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人事变动背后，是学龄儿童人数的波动。教育部的数据表明，2025年较之2024年，全国范围内小学学生数下滑约406万；与此相反，初中阶段的生源数则增长了约123万。教职员队伍也随之调整，小学编制内教师下降约13万人，初中对应增加约9万人左右。
教育部官网在上半年发布文件，指出2026年乃初中学龄人口的峰值年份。国务院在九月中旬主持召开的常务会，强调需要围绕学龄人口的走势来优化配置教育资源，同步推进学位保障、教师队伍安排、经费投入等环节，协助各学段度过人口高峰期。
图/视觉中国
「先把练习题做一遍，才敢进教室」
在七年级语文课堂上，林晓首次要呈现的是朱自清的名作《春》。结合参考资料，她的计划是用两个课时：第一课时完成字词认识和段落梳理，随后的课时深入分析作品的内容要旨及其写作手法。困扰她的关键问题在于：对于景物描写方法、作者生平背景，以及各类修辞表现，应该在何处深化讲述，又该控制在什么深度。
回溯十多年，林晓于大学毕业时凭借特岗教师项目进入村办小学，专任数学学科至今。林晓表示，那些有经验的语文教师讲授《春》时，往往能衔接朱自清的其他著作展开分析；而自己由于阅读积累不足，课外涉猎范围有限。在《春》之后的教学中，古诗词和文言文等内容也随之而来。她心中忐忑——担心学生会忽然提出某首诗的含义疑问，或者询问某段古文的确切翻译，到时自己无法给予答复。
新学校采取住宿管理模式。林晓的班主任职责使她的时间被进一步压缩——学生要在校自习至夜间九点。晚自习收场后，她须进行宿舍查验，直至确认全班学生妥当入睡才能离开学校。班务工作侵占了她相当多的精力，只能在碎片时间内勉强完成备课和语文知识补习。
「每次上课前，我都要自己先做一遍习题题目，这样才有底气站在讲台前。」林晓坦言，碰上理解不透的知识点，她会虚心向身边有经验的语文同行请教，或在线上平台搜索有关教学录像。
同样经历调岗的还有王静，今年刚好29岁。她在江西某县的小学讲台上用了七年光阴，专长是高年级语文教学，八月份被派往县里的初级中学，担当两个初二班的语文教学职务。
开学初周，王静有了新的发现：一些初二学生的身高已超过自己，这让她为「课堂掌控力」感到担忧。在接受采访时，王静提及课堂管理的棘手之处——部分学生趴在桌上打瞌睡或发呆，即使老师出声制止，态度仍未改观。此外，她对自己以往的教学沟通方式产生了疑虑，这套方法在初二可能水土不服：言辞过严，会引发学生的逆反心理；反过来太温和，又难以维持课堂秩序。
当王静逐步适应初二语文教材的要求时，她意识到虽然教学内容本身能够掌握，但以往的教学策略已不再适用。小学时期，班级人数控制在十几人，王静习惯将知识拆分细讲，课下还可一对一地给予学生辅导；而初二的班级规模扩大至数十人，单位课时的教学容量也显著提升。在这新的约束下，王静开始纠结：哪些内容需要深度拓展，哪些则宜由学生自主学习和刷题消化，心中没了把握。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的刘善槐教授向媒体表达了他的看法：小学教师转入初中后需要一段磨合期，用以理解新教材、探索相应的教学模式。评价其能否胜任，不仅要参照教师的自我认知，还必须依靠专业的教学评估。一旦教师正式上岗，学校应保持对其进行必要的教学指导和反馈，从而全面了解他们的适应状态。
王静所属的语文教研小组定期交流备课的相关素材，每周还会组织教学研讨活动。尽管有这些支持，王静的判断是，要想形成属于自己的教学节律，最少需要完整地教完初二、初三的全部课程。
跨学科转岗
