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晨间，一位长期跟踪环境污染问题的志愿者张文斌，在乌鲁木齐地区被相关人员带离。
根据「七孔玉刀」公众号在二十一日和二十三日刊发的两篇文章所述，张文斌的家人回忆起事发经过：他在小区居住地附近前往工作地点的途中被带走。家属在翌日无法与其取得联系，于是报案寻人。经当地警方系统查询发现，执行带走行动的机构是江西宜春万载县公安局。随后江西警方致电家属说明：涉嫌实施敲诈勒索行为，已作出刑事拘留决定，请寄送衣物，被拘人员预计在十月二十四日前后被押回万载县。
至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家属接到来自万载方面的通知，一份文书经由快递公司转送而至。但到该日为止，万载县警方尚未对此事发布任何官方说明。
在张文斌所撰写的公众号文章中，万载县被提及过两次。首次是在二零一八年一月，内容涉及该县工业园锦江沿岸的排污设施；再次是在二零二三年五月，文章聚焦园区内一家从事锂电生产的企业其锂渣堆放场所。
笔者查阅了他所运营公众号「零距离污染特攻队」的文章库，共计收集一百八十三篇稿件。最早发表于二零一七年九月，最新一篇刊登于本年三月。
宜春市下辖万载县，而宜春正是国内锂电产业的重点聚集区。
二零一八年初，署名「零距离」的文章登载于其公众号，涉及万载工业园地段锦江河畔的排污出口。文中指出，某处排口经过三次检测数据均超标，其中化学需氧量达到每升一千五百三十六毫克，已达排放标准上限的十五倍有余。
一月十三日当天，他们向万载县环保部门提交了举报材料。环保部门工作人员前往勘查现场，解释说该排口系雨水排放口，排放内容是雨水与工程开挖污泥混合液体，需要采集样本后另行反馈。文章发表时增添了说明：「至今未曾收到万载县环保部门的任何回复意见。」后续是否有回复说明，公众号未再提及。
二零一九年四月十三日，志愿者辗转到同市宜丰县调查一处皮蛋加工厂的环境问题，发现其中一家工厂正向外排放生产废液。他们用试纸测定了液体的酸碱度，读数显示pH值维持在十二至十三的范围内。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他们致电宜丰县环保部门进行举报。电话另一端的工作人员表示，今天是周六，现场无法立刻前往，工作日时会派人上门查证。志愿者则回应道：「若贵部门因为是周末而无法赶赴现场，那我将会以文章的形式在网络平台上披露此事。」
三刻钟后，还未等到环保部门的回电，志愿者在微博发布了相关内容。仅五分钟之后，环保部门来电改口说会马上赶到。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执法人员已到达现场，首先询问谁进行了举报，接着表示：
▲ 宜丰县环保执法部队 · 依据零距离污染特攻队二零一九年四月十三日的记录
「我们现已抵达现场，诸位不应随意在网络上发声，请立刻删除相关微博」
二零二三年五月二十七日，他的公众号刊文指名批评万载工业园的江西南氏锂电新材料有限公司。文中陈述，该企业设有两处锂渣储存区，顶部防护罩存有破损情况，缺乏渗出液回收和底部防渗措施；运输锂渣的车辆沿途洒落渣料、扬起粉尘，「仅在卡口处进行洒水作业以应付监查」。
三天之后，公众号再次刊发简讯：他们已将南氏锂业的相关问题上报有关单位，该公司「随即进行了全面整治，据闻是连夜开展了改善工作」，对渣库实施了修复，安装了防护挡板并建立了雨污分流机制，用大型车辆运走了存放过量的锂渣，甚至「向举报人递送了整改后的现场照片」。
这篇简讯的标题是《污渣库收到投诉后积极整改，企业的这一态度值得称赞》，盛赞该公司「坦诚相待，不推诿拖延，迅速采取整改措施的做法令人欣赏」。
「七孔玉刀」公众号后来提到，南氏锂业随后的业务由「天卓新材料」一类公司承接运营。
这三篇关于万载的文章均未提及向企业索要金钱或要求赔偿的内容。目前警方也未说明这起案件是否与该公司存在关联。
