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另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时刻到来。2024年11月8日,英伟达正式取代英特尔,跻身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成分股。
一次指数换血,也是一次时代的宣判。GPU取代CPU,英伟达取代英特尔。这一英特尔坚守长达25年的行业地位,最终易主,成为其衰落最直白的注脚。
2026年4月23日,英特尔一季度财报发布后盘后大涨近20%,强势反弹。距离那场暴跌,不过两年不到。
从被时代宣判出局,到逆势反弹,这中间究竟经历了什么?这背后,是一段跌宕起伏的商业史。
一、被踢出局的那些年
英特尔的衰落,是一个教科书级的路径依赖案例。
1999年,英特尔市值一度突破5000亿美元,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半导体企业。那个年代,全球每两台PC里就有一台搭载英特尔芯片,”Intel Inside”的标贴几乎成了整个行业的身份标识。
英特尔不仅仅是一家芯片公司,更像是整个计算机时代的基础设施本身。
然后,移动互联网浪潮来了。
深度依赖PC霸主地位的英特尔,硬生生错过了智能手机时代。ARM架构横扫移动端,苹果、高通、联发科,所有移动芯片的赢家,没有一家是英特尔。
移动时代几近全军覆没,英特尔却仍靠PC和服务器市场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刚过,AI的时代随即爆发。
从2020年起,训练大模型成为最核心的算力需求。这件事需要的是GPU的大规模并行算力——成千上万个核心同时运转,将模型反复喂数据、调参数、迭代优化。英伟达的GPU天生为此而生,英特尔的CPU则彻底沦为配角。
2024年是英特尔最难看的一年。第二季度净亏损16亿美元,宣布裁员超1.5万人,占员工总数的15%。当年8月1日盘后,随着二季度财报发布,股价次日暴跌约26%,市值一夜蒸发约320亿美元。全年累计跌幅接近60%。
带着这份惨淡成绩单,英特尔CEO帕特·基辛格在2024年12月1日”被退休”了。
二、五年三任CEO,都没能救成
基辛格绝非普通的职业经理人。他18岁加入英特尔,在公司工作了整整30年,一路做到首席技术官,是公认的英特尔之子。2009年他离开,去VMware出任CEO,把那家公司经营得相当出色。
2021年,英特尔董事会请他回来,寄望于这位老将力挽狂澜。他的方案雄心勃勃:砸下2000亿美元的规划投入,重建晶圆厂,让英特尔从芯片设计公司重新变回芯片制造商,与台积电抢夺代工市场,实现设计与制造两手抓。
四年后,英特尔市值在他任期内蒸发了1500亿美元。
问题不在于基辛格不努力。晶圆厂这张牌需要时间、需要资金、需要良率、需要客户信任,这些东西没有两三年根本建立不起来。而市场,等不了。
基辛格之前,还有财务出身的罗伯特·斯旺,擅长管钱却缺乏技术驱动力;再往前是布莱恩·科再奇,任期内英特尔制程工艺屡屡落后台积电,被AMD弯道超车。五年,三任CEO,换了一圈,英特尔的核心困境始终未变:在最需要押注AI算力的年代,它押错了方向。
2025年3月,第九任CEO陈立武走进了英特尔总部。
三、第九任CEO的三张底牌
陈立武不是英特尔自己培养出来的人。他出生于马来西亚,早年移居美国,在半导体EDA领域深耕数十年。担任Cadence Design Systems CEO期间,公司收入翻了一倍多,股价累计上涨超过3200%。
他对英特尔没有情感负担,也没有基辛格式的复仇情结。
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公司重新瘦下来。过去几年,英特尔在”什么都自己做”的路上走得太远。基辛格时代的战略是同时兼顾芯片设计和晶圆代工,两条战线都要打,资源分散,组织臃肿。陈立武的判断是:先止血。他把研发和营销管理费用削减8%,并明确表示2026年还会继续压降。这不是小打小闹——一季度省出来的成本,直接体现在利润表上,非GAAP净利润同比大增156%。
第二件事,是重新锁定英特尔的核心战场:数据中心Xeon处理器和代工业务。前者是英特尔最深的护城河,全球服务器市场里Xeon仍是主流CPU,没有公司能在短期内动摇这个生态。后者是基辛格留下的重资产,陈立武没有甩掉它,而是花时间把良率做上去。这一季度,18A工艺良率超预期,Intel 3工艺EUV晶圆占比提升,代工业务营收54亿美元,同比增长16%,环比增长20%,开始呈现出独立的增长曲线。
第三件事,是主动去接那些别人认为不可能的合作。英伟达入股,谷歌下单,马斯克抛来合作邀请,三件事发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都指向同一个判断:陈立武选择在英特尔最虚弱的时刻,把门打开,接纳盟友。这与基辛格时代的封闭策略截然不同。过去英特尔什么都想自己搞定,结果每个方向都没做好。陈立武的逻辑是:找到英特尔真正有价值的那几件事,让别人来验证这个价值。
