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渴望中资,却为何留不住商人」阿富汗投资困局深度解析

阿富汗在2021年经历政权变化后,迅速成为中国商人们热议的「掘金之地」。许多从事珠宝和采矿业的人士蜂拥而至这个内陆国度,致力于定位矿藏位置、购置开采工具,意欲在日益火热的采矿产业中获利。

在接受采访时,2022年入驻阿富汗从事商业活动的商人郑瑢表示:商人数量不断增加,到了2025年砂金热潮达巅峰期间,阿富汗境内的中国商人群体曾一度扩张到近万人之巨。

这场投资浪潮速来速去。自2026年以来,初期机遇逐步褪去,支出压力与安保隐患陆续浮现,促使许多中国商人选择退场。郑瑢估计,留在阿富汗长期经营的中国商人已降至千人以下。

在经济建设进展缓慢、国际援款大幅下降之际,塔利班政权对中国资本的需求比以前更为紧迫。商业和工业部长努尔丁·阿齐兹在8月宣称,国家已做好准备欢迎来自乌兹别克和中国的企业投资。他强调,北京是该国重要的经济伙伴,也是促进地区连接、开辟东亚与中亚、南亚贸易新纽带的关键力量。

驻地外交官赵星在6月的文章中指出,最近一段时间,该国的坚果、果干产品陆续输往中国市场,为双边贸易提供了坚固基础。上一年度,两国贸易总额创历史纪录达189亿美元,环比增幅约为两成。

年初,来自上海的南亚研究专家刘宗义应邀前往实地调查研究,期间与多位政府高官深入互动。他发现,该国政府对来自北京的投资和专业支援渴望强烈,需求范围宽泛——涵盖矿业、石油天然气、电力能源,到交通运输、民众生计相关的加工制造,每一个领域都流露出强烈的吸引外资期待。

他向新闻机构坦言,妨碍中阿经济合作的关键不是需求的有无,而是这个国家现有的体制架构与安保状况,是否真正为中国投资项目提供落脚点,是否能真正保护来自海外的建设参与者。

郑瑢感叹说,该地区近期内难以获得实质改善,统治者的执政能力与全局驾驭能力仍显薄弱。今后若干年间,局面仍会在巨大的不确定状态下发展。

一切靠人脉

政权交接后,中国人成为当地最活跃的商人阵容之一。据国际新闻社2023年援引一位商业人士的说法,大约500位中国商人已涌入该国寻觅机会,但真正愿意投入资金的屈指可数。

郑瑢初抵时选择了珠宝买卖作为首个经营方向。但困难随之出现:物流费用高昂、本地商品由于未达国际规范无法进入中国商品清单,且两国没有签署贸易协议,业务难以推展。

珠宝业务逐渐步入常轨后,他于本年在都市开设了一间旅馆。他坦率表示,统治者对网络商贸和中介服务等虚拟营运形态理解有限。如外籍商人在本地从事长期贸易活动,但没有明确的商业场所,容易被地方机关猜疑其真实身份和逗留理由。

他补充说,地方当权者认为,有形产业——工厂或商铺这类看得见的经营——才是真正的商业。

虽然郑瑢认为这个观念显得陈旧,但相较当年90年代初掌权期间,现在的政权对贸易活动的态度确实进步了。

来自智库机构的研究人员阿克拉姆在去年10月的文章中分析称,传统政权的拥护者多出身于相对经济困顿的乡村区域,与都市商业往来甚远,纵使进城也仍保持农村生活态度和伦理观念。2021年恢复统治权后,一些成员和支持群体进入了市区的商业领地。执政人士及其宗教盟友日益热衷于积累财富和权位,通过调用国资和权力,培育出新型企业精英集团。

郑瑢选择旅馆业并不是仓促之举,而源于这个产业的资金需求与经营支出「相对有把握」,潜在亏损也在个人可承受的界限。相反,采矿和工业生产这样的大额投资,则严重受限于政策稳定性、合约遵守程度以及政府对财产权的司法维护强度。

1月份,政权因纠纷而停止了北方一个采金场的运作。次月,南部管理者宣布约两千处非正规采矿已被叫停,同时三名中国籍人士因缺乏劳动证件遭拘押。8月初,当局代表人士表示某些采矿地将暂时停顿直到新的条例公布。

曾任财务部副职的资深官员萨比特表示,现有的采矿法规对国外资金吸引力有限。制度层面的问题在于产业政策缺乏一致性、清晰度和公众信任,法规框架也不完备。另外,国际间资金结算和外币流通渠道基本关闭,国外投资方既难以护卫本地资产,也无法将利润畅快地合法带出境。