万载工业园区的锂渣堆放场，顶部防护层已破损（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锂渣库周边的积存水体（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南氏锂业进行整治的现场，大车正在转运锂渣（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二零一九年四月，宜丰地区，志愿者以试纸检测皮蛋工厂排放的废液酸碱度（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二零一七年五月，张文斌与另一名志愿者抵达山东泗水县进行调查，当时他们都是中国绿色发展基金会的志愿者身份。
当地居民反映，一家粉条生产企业从一九九七年起就持续向楚夏寺河排放色泽发黑、气味刺鼻的工业废水。在杨柳镇孔家村勘查一处疑似渗漏坑时，两人遭到数人的围殴。财新网随即发表了相关报道。
二零一九年三月二十一日，江苏响水地区的天嘉宜化工厂发生爆炸事故，当日午后张文斌和另一位志愿者即刻赶赴现场。
三月二十五日，一则寻人启事在网络流传，说他在早晨七点二十六分向一名志愿者发送了最后一条包含定位信息的微信，八点十九分时电话被他人接听，对方声称：「我是他的朋友，他去卫生间了。」随后该电话就一直处于关闭状态。
当日，响水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的民警向新京报记者表述，张文斌已被警察带走进行调查，警察在他身上搜出两张以他本人名义办理的身份证。新京报的后续稿件澄清，这两张证件分别办理于户籍迁移的前后时期。
下午两点左右，他离开了派出所，向新京报的采访记者陈述，传唤通知单上所写的罪名是涉嫌「挑衅滋事」，民警主要就他在网络上分享的爆炸事故中心区域的相关信息进行了询问。这一罪名警方并未进一步证实。
二零二三年四月期间，他在山西地区又遭遇了一次暴力事件。
这一次发生在山西兴县地域内，是受邀请前往的。
兴县的斜沟煤炭开采场隶属于山西焦煤工业集团。二零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生态环保部门对该煤矿进行公开通报批评，通报题目为《山西焦煤集团斜沟煤矿整改流于形式环境破坏问题依然突出》。
同年十一月时期，生态保护非政府组织自然之友向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环保领域民事公益诉讼案件，二零二二年六月正式立案受理。
自然之友方面透露，在二零二二年八月期间，其聘请的律师在现场观察到煤矿通过桥梁下的涵管向黄河支流岚漪河排放黑色污水，他们送样检测的水体样本「已远超过《地表水环保质量规范》（GB3838-2002）三类水质的允许界限」。
二零二三年三月九日，吕梁中院召开庭前会议。自然之友声称，被告企业的诉讼代理人在会议上陈述公司已实现全部整改。
到了四月中旬的四月十三日，自然之友的负责管理人员经由微信与张文斌建立了联络。根据顶端新闻搜集的聊天记录截图，她说道：「我们对兴县的斜沟煤矿提起了诉讼，需要你前往现地查证企业是否有未经许可排污的情况。我们自己已经去过现地三次，有过一次目睹了现场违规排污。」
四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三十二分许，张文斌从现场回传了一段短视频，描述说：「污水仍在继续排放，但排量很小，空气中有异味。」
斜沟煤矿周边涵洞桥下的黑水，张文斌摄于二零二三年四月十六日（图源：自然之友）
当日傍晚发生的事情，他的公众号在四月十九日发布了篇幅较长的文章进行了说明。
依据文中他自述的情况，他步行走到厂区入口，用手机拍摄了未加盖的运渣车以及地面上堆积的厚重煤渣。此时一个陌生人靠近他，问他是不是拍了相片，命令他删除。他否认了拍照，随后转身朝自己停放的车辆走去，那人紧紧拽住他的衣角并大声呼救求助。
他挣脱束缚后上了车。调转方向时，又有一人从外侧猛力拉扯驾驶室的车门，两边同时用力，结果车门被拉坏了。
