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则网络观点最近引起了广泛共鸣:「因为自己工作报酬偏低,消费能力也就受限,周而复始形成了难以逃脱的怪圈」。它让人们开始深入思考生活困顿的根本原因所在。而对大多数人来说,最直接、最常见的感受,莫过于各类商品和服务的低廉价格。
商品降价一块钱时,传统经济学常见的解释是:这体现了市场竞争的力量。购买者少花了一块,卖方完成了交易,这一块似乎就从经济活动中消失了。
然而这一块并不会因为没被收走就真的消失。它可能被先进技术、更大生产规模以及更加优化的物流体系彻底吸收,从而谁都不需要为它承担代价;或许由商户自己去消化,即较低的当期利润;也许被各种补贴、金融融资和资本暂时接下来;或者它会沿着交易链条不断移动,最终沉降到上游商家的微薄利益、员工的绩效报酬、家庭的劳动投入,以及数十年后的养老储备里。
因此,最关键的问题并非「为何商品价格这么低」,而应该追问:这一块被省下来的钱,究竟由谁最后来支付。
这种提问方式将「低工资→低价格→需求不足」这个没有起点的循环,改写成了一个具有因果关系的过程。廉价本身不等于剥削,也不一定会自动造成购买力枯竭。关键要看的是:企业通过什么办法来实现价格下降,以及哪一方拥有能力去将这笔账转移给他人。
在过去,当人们讨论中国劳动力便宜这个现象时,关注点通常聚焦在国际贸易上:工人工资较低使工厂成本下降,生产的商品被卖给了收入更高的海外家庭;中国国内职工购买力虽然不足,但也不会成为企业销售的天花板——因为需求可以从国外获得。然而,饮食业、家政业、维修业、护理业、零售业和本地交通等行业具有难以出口的属性。随着这些领域吸纳越来越多就业人口,同样的运作体系就会产生质的改变:低工资在外向产业中构成成本竞争力,但在内需产业中就转化为消费的上限。
我们的分析,就从这一块廉价的钱开始展开。
01 廉价是如何产生的
低价商品的来源可以划分为五个不同的类别,虽然最终显示的价格相同,但其经济含义却大相径庭。
首先是「生产效能型廉价」。自动化机械、规模化生产、物流网络、制造标准化、零部件通用以及高效的供应体系,这些都有效地降低了产品的单位成本。这代表的是真实的生产力进步:社会用更少的资源创造出相同的产品。这一块无需任何人为之付账,它是全新产生的价值。
其次是「经营者价让型廉价」。零售商、制造商等主动降低利润率,用来吸引消费者、清理库存或扩大市占率。这一块钱由企业所有者和管理层的当期收益来承担。
第三是「财务杠杆型廉价」。银行提供了极其便宜的融资成本,当地政府给予了地皮、电力或税收扶持,一些企业愿意接纳很低的投资回报率,上游商户用延长的账期提供了隐形融资。价格从现在起就下降了,然而这一块既没有真正消亡,也没被明确的某一方支付——它只是被记在了未来的账上。银行乐意继续等待,政府希望企业别倒闭,被拖欠的价款成为了一笔无息的临时借款,股东的报表先维持表面繁荣。
第四是「产业链转嫁型廉价」。平台方、品牌企业、大规模分销商或大型购方维持自身利益分配不变,却让中小商户承担推广投入,压低供应商价格、拉长付款周期、要求接纳退货、自行解决库存与规范成本。这一块不是被真正消化,而是由谈判位置较弱的一方率先垫上。
第五是「人力及公共担负转嫁型廉价」。不足额的加班报酬、职业伤害和安全防护,被转到了员工及其家庭身上;未被纳入的社会保险、医疗保障、职业培训、托幼和养老照护,则压在了以女性为主的无薪家务劳动和今后的国家财政里。企业和全社会付出的仅仅是让一个人今日到岗的价格,却没有为其明日、年迈之时,甚至下一代的生存,支付完整的代价。
上述五类廉价又可以从三条途径来理解。第一种属于真实消化,不需要任何人埋单;「产业链转嫁」和「人力及公共担负转嫁」则是转移,这一块被推给了上游的低利润、职工的长时间工作和被压低的薪资;至于「财务杠杆型」和「人力及公共担负转嫁」中的养老与健康部分,属于后延,由未来的自己、旁人或公共财政去承受。
当然,还有一种状况是企业自己吃掉这一块。在竞争已经很激烈的行业中,这样的空间极其有限,通常很难坚持长久,最后也会转变为第四或第五种路径。
这三条转嫁的途径,构成了所有低价的基础。面对任何一次降价,我们都应该多追问一个问题:它走的是哪一条路?

