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坐落在江西乐平的天湖医院骤然宣布关停，一纸通知解聘了院内全部300余名员工。虽为民营机构，这家医院的综合水平、科室配置和运营规模在当地一度名列前茅。然而接连触犯医保服务协议之后，医院被剥夺医保定点资格，最终走向停摆。
这张解聘通知迅速在网络上引爆舆论：几百名医护人员的出路在哪？住院患者又该怎么安置？
实际上，院内不少医护人员对这一结局并不感到突然——这场危机已经暗潮涌动了一年有余，置身其中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结局降临。此刻令医护们更揪心的是，正逢回南天潮湿季节，院里那些无人看管的医疗设备很可能在霉变和损耗中逐渐报废。
解聘令发出后两三天内，整座院区便被清空了。大门横闸拉下，入夜后一片死寂。十几层高的住院楼只有最顶层两排还残留着微弱灯光——那里住着最后一批尚在休养的老人，很快，他们也将相继离去。
“整家医院实在撑不下去了。”坐诊十多年的蒋云良医生声音低沉。他是天湖医院最早一批入职的员工，也是风暴中坚持到最后的人之一。
事实上从去年开始，医护人员就在一波波地流失。蒋云良手机里保存着一些他在最后日子里拍摄的视频：病区越来越冷清，手术量也所剩无几。一个多月前的某天，他举着手机慢慢走过住院部走廊，镜头扫过一间又一间病房和办公室——一路上空空荡荡。
这般寥落的景象，过去从未出现。十多年来，蒋云良的门诊排班即便在节假日也排得满满当当。在这个常住人口约70万、医疗资源并不充裕的县级市里，天湖医院一直是块醒目的招牌。它按三级标准规划建设，属二级甲等综合性医院，总投入约2.3亿元，建筑面积近6万平方米，规划床位逾1000张，同时手握多项医保和商保定点资质。巅峰时期拥有500多名医护人员，在院患者一度突破600人，年营收最高攀至1.7亿元。
3月31日——就在天湖医院发布全员解聘通知的同一天，乐平市医保局也同步公告，正式解除与该院的医保服务协议并撤销其定点资格。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纸公告才是宣判天湖医院”死刑”的那一刻。肿瘤科廖志医生坦言，对民营医院来说，失去政府层面的支撑特别是医保体系的输血，就等于失去了稳定的患者源和核心收入来源，”结局只有一个——破产”。
医保局的决定其实早有端倪。过去一年间，天湖医院的违规行为已多次被公开通报：
2025年7月，医院被认定骗取工伤保险基金11万余元，领到50万元罚单；
同年10月，又被查出过度诊疗问题——包括给病情普通的患者开具不必要检查、对同一项目或药品重复计费。此案被列为景德镇市医保违规的典型案例，医院被要求退回17万余元违规基金，并另行缴纳20余万元罚款。
为何短期内密集暴雷？
蒋云良透露，一切源于2024年的一次医保飞行检查。那次检查在骨科耗材采购环节发现了问题——有医生可能收受了回扣，部分采购的骨科耗材还被指涉嫌造假。
公安机关随即立案侦查。调查从财务入账环节切入层层深挖，除了已公开的工伤骗保和过度诊疗外，更多违规线索浮出水面。
去年7月院长被带走，多数员工对内情一无所知。据蒋云良了解，导火索是老板被查出疑似协助某家医养机构将大批无病老人转为”住院患者”，违规纳入住院医保结算。医保部门后来组织专家对涉事病案进行了逐一核查。
●乐平天湖医院解聘通知书。图源网络
账目梳理中，监管部门还挖出一批与天湖医院存在利益往来的”乡村医生”名单。在周边乡镇，医院长期和赤脚医生、个体诊所、医托等建立合作——每介绍一名患者入院住院即可获得约200元佣金。
这种拉客模式早在2023年就因”构成不正当竞争”被市场监管局处罚过。当时的处罚文书显示，执法人员抽查的几位乡医在2021至2023年间平均每人给天湖医院输送了20多名患者。
去年公安机关将乡医名单移交卫健委和纪检部门后，每位乡医按介绍人数各罚200元/人，名义是”与天湖医院合谋骗取医保”。”整个乐平的乡医都对我们医院有意见了。”
过去一年里，天湖医院始终疲于应对大大小小的检查。这轮审查不仅覆盖面广，还对医院多年来的账务进行了系统性追溯。蒋云良提到，此前被通报的工伤骗保正是在倒查中被追溯到五六年前的旧账。
这是院内医生们讳莫如深的话题。”工伤病人很棘手，”不少人抱怨。蒋云良接诊的一些工伤患者”一年反复住院八九次，每次挂床20天，出去一个月又回来”。实际上这些人病情平稳，不过是把工伤保险基金当成了”提款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治疗费用由基金支付，住院期间还有伙食补贴。
对民营医院而言，这是一笔既诱人又烫手的”生意”。蒋云良说，医院也试过劝常年”赖”在院里的病人出院，结果反被投诉到上级部门。久而久之，院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多一个病人就多一笔收入。”
天湖医院多位医生都承认，规范化经营是大势所趋。但他们也认为，这些暴露出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是医疗走向市场化过程中难以完全避免的代价。
多位受访者还提到，无论公立还是民营，近两年医院普遍经营困难。在危机爆发之前，天湖医院其实已经步入下行通道。