这辆车是他在太原市租赁的，车主当时还未完成号牌申领，悬挂的是临时牌照。
他下车报警，煤矿员工陆续围集到他周围。等候警察到场期间，一名脸宽的男性从围观群众里走出来，没有任何言语，抬手就扇他的耳光，随后用双拳击打他的脑袋、颈部和躯体上半部分，把他摔倒在地上踹踏，直到一位旁观者上前将此男子拉开。
那个男子在警察赶到前就消失了。
他被送入兴县医院接受救治。第二天早间，一位自称是煤矿负责人的男子进到病房，想要与他磋商「和解」事宜，他拒绝了对话。当天下午，警察给他留了一份案件受理回执，上面注明「张文斌被人故意打伤一案已开始处理」。
网络上后来散播着一份落款为斜沟矿委会、日期标注为四月十七日的《有关网上传播涉及斜沟煤矿相关资讯的核实结论说明书》。文件称张文斌「拒绝交验身份凭证」，驾驶无号牌的车子前往作业地段进行「秘密拍摄音视频素材」，最后得出：
▲ 网络传播的斜沟矿委会《核实结论说明书》
「张文斌打着生态环保监管的旗号，行骗取钱财的目的……是一个冒牌的志愿者。」
文件还提及，「对公司及员工造成损害及社会负面结果的」，将经由法律途径追究事件涉及人员及信息发布平台的相关责任。
四月十八日时，兴县警方发表了情况说明：
▲ 警方情况说明 · 兴县警方
「张某斌驾车想要离开，由于车身与身后的胡某涛车辆接触而引发纠纷，矸石堆放区工人武某随即对张某斌进行了暴打……对违法人员武某进行了行政拘留和罚款处分。」
四月十九日那篇详细文章的最后部分，列举了张文斌对警方说明的四点异议，其中一条声明：「引起纠纷的原因只有一个，斜沟煤矿的人让我删照片并不允许我离开。」
那篇详细文章的开篇第二自然段，公众号如此评述他：
▲ 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 二零二三年四月十九日
「他既无『违法犯罪历史』，更从未对公司『强索钱财』。」
三年多后，江西警方在通话中告知家属：他涉嫌从事强索钱财罪。
被破坏的车门（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张文斌在兴县医院接受医疗（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二零一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志愿者在网络平台上公开披露赣州南康区镜坝镇一处家具干燥厂冒着黑烟的情况。两日后的凌晨，南康区环保部门在微博平台回应：执法队伍赴现地查证，举报的部分内容「与事实相符」，对厂方违法排放污染物所用的锅炉设备进行了现场封存，并且交付了责令整改的行政文件。
二零二一年四月二十一日，中央环保督导小组驻扎江西期间，志愿者在抚州金溪县工业园一处闲置厂房的邻近地，找到了未按规定储存、露天放置、抛撒在草地里以及埋藏在土壤中的六种工业废弃物，全部采集了样本。
那些埋在土下的物质，上方覆盖了至少一米深的表层土壤，他们自制了一把样本钻孔器才成功提取了试样。当日下午，金溪的执法人员就赶到了地点，次日启动挖掘工作，连续挖了四天才将全部污染物清理出来。
二零一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南康区环保部门在微博发表的回应内容（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二零二一年四月，金溪工业园挖掘出的工业垃圾（图源：零距离污染特攻队）
十月二十三日，「七孔玉刀」公众号的文章提及，消息来源说与张文斌一并被押送的还有另外两名来自江西的志愿者，还传言说三人「曾经收取企业供给的十余万元款项」。这篇文章也坦白说明，当前还不清楚这笔钱款是通过哪种方式到手的。
收取企业给予的金钱是否属于强索钱财行为，关键在于这笔钱的获得方式。