另一位曾在南亚邻国经营珠宝业的商人陈琳,则从更贴近实际的细节上感知了这里的营商特点。

南亚两国发生冲突后,在该地做珠宝生意的本地商人纷纷返乡。注意到珠宝生意的可能性后,陈琳花了约一个月走访各处。

期间,她花费接近两万块人民币向当地供货商买了一颗翡翠宝石,但后来发现它出现了油脂流失导致的变色,份量也达不到预期,因此要求退货。那位供货商态度强硬,坚持只愿出价一万八千块进行回收。

陈琳只得向其放出狠话,说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恶劣行径,中国商人今后都不会来他这里采购。幸好一位有门路的当地商人朋友从中协调,这个供应商才同意退还全部金额。

陈琳强调,相熟的人和建立的关系网非常关键。如果缺少本地伙伴从中协助,单是品质纠纷和要回钱都会十分费力。她的看法是,无论在哪个城市,商业活动都严重依赖人脉和庇护。不知道信得过的朋友,就容易掉入陷阱。

离开前,陈琳意外发现一枚宝石消失了,怀疑留在了住处。一同前来的本地向导很快想到办法,说可以联系珠宝组织的一位主管,请他们第二天一早到宾馆帮忙找。

幸运的是,陈琳后来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了那枚宝石。后来才知道,这位协会官员的亲戚在执政部门担任重职。同伴告诉她,假如酒店没找到,政权会直接出动帮忙。陈琳能感觉到本地居民对执政方有种很深的敬畏感,这可能就是高压手段的变现方式。

渴望中资的阿富汗塔利班 留不住曾想淘金的中国人

2026年9月5日,喀布尔举办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媒体代表出席了政权代表的谈话。视觉中国 摄

研究人员对这类情况进行分析,指出政权回归后,许多进入都市的政权支持者迅速晋升为权贵,这份忠心让他们在办理行政事务时更有便利。本地商业人士指出,与政权有关系的商人获得营业许可更轻易,也基本不会被税务检查人员刁难。一位与当权者亲近的商业人士明言,这种政治优势为相关人士打造了更利好的经商环境。

陈琳表示,在这里创业前期需投入许多时间和资金来疏通关系,不是所有商人都受得了这种消耗。若缺乏人脉关系,就得做足心理准备迎接漫长的前期投入。

开支成本远超国内

郑瑢指出,在此地持续经营的各项支出竟然超过了家乡。四年来,他的住处月租费从200美元跳涨到500美元。随着本币出现异常升值,再加上苛重的税务和行政开支,种种费用大大加重了他的经营负担。

从2025年开始,因为南亚局势紧张和中东事态波及,大量滞留在邻国的难民被迫返回,导致都市人口激增。同时,城市进行了大规模基础设施翻新和街道改建,许多住宅遭拆迁,使得本来就紧张的房屋租赁更加困难。

房地产从业者向记者表示,典型的三卧室住宅前年月租约为一万本币(约等于人民币千元上下),现在已涨到两万本币(约两千人民币)。多位市民反映,房主充分利用房少人多的机会,大幅加价。据述,房价上涨的同时,大量返城的难民群体和当地家庭陷入失业和经济危机的绝对贫困。

2021年至今,当局财政收入主要来自税收和矿业许可费。因国际人道援助大幅削减,国内税收成了财政支柱。除通常税种外,政权还扩大了两类宗教税种的征收:一种对农业收入征收(自然灌溉为十分之一,人工灌溉为二十分之一),另一种用于社会财富调节。

郑瑢感受到本地税收政策界定含糊、实施随意,各派系和部门的权限界限不清,使经营方完全无法提前准确计算成本。

他表示,给员工发薪需交接近两成的薪资税。经营地点租赁需缴租赁税,按租金比例计算,规模不小。再加证件和其他支出,年度额外交费高达数万元。

当局很少披露完整预算或公开财务细节,大众对支出的监管权有限。财务负责人谈及税款用途时说,收入主要供给军事、安保、谍报等部门,以及日常行政和建设项目。

多年往来中,郑瑢深刻体会到行政开支之高。各类业务——住宿、商贸、加工——都需单独办理多种许可,但政府各部门权责重叠,导致企业反复填报、检验并交费。

他举例旅馆许可办理:文化部和旅游部门都声称对涉外旅馆业有权管理。前者认为后者应下属,手续由自己处理;后者却要求旅馆再单独办手续并交钱。郑瑢虽已向文化部交了万元,旅游部门仍坚持再缴同样金额。