在2025下半学年，王静得到讯息，该县教育主管部门启动了一项鼓励政策——小学教师可报名参加中学教资考试，费用由官方教育部门买单。据王静的了解，今年中旬，教育部门先行核实了具有中学教资的小学教师队伍规模；待到暑期，再逐校排查初中缺失的学科类别及人员数量，随后有目标地从具备资格的小学教师库中遴选人员进行调配。
王静细心观察发现，与她共同入职乡村小学的那一批同事中，那些拥有中学教资的年轻教师往往被挑中调往初中；若无该证书，部分教师则被分配到城市小学任职；而年长的教师基本保持在乡镇小学的岗位。
林晓所持的高中语文教资是读大学时获取的。进入初中后，学校依照资格证件上注明的科目，将语文教学分配给她。不过，刘善槐提出一个重要提醒：十余年来，课程体系、教科书内容和学生群体的特征已发生重大演变，仅凭一张资格证是不足以做出精准的教学科目分配的。
何欣的大学专业是英语，毕业后多年来在河南某县的小学执教。当她在2025年暑期提交调职申请，打算回到故乡时，本以为自己会继续在小学的英语讲台上。然而，何欣遭遇了意外的安排——秋季学期前夕，学校通知她将要教授县初中一年级两个班的地理与信息技术，其中还包括其中一个班的语文教学，周课时量约16节左右。此外，她还要兼任其中一班的班主任。没有班级管理经验的何欣提出过异议，希望能先有适应初中教学的过渡期，班主任工作可暂时搁置。在采访中，何欣表示，就算还是教英语，初中阶段的教学标准也会有不同要求需要适应，而如今的情况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至少英语还有专业积累可依。
今年上半年，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师研究所的陈春勇副研究员赴山东两地进行了调查研究，主要关注小学与初中间、以及跨学科的教师转任动态。根据他的实地调研与全国范围的数据观察，陈春勇指出，小学教师流向初中时，同一学科的转岗仍属主要方向，尽管不是全部情况。鉴于语文、数学和英语这类科目在两个学段皆有课设，教师转岗后保持原科教学十分普遍。各省市的相关制度设计也倾向于同科转岗或优先同科。举例来说，福建莆田荔城区在2026年的教师招选细则中规定，若小学教师欲应聘初中语文或数学岗，其本科所学专业及持有的初中以上教资科目必须与岗位一致。
「但也应看到，跨学科的转岗现象在现实中确实发生。」陈春勇补充道，他在山东多个地级市的实地调研中就遇到过这样的案例——小学教师被分配到初中后，改为教授音乐、体育或美术。还有一类情况不得不提：当初中面临物理、化学和生物教师短缺，而这些课程在小学根本不设时，一些原本在小学教授数学的教师也就被调往中学，并转教上述三科之一。
小学还能调出多少教师？
秋季学期伊始，王静之前工作过的乡镇小学取消了独立法人资格。早在2022年秋，那所最初收纳王静的村级小学因生源枯竭（仅剩两名在籍学生），王静被转调至乡镇小学继续任教。时至今年七月王静办理离职，该乡镇小学的全校学生数已然大幅萎缩，各年级加总才有50多人。
教育部在2014年同其他部门颁布了一份通知文件，以期规范城乡学校的编制配备。文件中明确指出，小学段教职员比例应为平均每19个学生配置1位工作人员，初中则为每13.5个学生配1位。这里的「教职工」涵盖授课教师及其他教辅岗位；而对于那些学生总数有限的村办小学或教学点，计算编制时除了上述比例外，还应综合考虑员工与班级之间的比例关系。
刘善槐分析指出，高峰年份出生的那几届学生正在逐步升学至初中阶段，这导致县域内初中教师队伍需求激增；而教编总额有限的约束下，许多地区的应对之法是从小学调配人员。
