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诸暨市陶朱街道商业综合体内，2025年11月7日这天，「小哥志愿服务队」的成员向过往群众递发了防范通讯网络诈骗的相关资料（摄：新华社）
蛇年即将谢幕之际，一位年仅24岁的创意工作者西柚在社交平台LOFTER的集市社区上发表了一张漫画，用来回顾自己走过的12年。从青春期握起画笔的那一刻起，创意表达就占据了她人生的整个后半段。在工科专业的枯燥课堂中，艺术创作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尽管她曾想跨越学科的边界去艺术学院深造，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梦想，但她从未中断每日的练习。当大四到来时，她成功通过了「米画师」这一约稿平台的严格认证，终于能够凭借所长换取报酬。
当2023年的春夏之交降临，西柚一面忙着完成大学毕业设计，一面用稿费支撑着自己的流浪式生活。她的足迹跨越了江浙沿海，南下经过闽粤地区，最终在佛山这座城市定居下来，成为了一名独立约稿人。在她的动态分享中这样写道：「虽然把创意工作作为唯一的经济来源充满了风险，但找到自己真心投入且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到了2026年的新春，她在许愿中表达了期待：「我想以更加振奋的心态去迎接人生的起伏，并创作出更具成熟度的作品。」
这个新年的期许最终没有机会实现。时间跳到2026年的9月，西柚的父亲用她的账户发表了一条沉重的消息：西柚「于9月18日凌晨在32楼从空中坠落身亡」。她的姐姐进一步披露了细节，「这位博主是一个深深热爱生活的人，尽管人生对她不够友善。她在18号的凌晨一点，从高层一跃而下，以极其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存在，祈愿她能在彼岸获得永恒的安宁。」
无人知晓西柚在这段时期承受了怎样的折磨。事件爆发前的几天，她陷入了一场以接稿为幌子的诈骗案，损失了超过4万块钱，其中包括她向借贷平台借的24000元。按照她自己的计算，每月还款加上房租和基本生活支出，需要至少8000元。为了寻求突破，她在「米画师」的社群中公开讨论了自己的困局，积极争取新的约稿机会，甚至在聊天群里主动推销自己的作品。西柚确实尝试过多种办法来走出困境，却最终无法跨越心理的深渊。
西柚曾在约稿社群中坦诚讲述遭遇的困难（图：受访者提供）
「画师遭骗4万后走极端」这一事件在网络空间掀起了广泛的回响。许多评论者表达了对西柚选择的理解，他们中有些人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在数字化时代，骗局已经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网上购物、职业发展、资金流转、人际交往，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隐藏着圈套。特别是对于抗压能力有限的年轻一代，一次不慎就可能需要用数年去平复心伤。西柚的故事让一些人终于放下了对自己去年被骗的遗憾，也促使许多人分享起自己应对欠债的经验和方法。
针对约稿人的精心设计
在「米画师」这一创作平台，西柚拥有五星的顶级评价，是平台认可的优选创作者。该平台对创作者的筛选非常严苛，通过率一直维持在17%左右的水准，而那些优选创作者还需要确保按期交付作品和委托人的满意度。西柚的特长是用温暖色调绘制清爽唯美的年轻男女角色原创形象。根据创作的复杂程度，她的收费从带景物氛围的半身画作270-999元起，升至含全身构图的竖横插图1500-2000元的范围，最高档则是双人场景的创意插图，定价1900-2600元。
由于约稿量波动较大，为了维持稳定的工作流，创作者通常还会参加画作工坊，但平台和工坊都会抽取佣金。西柚一般会在创作备注中要求客户「自行承担手续费」。当有人不愿支付这些额外费用时，交易就会绕开官方渠道，在私下进行，这恰恰为不法分子打开了大门。