郑瑢指出,这里办理营业资质的流程与国内完全不同,无法一次性包含多项业务。旅馆需去中央部门办手续,贸易公司得找商业机构,工厂要找生产部门。商贸和制造必须分开申请,执照花费可达数千美元,还需年年交多种税金,系统很不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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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8日,塔哈尔一处地区,一个卖面包的小男孩在摊位上等待。视觉中国 摄

郑瑢还发现了一个与经济大势相悖的奇异景象:该国经济虽长期萎靡,但本币兑外币反而不断升值。

郑瑢算出,本币对人民币升值了四成左右。两年前一块可换十三块本币,现在只能换九块。当地消费和定价用本币,汇率动荡让成本和价格都跟着上涨。这种升值早已持续多年,单靠币值升值,政权就能进账不少。

欧洲新闻报道称,重新执政前美元兑本币约为八十。初期金融混乱时,美元曾升至一百二十五,之后逐年回调,近来在六十五左右稳定。短短一年间本币升值一成。

央行代表解释,这反映了当局谨慎平衡的金融策略成果。近一年,他们拓展了数字银行,回收了旧钞,发行了新币。

新闻网站指出,外汇不足主要来自国际人道援助,尤其是美元,以及散居海外难民的寄款。但该网在经济停滞、物价涨幅接近百分之八的背景下,认为货币稳定性「临时而脆弱,暗藏风险」。

萨比特说,之前央行通过外汇储备和美元交易来平抑币值。现政权继续用老办法,很多行家留下了。2021年后外汇被冻,美元流转受限;但国际援款入境后,通过本地银行进央行、转换成本币、缓解缺汇。与此同时,政权禁止外币交易,鼓励本币使用。

热情背后的安保代价

官方新闻报道,尽管当局对恐怖分子进行激烈打击,暴力事件趋于下降,但并未彻底消停。前年年底,一处政务部门发生了自杀爆炸,造成含一名局长在内的数人丧生、数人重伤。去年二月,另一栋政府楼发生爆炸事件。

郑瑢指出,在此创业需投入额外的安保成本。旅馆外还得聘六十多名当地工作者,更必须按规定配置经过审查的保镖队伍。四名保镖全天值守,月薪四百至五百美元。加饮食住宿,月度安保开支数千美元,接近月房租的一半。

他说,访客进门前得过院子的大门,再过内部检查区,要经数轮扫描。本地来访者需逐个搜查,防范隐藏武器。要在此运营涉外场所,应远离街铺,必须有高墙、多层进出缓冲、专业扫描的封闭园区。

街边铺面的防御缺陷在一家中餐馆事件中充分显露。1月19日,喀布尔闹市一间中餐馆外遭爆炸,七人丧生十三人伤,含一名中国籍死亡五名中国籍伤。恐怖组织随后认领了这次自杀炸弹袭击。

前年,一家中资旅馆遭恐怖组织发动攻击。官方新闻指出,恐怖分子目的是让与该国合作的各方感到不安全而撤出。

一位学者对媒体分析,武装分子想毁伤政权的形象、在海外商人和官员间制造恐慌。

另一位专家指出,恐怖分子会继续袭击中国商人这类软目标,因为能扩大宣传、丢脸政权、破坏国家形象。

专家尤为担忧安保缺陷对双边贸易的打击。他指出,虽然当局频频宣誓要防止极端分子借势,但言行转化中存在巨大鸿沟。

他认为,极端势力在当地的历史积淀,使安保局面长期不稳。同时,来自邻国的武装力量也在边界一带活动,让该国无法脱离地区动荡的影响。

新闻报道梳理指出,近几个月内涉及中国人的袭击已发生三起。虽然政权维持了基层管制,但在情报搜集、反恐机制、开放场所防卫等方面仍有漏洞。加之本地的族群纠纷,中国商人在这里经营难言安全。

郑瑢发现,华商撤出的理由之一是当局限制或停止了某些采矿作业。多起涉中袭击后,大企业决定战略撤退,派遣的队伍大幅缩水。还有小型砂金企业因赤字或季节性停工而撤人回国。

一位研究人士撰文指出,金价暴涨促使大批中国淘金者进入该国北部。一些矿业运营是合法的、获官方支持的。但很多只是临时性合作、仅得地方默认。经验不足的投资者大量涌入造成混乱。本地人、执政方和中国矿工间常有纠纷,主要围绕采矿权益。

郑瑢说,反华炸弹是个转折点,严重打击了华商的投资热情。大企业撤离时能带走数百名职工。

郑瑢认为,只有通过产业政策建立可自我供给的当代工业系统,才能吸引中资和技术人才聚集。若无本土产业支撑,仅靠零散贸易和低端珠宝买卖,难以留住华商。

他总结道,尽管政权对中资表现热烈,但言辞欢迎与真金白银投入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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