初中岗位虽然已列出，却并不代表所有生源流失的小学都有余人可供调配。陈春勇曾在调研中发现过这种局面——按编制表核算，某校教师数已然超标；但当细化到具体课程安排时，却出现了学科教师缺口，只得借由其他教师兼课勉强应对。刘善槐的意见是，教育部门在调人前需要全面审视学校的课程表设计与每名教师的课时负荷，判断谁确实有富余的教学量可调；同时还应注意被调人员的身份和价值——不能将小学的教学骨干悉数抽调，引发小学教学质量的崩坏；对于年轻教师的输出，也要适度把控。
转岗要有准备，也应有退路
刘善槐的观点是，当教育部门决定让小学教师转往初中时，需要同步理清三个核心命题：小学本校能否从容地放出多少人？转入的教师是否具备初中教学的胜任力？以及教师个人的转岗意向、经济收入、职务晋升机制和长期职业规划方面的考量。
在他看来，各个地市区县可以基于当地的出生统计和学生入学数据，对各教育阶段的教师需求进行提前的量化预测。一旦确认了人选名单，教育部门应该提前通知到教师本人及其现任学校，使教师能够做好思想和业务的双重准备。关于转岗过程中直接导致的收入下降问题，陈春勇主张应该由负责人事调配的部门做好协调补偿。转岗教师兼课额外增加的工作量须纳入绩效考评的计算范围，而兼课期间所获的教学成果在职称评定时也应被视为与主科教学成果等同的权重。
在跨学段调岗的配套服务方面，各地已有一些实践探索。上海静安区在今年中旬施行了一项跨学段教师进修计划，其中包含教学跟岗实践和试讲演练两个环节，由具有理论造诣和一线经验的导师进行全程指导。此外，湖南省在去年初冬也组织过一次集中研修，参加者是81位从小学转任初中物理学科的教师，研修内容涵盖了课程大纲、教学设计方法和实验教学操作。
陈春勇给出了具体的建议：转岗教师在第一个学年内，宜先让其承担与原有教学相近的课程教学，班主任工作和毕业班教学可以临时搁置。他还谈到了考核的阶段性原则：初期（第一学期）的评价重心应放在教师的备课质量、授课表现以及辅导其转岗的指导教师所发现的问题上，同时密切关注学生的学业是否存在明显滑坡；到了后期（第二学期），则转向考察该教师能否自主完成高质量的课堂教学，学生的进度与成绩进展如何。新手转岗教师所管班级的升学成绩排名不应被直接纳入与资深初中教师的对标体系；但若教学过程中持续暴露某类问题，校方应及时介入、指正。
陈春勇本年度九月的一篇文章中披露了一个案例数据：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调研小组在山东某县的走访中获悉，从2024学年到2025学年这段时期里，共有26名小学教师进行了跨学段转教到中学的调动，其间7位教师首学期的教学表现令人不尽满意，更有3位教师因承受不住新岗位的压力而主动请求回返小学。
陈春勇进一步提议，在确定教师转岗前，决策部门应当建立试岗的评估期制度，且在此期间保留该教师在原单位的编制身份。此外，该部门还应具体承担起转岗教师的培训成本、试岗期的薪资保证以及若未适应情况下的安置工作。对那些经过试岗发现不适应初中工作的教师，应当妥善为其安排返回原校或另选合适岗位。
刘善槐指出，许多地区的学龄人口呈现出一种周期波浪形的变动特征。再过几个年头，当前初中的生源高峰会过渡升学至高中阶段，初中教师队伍的供求关系也将出现反向转变。他提出预警：若初中教师岗位从紧缺状态转为过剩，那些近期从小学刚调入初中的教师有可能被再次派遣至高中，这又是一次从零开始的课程体系学习。他的建议方案是，在初中阶段人手紧张时，应着重补充那些确有教学能力的教师；当到达高中阶段需要扩充师资时，优先考虑那些已积累初中教学经验、又具备高中课程驾驭能力的人选，从而避免同样一批教师因学生升学周期而被多次调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