其中，”医保控费”政策的推行被认为是关键因素。这几年，DRG（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付费改革在全国铺开，医保支付模式从过去的”按项目付费”全面转向”按病种打包付费”。过去检查越多、用药越多、收入越高的模式不再成立——每个病种对应一个固定的”打包价”。
●院内手术。图源乐平天湖医院公众号
蒋云良举了个例子：控费政策之前，他常做的一类专科手术单例费用约在8000到12000元之间；新政策实施后费用被砍了一半。”付费标准逐年往下走，医院越来越难活了。”
“公立医院亏了还有国家兜底拨款，民营只能自力更生。”蒋云良介绍，除常规医疗业务外，天湖医院也尝试开辟口腔美容、医养中心等非医保项目来拓展收入来源，但整体营收仍在持续下滑。早在去年被查之前，他这样收入较高的医生基本工资已被下调了约三分之一。
“我们医院确实有些不足之处，该查就查、该纠就纠，关键在于处理的方式。”肿瘤科廖志说，过去每年例行检查也会发现些问题，”一边整改一边往前走”。他没料到这一次代价会如此惨烈——”一下子一个机构垮掉，无论对社会、对政府、对患者还是对医护人员，其实都是输。”
廖志所在的肿瘤科一直是天湖医院倾力打造的招牌学科，这更让他感到惋惜。它是乐平最早成立的肿瘤专科，也是当地唯一具备放疗能力的肿瘤治疗机构。2024年，肿瘤学科与神经外科还入选了乐平市级临床重点专科建设名录。
过去一年，天湖医院在勉力维持运营。多位医生提到，受一系列负面事件波及，医院本地口碑明显下滑，门诊量锐减；加之医保部门约一千万元待结算资金迟迟未拨付，现金流几近枯竭。
财务困境蔓延至全院。去年有半年医院取消了绩效发放，主治医师月均收入跌至四五千元，基层医护实发工资仅在一两千元上下，堪堪维持基本生活。
医疗耗材的日常采购也几度断供。廖志回忆，起初供应商还肯赊账，但随着回款遥遥无期，”再供到最后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医院已经欠了一堆呆账”。
资金见底后，医院曾向地方政府求助，”我们说没钱了，希望政府能协调医保先拨一部分。”蒋云良记得大约在春节前几个月，医保方面拨了约200万元应急，用于发工资和采购急需的药品、耗材。
这笔钱带来的只是极为短暂的喘息。春节刚过，医院便得知医保不再续签的消息。”从那时起，住院部就只出不进了。”
●医院院区。图源乐平天湖医院公众号
医院即将关门的消息从春节前后开始在患者中间传开。血透患者小雨是在透析床上听到通知的——医护当面告诉在场所有人，”今天做完明天就不能来了，医院要关了。”小雨患尿毒症已六年，每周三次透析都选在天湖，”态度好、设备也是进口的”。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和众多血透病友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蒋云良说，彼时全院住院患者已不足一百五十人。部分重症和在治患者经由救护车转往其他医院，200多名血透患者则由当地政府统一调配至市中医院和人民医院。
虽然有了安置方案，小雨的感受是明显不如以前。两家公立医院为突增的转入患者临时开设了夜班透析，她只能在晚间做治疗，结束时已近深夜11点。”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得熬夜，最近老偏头痛。”和她一起做透析的多为老年人。为了争取白天的透析时段，她最近打算去邻市租房、另寻医院。
院内方面，早在去年年底运营告急时，员工就被告知”愿意留就留，不愿意就自己找出路”。蒋云良当时选择了留守。”我总觉得只要医保不断，医院也许还能扛住。想等老板的案子结案后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再做打算。”
但3月31日，他最终等来了最不愿意面对的结果。再过两三年就可以退休的他，准备到外地医院继续碰碰运气。
基层医护的处境或许是最艰难的。一名在天湖工作了十多年的护士说，她和丈夫都曾在这家医院供职。医院摇摇欲坠近一年，半年多没发绩效，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家里还背着房贷。丈夫几个月前先离开了，去外地谋生。她因为要照顾两个上学的孩子和八十多岁的老人，一直坚守到最后。
如今她也失业了。找工作找了一段时间，纵然有近二十年从业经验，但四十多岁再求职，她感到深深的绝望。”不看资质、不看经验、不看学历，只卡年龄——38岁以下。”
廖志说，医院宣布关停后，本地有几家商业机构和大型医院向天湖的医护人员开放了招聘通道，但待就业人数太多，短期内当地市场很难全部消化。
他还透露，已有投资方表达了收购意向。如果能顺利推进，这可能是解决医护人员去向问题的更有效路径。
现实的难点是，案件至今悬而未决。从去年7月立案调查至今已近十个月没有明确结论。对潜在买家来说这是重大障碍——”不结案就算不清到底欠了多少钱，前前后后还有哪些潜在问题，账目和责任都理不清楚，谁敢接手？”
除了为同事们的出路发愁，廖志更担心院里那些设备。”如果有哪家机构愿意来托管这家医院，”他的声音透着急切，”尽快。”
乐平市正值梅雨季，连日阴雨不断。”梅雨天关着门不通风，没有人气的地方两三个月就不行了，不霉掉就要烂掉。”他越说越着急，”核磁共振、CT、大型放疗机……那些好设备一旦烂了，就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