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将眼光放到美国历史的宏观坐标上,他留下的遗产就变得复杂得多——因为苹果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将公司几乎全部制造业务集中到中国这一关键决策。
这一选择的影响是深远的。在库克的主导下,苹果深度参与了中国中产阶级的崛起,并以足够低廉的价格大规模生产iPhone,使大约一半的美国人都能拥有一部。他的抉择也显著提升了中国的经济地位和技术实力,以至于这个日益走向威权的政权如今将自己视为美国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如果习近平的扩张冲动最终消退,库克将以帮助将资本主义与自由主义带入世界人口最多国家之一的角色留名史册。但若中美紧张态势持续升级,尤其一旦北京兑现其攻台的威胁——而台湾恰好生产了全球绝大多数的半导体芯片——库克的历史评价将截然不同。他将被视为不仅把公司的未来押注在一个充满风险的篮子里(苹果至今高度依赖中国),更是将西方的技术优势拱手让给了西方最大的战略对手。
历史有时是一位严苛的裁判。想想通用电气那位长期备受推崇的首席执行官杰克·韦尔奇。在截至2001年的20年任期内,韦尔奇为股东带来了高达21%的年化回报率——仅比库克略低——并被《财富》杂志誉为”世纪经理人”。他在金融工程上的一套曾是华尔街的传奇,直到金融危机揭开这家公司已经空心化、杠杆高企、风险暗涌的真相。到2009年,通用电气不得不向政府乞求援助;其股价暴跌85%。2022年,作家戴维·盖尔斯重新为韦尔奇盖棺定论——”毁掉资本主义的人”。
库克于1998年以运营高级副总裁的身份加入苹果,迅速改革制造战略,全面转向海外廉价劳动力。通过掌控生产流程而非拥有工厂,苹果在保住生产控制权的同时,将制造风险转嫁给了供应商。库克还向应用开发商征收版税,并涉足流媒体和广告,这一系列举措共同构成”服务”战略,其利润率是苹果硬件业务的两倍。
年复一年,库克剔除了苹果运营中的微观风险,使财务表现更加平稳可预期。然而与此同时,他对宏观风险视而不见——就在中国这个威权国家蜕变为美国最强劲对手之际,他将苹果绝大部分的命运押注在那里。
根据我的研究,我确信没有哪家公司为习近平提供的支撑比苹果更多。自2008年以来,苹果与供应商合作培训了3000万名工人,主要集中在中国。它在大陆投入了数千亿美元,并推动了一场史诗级的制造知识转移,惠及数百家中国工厂。书中有一个细节:有两次,苹果从加州库比蒂诺总部派驻了大批工程师赴华协调生产,规模之大,甚至促成美联航开通每周三班从旧金山飞往成都和杭州的航班——原因是苹果购买的头等舱席位已足以让这条航线在其余座位全空的情况下维持盈利。
在中国开展业务的代价,是对该国日益膨胀的威权冲动选择性失明。苹果依照北京的指令,从中国应用商店下架了数万个应用。它将中国大陆用户的iCloud数据迁移至一家国有企业运营的服务器,这可能将个人隐私数据暴露在政府的视野之下。(苹果声称,公司遵守当地法律。)
库克曾公开声援投票权、环境保护、枪支管制和LGBTQ权益,却对中国镇压香港抗议者、迫害新疆维吾尔人,以及将民主派媒体大亨黎智英判处20年有期徒刑等一系列事件保持了引人注目的沉默。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担任苹果CEO十余年,他从未踏上台湾的土地——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民主政体,在北京眼中却是一个”叛乱省份”。全球最具标志性的科技公司的掌门人,拒绝访问其最重要的芯片供应商所在地,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苹果并非孤例。许多美国企业为了压低成本,实际上已将大量实用技术、机械设备、工艺流程和人才拱手相让。它们为习近平提供了发展所需的资源,帮助中国在稀土磁铁、太阳能硅片、钢铁和制药等截然不同的领域取得主导地位。仅中国在电动汽车领域砸入的数十亿美元,就足以让底特律望尘莫及。
中国的产能远超其国内需求或进口商所需。西方经济学家批评这种供过于求的低效,但其实没有抓住问题的本质。中国的目标并非为股东创造回报,而是通过掌控全球实物生产来支配世界。正如经济学家诺亚·史密斯所言:”利润并非战争的目标。”
尽管拜登和特朗普政府都致力于遏制中国的这一扩张势头,但预计到2030年,中国在全球工业生产中的份额将从2025年的约30%攀升至45%。与此同时,北京刚刚出台了新规定,对试图从中国撤资的外资企业予以惩处。
就苹果而言,虽已初步尝试将iPhone组装业务向印度拓展,但其供应链主体依然深深扎根于中国。
库克的接班人约翰·特纳斯相对年轻,能力出众,志向远大。我们有理由期待他能重新审视并摒弃库克的部分核心假设。但库克并未彻底离开,而是转任执行董事长。若战略的原设计者依然高居其上,特纳斯未必能真正开辟出新的航向。
当然,没有哪个商人能准确预见自身决策的历史后果。剑桥大学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克拉克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惨剧,是政治人士在错综复杂的世界中作出的一系列各自合理的决策相互叠加的产物。库克将苹果业务向中国集中的决策也遵循着同样的逻辑:每一次加深在华布局的决定,在当时看来都有充分的理由。
这些决定确实为苹果及其投资者带来了巨额财富。但股票价格无法衡量这些选择给美国经济、给那些已被掏空的产业所付出的真实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