亚胡答应特朗普停火后,并未召集安全内阁投票表决。不少内阁成员是通过特朗普的社交媒体才得知以黎停火的消息,”极度愤怒”。
“黎巴嫩没有谈判筹码”
内塔尼亚胡为何”算错了”?部分原因在于,伊朗并未被他的行动”激怒”而撕毁停火协议,而是将美伊后续谈判与黎巴嫩停火挂钩。最终,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首轮谈判启动前夕,伊朗的施压取得效果,特朗普要求以色列在贝鲁特的行动上有所克制。
另有分析认为,内塔尼亚胡并未真正”失算”——他之所以接受这场”摁头停火”,是因为军事收益已近极限,继续打击未必能进一步压制真主党对以色列的攻击能力。
从结果看,经过一个半月的战斗,以色列争取到了更有利的停火条款:最新协议保留了以色列”在任何时候为自卫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且未明确要求以色列从黎巴嫩撤军。目前以色列已在黎巴嫩南部建立起约10公里纵深的缓冲区,这片领土约占黎巴嫩国土总面积的15%。
内塔尼亚胡也将停火作为与特朗普讨价还价的筹码——据以色列《新消息报》报道,特朗普向以方承诺,将在后续谈判中推动伊朗放弃铀浓缩。
与实现了军事目标的以色列相比,黎巴嫩在这场因美伊停火引发的”无妄之灾”中损失惨重。自3月以来,以色列的攻击已造成黎巴嫩逾2400人丧生,超过110万人流离失所,约占全国人口的五分之一,其中多数为南部什叶派居民。
在这个曾历经教派战争的国家,流民问题正撕裂什叶派与其他族群之间本就脆弱的社会纽带。娜达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以往每轮冲突过后,贝鲁特市民往往会敞开大门接纳流离失所者,但这一次,在一些单一宗派的基督教或逊尼派社区,流民与当地居民之间已爆发肢体冲突。部分什叶派流民仅因身份便被怀疑是真主党成员,遭到暴力驱逐。”有时候,一栋楼只因看到女性戴黑色头巾,就拒绝任何人进入。”
真主党是一个诞生于20世纪80年代黎巴嫩内战期间的什叶派武装组织,最初以抵抗以色列占领为旗号兴起。1989年,终结黎巴嫩内战的《塔伊夫协议》要求所有民兵组织解除武装,但真主党设法保留了军事力量。
如今的真主党不仅是一支武装力量,还是一个在议会和政府中拥有席位的政党,在中央政府缺位的地区经营医院和学校等公共服务。与此同时,不少非什叶派社群认为,过去20年里,真主党已三次将黎巴嫩拖入与以色列的战争。近期,以色列国防军在没有提供证据的情况下宣称真主党成员已渗入贝鲁特市中心的非什叶派社区,并威胁将”继续追击”,这进一步加深了其他族群的疑惧。
现任黎巴嫩总统奥恩立志解决这个”不稳定因素”。今年3月以来,黎巴嫩政府接连出台一系列限制真主党影响力的举措:将真主党军事活动定性为非法,终止与伊朗的免签协议,并驱逐境内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成员。内阁五名什叶派部长中,有三人对此投了赞成票。卡耐基中东研究中心主任玛哈·叶海亚指出,这在过去根本难以想象。
与此同时,3月以来奥恩拒绝由德黑兰代表贝鲁特斡旋,多次选择通过塞浦路斯传话,寻求与没有外交关系的以色列直接对话。对他而言,与以色列的谈判轨道不仅是实现停火的战术手段,更是主张国家主权的重要宣示。
然而现实是,以黎冲突的升级与降温,仍由美伊关系的走向所左右,也由伊朗的介入来终结。这让黎巴嫩政府陷入颇为尴尬的处境。停火之际,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顾问阿里·阿克巴尔·韦拉亚在社交媒体上向奥恩发出”警告”:黎巴嫩的稳定有赖于政府与”抵抗运动”的协调配合,漠视真主党的作用只会给国家安全带来风险。
分析人士指出,对于是否应当、乃至如何解除真主党的武装,黎巴嫩国内迄今尚未形成广泛共识。黎巴嫩什叶派社群既面临内部压力,又有来自外部的威胁:东面,叙利亚的萨拉菲政权可能因真主党昔日支持阿萨德而伺机报复;南面,以色列正持续蚕食什叶派聚居的土地。在这一背景下,期望一个面临生存性威胁的社群主动交出武器,似乎并不现实。
“新政府看起来没那么腐败,内阁也有不少技术官僚,做了一些不错的决策,但他们没有重建国家的实力。”娜达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对政府与以色列之间的停火谈判不抱任何期待,”面对强势的以色列,黎巴嫩政府根本没有能拿出来谈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