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制裁助推:人民币国际化正在提速,美元霸权面临考验

在香港历史博物馆的国家安全展区中央,一只玻璃展柜内整齐码放着成叠人民币,旁侧还有战斗机模型、武装直升机,以及盛放稀土金属的小瓶。

这组将战争器械与贸易筹码并陈于一体的展品,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是中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要一环。

尽管中国早已跻身全球经济强国之列,却仍高度依赖以美元为核心的国际金融体系。若能将人民币打造成广受认可的全球货币,北京将得以在更多贸易场合按自己的规则出牌,同时削弱美国长期掌握的经济杠杆。

乌克兰和伊朗两场战争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进程。制裁压力迫使美国的对手方纷纷转向人民币,以绕开西方主导的金融体系。事实上,中国为构建全球认可的货币体系所铺设的国际金融管道和技术基础设施已历经二十年,如今正在产生实质回报——即便目前主要是其他国家在借道这一体系规避美元。

华盛顿智库大西洋理事会副总监阿丽莎·昌加尼指出,中国的金融布局正在”满足那些寻求与伊朗等受限国家开展贸易的国家的去美元化需求”。

自二战结束、44国协定以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以来,国际贸易的结算主体便是美元。这种主导地位赋予了美国强大的地缘政治杠杆:凭借制裁工具,华盛顿几乎可以将任何一个对手切断于国际金融体系之外。

近期的地区冲突表明,中国提供的替代方案已能为人提供一条绕过这一体系的现实路径。据航运情报机构劳氏情报披露,已有至少两艘船只选择以人民币支付费用,换取安全通行霍尔木兹海峡的许可。

大西洋理事会的数据显示,随着各国竞相购买伊朗石油,上个月通过中国支付网络完成的结算量猛增近50%。而俄罗斯因侵乌遭到美元渠道封锁,目前与中国之间的大部分贸易均以人民币结算。

今年3月,中国共产党党刊《求是》重刊了习近平2024年的一篇讲话,呼吁人民币在”国际贸易投资和外汇市场广泛使用”,并取得”储备货币地位”。

就目前而言,美元凭借其无可替代的流动性和便利性,仍是国际贸易的首选货币,欧元、日元、英镑则远远落后。即便不涉及美国的交易——包括中国自身的大部分贸易——通常也以美元计价。人民币目前仅占全球交易量的3%,与加拿大元大体持平。

长期以来,中国严苛的金融管制制约了人民币的境外流通,使其作为持有资产的吸引力大打折扣。资本流动受到严格管控,公民每年对外转账有额度上限,外国投资者购买中国股票和债券也须满足严格的配额要求并经过审批。

不过,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研究员爱德华·菲什曼指出,中国并不需要彻底取代美元,才能接近摆脱美国金融钳制的目标。只要拥有一套备而不用的备用系统,能够在关键时刻应急,便足以动摇华盛顿对全球金融的扼控力。

为应对地缘政治冲击,北京早已采取了一系列超常规的预防举措:储备石油、天然气和关键原材料,甚至建立国家猪肉战略储备。同样,中国数十年来持续构建一套运行于美元体系之外的平行金融基础设施。

从2000年代起,中国陆续与数十家央行签署货币互换协议,使贸易伙伴无需经由美元体系便可获得人民币流动性。这些总额约6000亿美元的所谓”互换额度”,可在金融危机时提供紧急支撑,同时强化中国的地区影响力。

2015年,中国启动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允许全球银行直接以人民币结算交易。该系统为SWIFT提供了一条替代通道——后者是支撑全球绝大多数跨境交易的比利时通讯网络。在美国施压下,俄罗斯和伊朗的银行均已被排除在SWIFT之外。

中国政府数据显示,自2022年俄罗斯银行因全面入侵乌克兰而被踢出SWIFT以来,直接接入CIPS的机构数量已从75家增至近200家,几乎翻了三倍。

大西洋理事会地缘经济中心指出,自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全球约20%石油流经的咽喉水道——被迫关闭以来,流向中国金融系统的资金出现激增。急需石油的国家越来越多地借道中国网络,在美元体系之外购买受制裁原油。

该中心数据显示,平均日支付额从2月的860亿美元攀升至3月的逾1310亿美元,平均交易规模增长超过8%。中国官方媒体《上海证券报》将这一增长归因于”持续震荡的中东局势”。

“这波反弹势头,必然源于亚洲其他国家正在转向使用人民币购买受限石油,”大西洋理事会地缘经济中心主任乔什·利普斯基表示。

康奈尔大学经济学教授埃斯瓦尔·普拉萨德认为,人民币要挑战美元的霸主地位仍面临根本性障碍。

要使人民币发挥更大的全球作用,必须让境外持有者更便于使用,这要求北京放开严格的资本流动管制。然而出于对汇率失控的顾虑,中国政府迟迟不愿迈出这一步。普拉萨德表示,若不开放,境外流通的人民币就会始终不足,贸易伙伴除了购买中国商品之外,便无用武之地。

沙特阿拉伯等石油输出国以美元出售石油后,可将所得轻松转换为美国国债等高流动性资产;而人民币目前尚无同等规模的投资出口可供选择。

迄今为止,中国在强化跨境支付体系方面迈出的步伐虽小但不乏意义。普拉萨德表示,目前尚不清楚中国是否真正走上了成为主要全球支付货币的”可持续路径”,但有一点已愈发清晰:”世界各国都迫切渴望摆脱对美元计价体系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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