9月13号的夜晚，骗子向西柚发起了社交请求，表示需要创意服务，并声称愿意在「米画师」完成交易，随后却改了主意，「咱们用闲鱼吧」。西柚在二手平台上挂出了商品，对方佯装下单，制造了一份虚假的交易失败提示，编造说系统触发了安全机制，资金被冻住了，需要她联系所谓的「官方」去处理。对方随即给了她一个「客服」电话。冒充的「工作人员」告诉西柚，要恢复账户需要她先转账进行「流水核验」，并让她切换到另一个视频通话工具，利用屏幕分享的功能展示了一个诈骗程序的二维码。在西柚用完手头的现金后，骗子又以「核验额度不足」为借口，怂恿她开启分期借贷功能继续转账。
整个过程中，骗子多次追问西柚「搞定了吗」。到了凌晨三点，西柚回应说「差不多弄好了」，骗子没有回音。到了次日下午三点多，她又发出「还在不在」，对方依旧消失无声。一个小时后，西柚拨通了报警电话。
西柚的报警凭证（图：受访者提供）
观察西柚在随后几天的行为，能看出她并未逃避，反而是在奋力应对。16号这天，她启动了一项为期百天的绘画计划，在接下来的两个日子里，她每天都交付了四幅带景物的半身创意画。到了17号，她更新了状态，「连日来高强度的出稿把我的精力消耗殆尽」，在讲述了自己被骗的经过后，她发出了恳切的呼吁：「有需要约稿的老板们，能否伸出援手？我保证会尽心尽力、高质高效地完成。」之后，她的社交动态再也没有更新过。
听到西柚的消息时，另一位名叫伏月的创作者「懵了整整一晚上」。伏月为失去西柚感到痛惜，「她的作品质量那么高，专业能力也顶尖，即便在压力下也能完美交付委托人的需求。」伏月进一步解释，大多数创作者完成一个人物插图需要花费一整天，灵感充足的日子可能半天就搞定，「但心绪不佳时，作品可能永远出不了手，内心消耗会完全卡住创意的流动。」在原创人物设计中，一切的外形、个性、服装搭配都需要创作者自己想象和创造，这不仅要求绘画水平过硬，还需要充足的想象力和创意思维。
被诈骗后，西柚曾奋力创作以偿还债务（图：受访者提供）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伏月也多次遭遇过诈骗分子，他们的套路模式几乎如出一辙。伏月总结了其中的规律：首先，他们会要求看最新的作品样本；其次，他们避开官方渠道，反而坚持用二手交易应用，以方便他们伪造支付凭证和发布虚假收付码；最后，他们没有支付宝或微信等常规联系方式，基本都通过QQ自动添加。伏月会通过与对方讨论创作细节来识别诈骗者，比如询问胶纸的规格、文件的提交方式，还能从约稿的具体需求看出端倪，「他们的需求和我通常接的项目完全不一样，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最终的创意效果。」
多亏了警惕和谨慎，伏月在约稿交易上躲过了骗局，但她在二手市场购买会员时被骗了。伏月有感而发：每一个网络生态中都有针对性的诈骗把戏，「遭骗并不源于个人的无知，而是孤身一人与拥有专业分工的诈骗集团之间的不对等对抗。」
伏月碰到的诈骗分子（图：受访者提供）
骗局如何瞄准年轻群体
在西柚事件的讨论中，许多人分享了他们各自的被骗经历，虽然诈骗的背景和理由五花八门，但暴露出来的套路却如出一辙。诈骗者会仔细编造身份和借口之后，将被害人引离正规渠道，促成私下交易，还常常使用非主流的沟通工具来躲避监测和管制。在获得对方信任后，他们会诱导下载可疑的程序或扫描来历不明的二维码，让被害人走入提前布下的陷阱。整个套路中，诈骗者会持续施加压力，营造心理惶恐，使人来不及思考或求救。
2026年的中旬，国家公安部门举办了一场涉及通讯网络诈骗犯罪的发布会，指出当前该类犯罪呈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和反复发生的特征，仍在高频出现。最常见的十类诈骗方式占了全部案件的大多数（约85%），包括：返利刷单、虚假商品和服务、虚假金融投资、冒充平台客服、信贷和征信、网游虚假交易、网络婚恋社交、冒充权力机构和领导人物、机票改退诈骗。其中返利刷单的案件最多，约占四分之一；但虚假金融投资造成的经济损失最惨重，约占所有财产被骗损失的四成，涉及百万千万等巨额案件也多出现在这一类。
