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症来势突然——咽喉剧痛在夜间便已显现,翌日清晨恶化成发烧、头疼与腹泻。吃下的药物与含片未能逆转,流感的诊断也随之而来。于是我决定卧床不动,把整个白天用于休息。
这一天的时光在热饮中消磨。柠檬与蜂蜜反复冲泡,杯子从早到晚未曾空过。在病态的半醒状态中,思维变得缓慢却深入。正是这种被迫的懒散,给了我整理两年尘埃往事的机会。
但工作的担子还是要继续背。
今天的通话有个明确的议题:伊朗以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杠杆对美施压的能力为何在衰退?中东油气贸易重新活跃,这个曾经的锐利武器还剩多少锋芒?如果失去了这张底牌,伊朗还有什么应对之举?
我在采访中引述了议长卡利巴夫前日的言论。我的结论是:这张牌并未消亡,但确实在掉价。面对这种贬值,德黑兰正承受越来越紧迫的时间压力。卡利巴夫的言外之意很清楚——伊朗石油若出不了国,别国的油轮也别想畅行无阻,这可能演变为新的军事冲突。如今伊朗在翘首以盼华盛顿的回应。若谈判破裂,美伊可能进入新的对抗周期。这几日的局势既敏感又危险。
电话完成,我继续躺着喝柠檬水。
明天是十月一日。这个日子让我的记忆瞬间回到两年前的德黑兰。

那场国庆招待会留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2024年9月28日,中国使馆与领事馆在阿扎迪酒店精心筹办的庆典,本应其乐融融。不幸的是,同日以色列对贝鲁特南郊发动了大规模轰炸。真主党随即宣布,组织领导人纳斯鲁拉在此次打击中丧生。伊朗全国进入哀悼期,德黑兰各地涌现追悼队伍。原本热闹的招待会顿时被笼罩在悲戚之中。我还记得计划好的文艺演出被撤销了。
那一天我们马不停蹄。上午在巴勒斯坦广场拍摄追悼人群,下午要赶赴阿扎迪酒店。街道堵塞,采访间隙仓促,情绪的切换令人疲惫。
三天后的十月一日,伊朗向以色列发射了两百多枚弹道导弹作为回应。十月二十六日,以色列直接对伊朗本土的军事设施进行了轰炸。
当时每一件事都显得重大,可回头看去,它们只是后续连锁反应的序幕。
对伊朗而言,2024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2023年十月,哈马斯对以色列的突袭引爆了加沙战争,黎巴嫩真主党北线施压,也门胡塞武装在红海制造事端,多个战场同时点燃。在此背景下,伊朗的地区影响力急剧上升。各国为了处置人质、调停冲突,都需要与德黑兰协商。当时的外交部长阿卜杜拉希扬在地区舞台上频繁穿梭,成为关键人物。无论是否欣赏伊朗政策,各国都明白了一个现实:解决中东危机很难绕过伊朗。伊朗的国际地位被迅速抬升。
2024年四月,以色列轰炸了伊朗驻大马士革的外交驻地,革命卫队的高级指挥官在此中丧生。伊朗随之发动了史上首次从本土直接大规模攻击以色列,投射了数百枚导弹与无人机。在德黑兰,这被广泛视作伊朗打破旧秩序、展示核威慑能力的里程碑时刻。
可这种乐观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
五月二十日,莱西总统、外交部长阿卜杜拉希扬等人在直升机坠机事故中丧生。七月底,哈马斯政治领导人哈尼亚出席了新总统佩泽希齐扬的就职典礼,我亲眼目睹他与各国代表握手致礼,他甚至走上前去亲吻新总统。典礼结束后他仍留在会场应酬。谁也没料到,当晚他就在德黑兰遭遇袭击身亡。
这个打击对伊朗很沉重。一个受伊朗庇护的重要盟友,死在新总统的就职典礼现场,直接关涉伊朗的安全承诺。然而伊朗最终没有立刻启动大规模报复。
真正的转变出现在九月。
黎巴嫩先经历了通讯设备的连环爆炸,真主党的通信、供应链与反情报系统漏洞百出;之后高级军事指挥官接连身亡。九月二十七日,纳斯鲁拉在贝鲁特南郊的空袭中身亡,革命卫队高级将领尼尔福鲁尚也在其中。
纳斯鲁拉的分量远超一名真主党首脑。他是伊朗与黎巴嫩、整个「抵抗轴心」之间最关键的枢纽人物。他的去世意味着伊朗很难再保持缄默。
十月一日,伊朗再次向以色列发出约两百枚弹道导弹。但不到一个月,以色列又对伊朗本土的军事目标实施空袭,这是以色列首次轰炸德黑兰。伊朗没有立即军事反击,而是宣布保留适时回应的权利。