强索钱财罪的条款规定在《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条例仅阐述了犯罪表现和应受惩罚程度，对「强索」的实质界定，司法操作中有两个重要考量：是否存在非法侵占别人资产的动机，是否运用了强制、胁迫等不当手段。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必须同时满足。
最高法院下属刑事审理研究部门创办的《刑事审理案例参考资料》第一百五十二期，曾刊登过一起因为环保举报而被指控强索钱财的案例。
湖北洪湖市一家制水泥工厂没有办理环保评审手续，出现的噪音和灰尘扰扰附近的百姓。百姓陈某国向环境保护部门进行了告发，同时向企业提出「借用」五万元的请求，威胁说不借就继续走法律途径投诉，最后拿到了四万元。
初级法院、上诉法院均判决陈某国犯有强索钱财罪，荆州中级法院后期驳回了他的再审申请。到二零二五年九月十五日，湖北高级法院再度审理，推翻原判决，宣告陈某国无罪。判决的说理部分强调：
▲ 《刑事审理案例参考资料》第一千七百七十三号 · 判决理由
「举报的内容有正当根据、方式恰当，纵然具备一定的压制力，使企业方感到忧虑，也不符合法学上强索罪中的强制、胁迫的涵义，不可认定为强索钱财罪中的胁迫、勒要行为。」
初、二审法院的看法是，陈某国可以走调停程序、民事诉讼的渠道，不应该直接找企业索款。判决理由指出，这样的逻辑「是对非法侵占意图的不正确理解」。
陈某国无罪成立，有一个必要条件：他本身正是受着污染影响的人。同一份判决理由也涉及了另一种情景：
▲ 同一份判决理由
「比如说，虽然举报的资讯在事实上属实，然而行为的实施者并非相关事件直接的受害方或其亲属，而是与之没有关系的局外人，利用举报作为筹码索取现金，符合《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的记述，该当以强索钱财罪承担法律后果。」
张文斌并非受污染影响的群众。按这条判决理由来看，对他的审查应当指向：是否运用举报作为杠杆、向企业方开口索要金钱。
他还在经营一份公众号，这又涉及另一个法律问题。二零一三年，最高法和最高检关于处理网络造谣等法律案件的司法意见第六条规定，「通过在互联网信息渠道上发布、撤销等处理信息内容作为条件，对他人实施强制、胁迫，索要资财」，情节较为严重或者重复实施的，以强索钱财罪论处。
也就是说，把污染情况写出来曝光本身不属于犯罪，将发表或者撤下文章作为交换条件来索要财物才构成犯罪。
汇总起来，区分举报和强索存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1 举报材料反映的是否真实
2 是否以举报、发文或撤文的行为作为威胁工具
3 是否对企业方索求了金钱
河南唐河，李旭等三位农民因陶土工厂粉尘污染农地而进行举报、请求赔偿，二零一六年被判为强索钱财罪。到了二零二零年，南阳中级法院根据「案件情节不明确、根据数据不充足」推翻了原判，随后方城县检察机关判断三人的做法不构成强索罪，决定不予控告。
广东潮安，三聚氰胺污染奶粉事件的受害儿童之父郭利，向企业请求赔付、向记者揭露此事，被判违反强索钱财罪，刑期五年。到二零一七年四月七日，广东高级法院重新审理改为宣判无罪，解释是「不足以认为郭利的做法已经越过民事权益争议的边界」。
这两个判例中的当事人，要么是受害者本人，要么是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张文斌是进入现地进行拍摄、取样、公开文章、向有关部门汇报状况的志愿者身份。
今年八月十五日正式施行的《生态情况保护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项这样表述：
▲《生态情况保护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项
「政府激励社会团体、志愿工作者依法展开生态环保的公益事业。」
作者李宇琛的微信号立于尘
二零二六年十月二十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