洛清是在校大学一年级学生，一年前她在尝试出让自己的游戏账户时被网络骗子盯上。骗子冒充购买者，提议绕开平台通过中介进行交易，还借口说要尽快拿到账号，催促洛清找中介，并给了她一个挑选中介的网址链接。在游戏账户买卖中，借助中介是常见做法，因为购买者怕转账后拿不到，出售者怕交付后收不到钱，洛清决定遵循这一行业惯例。
那个「中介」用一本正经的措辞让洛清先支付保证费，引用了一堆「根据相关法律条例，经过甲乙双方磋商，针对游戏道具或账号的转让事宜，形成以下协议；所谓「安全过户」乃是虚拟物品交易中用于保护购买方利益的一项保险业务，针对游戏账户等虚拟资产的安全保障。卖方需预付500元。随后可全额返还！」洛清转了500元之后，「中介」持续追要更多金额，先是1500元，之后又以涉及立案门槛为由，增加至3000元。
洛清用「中介」的方式买卖游戏账户，「中介」不断索要「保证金」（图：受访者提供）
洛清察觉到问题，想要停止这场交易，买主没有任何回应就退出了群聊，并将她从微信移除，「中介」也随之失联。洛清去公安部门报案，警察的回应是「几乎不可能追回」，而且程序繁琐，需要前往金融机构调出交易单据，与其他地域的执法部门协作办理，最后洛清放弃了追究。
西柚的遭遇让洛清想起了被骗后的悔恨和心伤，「每次看那些被骗的聊天记录，我的心就疼。」她流泪了，但随即又感到庆幸，「幸好我及时止住了损失，没有让局面继续恶化。」
卫来对西柚的遭遇深感同情，因为在9月份他也成为了网络骗局的受害者，背负起了4万多块钱的网贷债务。在9月的中上旬，卫来通过小红书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对方声称自己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金融业从业人士。在线上聊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她说第二天要赴深圳出差两周，期间没法使用社交平台，让卫来下载Teams App保持联系。
接下来的七天里，对方频繁给卫来发送消息，分享生活趣事，讨论书籍和兴趣爱好。卫来的回复寥寥无几。对方随后更积极地主动挑起话题，与卫来讨论恋爱观，暗示想要加深关系，还透露自己近日拒绝了一场相亲，表示只想与卫来有更多交集。卫来开始更频繁地与她互动。此时，她暴露了一条「隐密投资信息」：她在某款金融平台投资黄金，已经赚到了一辆汽车的钱，还请卫来帮她在那个应用上追加投资，鼓励他也跟着投资。
由于彼此建立了信任，卫来没有产生怀疑。客服告诉她，最少需要充值3万块，如果没有存款，可以用花呗充值，「在华为的官方商城就能下单。」卫来把华为商城的登录信息交给客服，对方用他的账户订购了3部手机，总价约4万块，卫来通过花呗完成了支付。四五天之后，卫来被诱导加仓，他拒绝了；又过了一周，卫来操作平台时察觉到资金被冻结，客服声称每个账户解冻需要额外支付5万块。卫来当即意识到问题严重，同晚就去报了案。
被骗的事实曝光后的整整一周，卫来日日夜夜都被这件事占据，入睡困难，深陷痛苦和自我批评中。卫来还在读大学，为了偿还每月约2000块的分期账单，他只能在繁重的学业之外抽出时间做兼职赚钱，这使他感到焦虑不堪。他隐瞒了父母和朋友，不希望把烦恼转嫁给他们。卫来理解了西柚为什么做出那样的选择，「经历诈骗容易留下心理创伤，陷入自我否定，再加上现实的还款压力山大，又找不到出口，在这样的痛苦之下，有人会选择彻底逃离。」不过现在卫来的心态好多了，「毕竟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啊。」
针对像卫来这样困顿的年轻受害者，网络社群中有人给出了忠告，「陷入网络诈骗和网贷的人，最紧迫的不是立刻还钱，而是好好活着，要有足够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对待催债的电话轰炸，别被吓倒，如果他们在消息里辱骂或者上门骚扰，直接报警。别太害怕，这个世界远没有那么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