与此同时,哈马斯领导人辛瓦尔、真主党高层萨菲丁等相继殒落。短短数月,维系「抵抗轴心」的关键人物依次消失。那些靠多年人脉积累的协调网络,在几个月内很难重建。
年终发生的变化更为剧烈。
2024年十二月,叙利亚反对派发动闪电攻势,阿萨德政权在数日内崩溃。对伊朗而言,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盟友。几十年来,叙利亚是伊朗连接伊拉克与黎巴嫩的战略枢纽,是所谓「什叶派新月」的核心。叙利亚政权更迭后,伊朗与真主党之间的地缘与后勤通道遭到严重破坏。
回顾2024年,最显著的转变就在于此:年初时,外界还在讨论伊朗如何利用遍布中东的盟友网络同时向以色列和美国施压;年底时,伊朗的思考已转向如何保护自身与剩余的战略资源。
到了2025年,战争终于直接降临伊朗本土。六月十二日,以色列发动大规模轰炸,多名伊朗军事高层在初期战事中身亡,防空与军事设施遭受重创。伊朗则以弹道导弹进行持续反击。
战后,伊朗所处的地区环境与两年前已判若两人。黎巴嫩国内呼吁国家垄断武装、压制真主党的声浪日增;美国与以色列不断向伊拉克当局施压,要求削弱亲伊朗武装;加沙局势缓和后,哈马斯的活动空间大幅缩水。
德黑兰的官方与学界依旧坚称,「抵抗轴心」未曾消亡。只要巴勒斯坦问题、以占领存在、地区矛盾继续,武装抵抗就不会真正消失。与此同时,以色列战争造成的大量平民伤亡也让它在国际舆论与外交中承受了巨大压力。
但从伊朗内部观察,另一股思潮在日益浮现。
过去我在街头采访时,经常听民众问一个朴素的问题:伊朗究竟该投入多少金钱与资源去支撑地区盟友?也有人认为,若伊朗减少对外投入,把资金更多地用于经济、就业、基础设施和民众生活,未尝不是好事。
所以今日再看,问题或已不止于「抵抗轴心是否存在」那么简单。
从2023年底阿卜杜拉希扬意气风发、四处调停、各国争相求见德黑兰的阶段,到现在也不过两三年光景。伊朗昔日引为傲的盟友网络受创严重,核困境加重,剩下最直接、最清晰的威慑手段,就是导弹和霍尔木兹海峡。

正因为此,看到《东方报》评论栏里的那句话时,我觉得它准确地抓住了当下伊朗的状况:
「战争可以用导弹来衡量,国家用战后遗存来衡量。」
发射了多少枚导弹、消灭了多少目标、扣押了多少油轮,这些数据可以统计。但对一个国家而言,最终要算的,是战争留下了什么:安全有无增进,经济有无恢复,发展空间有无扩大,普通人的日子有无改善。
从这个视角看,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当下谈判,本质上也是同一个问题:伊朗还有牌,但问题在于,这些牌最后能换回什么?
两年光阴流逝,回顾这些往事,我最深的感受并非某一次袭击、某一次报复,而是事态演变之迅速。
常常是前一天还在分析某种可能性,第二天的事实已经超越了分析框架。做新闻多年,我知道世事复杂,大方向大致可判。但这两年却频频产生这样的感觉:局势的演化速度远超人的预判。
最近德黑兰的纪念活动从未停歇,几乎每周末都举办「为祖国献身」的万人集会动员,口号是随时为国献躯、战争中坚守。但同时,我采访普通伊朗人时听到的,往往是些更具体的关切:物价涨跌、房租高企、食品供应、子女教育,还有下一场冲突是否会再临。
这两种声音或许并不矛盾。
Only是一个国家终得回答这个最朴实的问题:在付出这些代价后,生活有没有变得更加安全、更有秩序、更充满希望?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2024年的那个国庆节。那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采访、报道,没有片刻闲暇,却已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很多事还未真正发生,但空气已经完全改变。
两年,在历史的刻度上不算太长。
可对德黑兰而言,这两年的沧桑,却似乎足足走过了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