这三张底牌,撑起了2026财年一季度的超预期业绩:总营收136亿美元,同比增长7%;非GAAP净利润15亿美元,同比大增156%;毛利率非GAAP口径41%,稳步提升。
四、新朋友,都是昔日对手
2025年9月,全行业为之震动。英伟达宣布以每股23.28美元的价格,斥资50亿美元购入英特尔股份。两家公司打了三十年架,英特尔的CPU与英伟达的GPU长期在计算市场争夺主导权。如今,黄仁勋选择入股这个老对手,还签了联合开发协议。
黄仁勋的逻辑清晰:英伟达负责训练,英特尔负责调度。GPU越强,就越需要一颗强大的CPU来管理它,两者天然互补。英伟达入股英特尔,是在为自己的生态打地基。2025年12月,美国FTC批准了这笔交易。
英伟达入股消息发酵半年后,谷歌紧随其后。今年4月9日,谷歌宣布扩大与英特尔的合作,承诺在AI数据中心部署多代Xeon 6处理器用于AI推理和通用工作负载,并将联合开发定制ASIC。英特尔股价当日涨幅4.7%。这张订单的意义远超采购本身——要知道,就在几年前,谷歌还是全球最积极自研芯片的公司之一,TPU正是谷歌从英伟达手中夺回算力控制权的产物。如今,谷歌在大力推进TPU的同时,又明确押注英特尔的Xeon CPU,说明在AI推理和Agent工作负载里,CPU和GPU缺一不可。
马斯克的那一脚,是更有力的助攻。今年4月7日,英特尔宣布加入马斯克发起的Terafab项目,联手SpaceX、xAI、特斯拉,共建年产1太瓦算力的超级芯片工厂。马斯克透露,Terafab未来将采用英特尔14A工艺,特斯拉负责搭建试产线,SpaceX负责大规模量产。这意味着,英特尔的代工能力正在被接入马斯克横跨太空、汽车、AI三个行业的庞大帝国。随着xAI、Starlink、自动驾驶的算力需求持续增长,英特尔在这条供应链里的位置,将越来越难被替换。
三家公司,三种动机,汇聚成同一个结论:英特尔在这个时间节点,突然变得不可或缺了。
五、推理时代,CPU回来了
陈立武在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说了一句值得细细体会的话:伴随AI工作负载的重心从训练转向推理,CPU与GPU之间的算力比例正从1:8向1:1转变,CPU需求由此激增。
AI的上半场是训练:堆GPU,喂数据,反复迭代模型参数。CPU在这个阶段几乎是边缘角色,只负责内存和I/O管理。这是过去几年英特尔最惨痛的时期,也是英伟达最风光的年代。
AI的下半场是推理和Agent。当模型被部署进企业、嵌入产品、每天调用数亿次,场景彻底变了。每个智能体完成一项任务,需要调用多个工具、切换多个上下文、协调多个子任务——谁来做这个调度工作?CPU。
Alphabet CEO皮查伊在Google Cloud Next上披露,谷歌每分钟处理160亿个token。这160亿token背后,每一次工具调用、每一次上下文切换,背后都有一颗CPU参与其中。
Agent时代,GPU和CPU都不可或缺:GPU负责推理执行,CPU负责任务编排。这种需求变化在财报数字上也有直接体现——英特尔一季度DCAI(数据中心和AI部门)营收51亿美元,同比激增22%;ASIC收入环比增长超30%,同比近乎翻倍;Xeon 6同时拿下谷歌和英伟达订单,全产品线需求远超供给。
英特尔败于AI训练时代。那个时代需要GPU的并行算力,CPU靠边站。它用了将近五年,才终于找准自己在AI大时代的位置:在推理,在调度,在Agent编排的神经中枢。
六、出了ICU,但还没出院
但这并不意味着英特尔一夜间完成了涅槃重生,账面上的隐患依然不少。GAAP口径下,英特尔一季度净亏损37亿美元,主要来自40.7亿美元的重组费用和Mobileye商誉减值。代工业务虽然增长16%,从亏损走向盈利仍需时日。18A工艺良率”超预期”,与成熟量产之间依然存在相当距离。
基辛格留下的摊子,陈立武还在收拾。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悬而未决:推理时代的CPU需求,究竟是结构性的,还是周期性的?目前没有确定答案。随着AI Agent能力持续演进,芯片架构还可能再次生变。AMD在赶,ARM在赶,英伟达自己也在向CPU方向布局。英特尔赢得了一个窗口期,但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陈立武在财报里说了这样一句话:今天的英特尔,与我一年多前刚加入时已截然不同。我们回归初心,以数据驱动,保持危机意识,以工程为核心。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打了胜仗的人说的,更像是刚从最深的低谷爬出来、开始重新站稳脚跟的人说的。
英特尔经历了将近五年的挣扎:三任CEO,超1.5万人被裁,市值蒸发近2000亿美元,被道指除名,被四面八方的竞争对手轮番压制。最低谷时,股价跌回了十年前。然后,AI推理时代悄然开启,一次产业周期的转向,让它的反弹成为可能。
风水轮流转,只是很多公司等不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