电影《大佛普拉斯》

02 新能源汽车行业中的低价密码
我们不妨通过一个具体的产业案例来深入了解。这些年来,新能源汽车产业展现出了明显的廉价竞争优势,这种优势的形成机制,如何分别对应上文的五种低价模式呢?
有一部分来自于生产效率的提升。电池成本在下降,产线运行更加快速,零件标准化程度更高。这部分无需任何人支付,它是新创造出来的价值。必须认识到这一点很关键:中国制造近年来的进展是实实在在的,将所有廉价都归结为剥削,既不客观,也会错误地把「提高生产效率」与「改善利益分配」视作对立的两极。
有一部分来自价值链向上游的转移。整车生产商要求零件公司降低报价,将支付周期从90天延长到半年,库存与退货的负担推向上游。上游供应商的资金还在途中,可整车已经降价了。这一段是上游在先行垫付。
有一部分来自于通过加班时数的转嫁。为了完成订单而延长工时、在产销旺季大量采用临时工、将原本的编制岗位转为承揽和外协形式、社保缴费不足额。这一段是职工在先行垫付。
还有一部分,看起来谁都没让步,只是还没纳入成本。这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值得说明的部分:为什么工厂明明在亏钱,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
答案的第一个层面在于,维持这一切的资金本身成本被压低了,而这种便宜资金的终极源头,其实就是普通储户。2026年,六大国有银行一年期定存利率为0.95%,三年期为1.25%,活期仅0.05%;同期7月CPI同比增速为0.5%,核心CPI增速为0.9%。全国住户存款总额超过170万亿元,剔除物价因素,实际收益接近零。
这些资金存放在银行,转化为银行的极低成本融资。经济学中用「金融压抑」这个词来形容这种现象:压低储蓄报酬,将储户本应获得的收益转移给了贷款者。这是一套系统层面的设计,让整个融资网络,包括国营企业、地方融资平台、还有许多需要大量资本投入的行业,都能以低于市场风险定价的成本获得资金。这家工厂能够苟延残喘,恰恰得益于这套制度给它撑出的空间。只不过,这笔钱从普通人的账户抵达工厂账户的过程中,要经历银行的风险评估与资金配置,呈现的更像是一个整体被压低的融资环境,难以用一条直线来精确描述。
因此,同一个家庭,购车时在廉价商品上获益,存钱时却在利息上做出了部分补贴。这笔补贴不是从工资收入中支付的,而是用利息收益的损失来承担的。这种补贴不一定精准地落在了某一家工厂身上,它先汇入了一个更大的资金池,然后再被分配出去。
便宜的融资只是让亏损工厂得以维持的条件之一。「各方都乐意撑下去」则是答案的第二个层面,而且这两个层面紧密交织,难以完全分割。
当地不愿看到这家工厂关闭,它贡献的就业机会、税收和完整的本地产业链太重要了,当地保护工厂最常采取的手段,就是指示本地银行继续提供贷款,而这又回到了前面所说的被压低的融资系统。此外,有些企业对利润率的要求本就低于市场标准,可以把价格压到对手无法跟进的程度;有些车企维系现金流的办法其实是股权融资和拉长上游账期,不一定都是银行贷款;只要卖出去的金额还能覆盖电费和工人工资,停止生产反而会增加损失,所以同行也不得不跟着亏本销售。这几股力量缠绕到一起,造成亏损的工厂继续开工,也让今年的亏损,暂时不需要在今年确认。
银行继续放贷、地方坚决护厂、企业硬撑局面,每一个参与者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看起来合理的决定」。
但从长期来看。企业无法永远靠着股东和债权人的资金来贴补最终消费者。一旦融资变得紧张、账期不能再拉长、地方财政也无力支持,那笔一直未曾记账的亏损就必须找人来接收。

电影《大佛普拉斯》

03 廉价日常如何演变成昂贵人生
在许多行业中,「财务杠杆型廉价」一旦持续下去,几乎必然会演变为「产业链转嫁」和「人力及公共担负转嫁」。
大型平台与行业龙头占据了价值链的上层位置。诸如电商平台、秒杀平台、外卖平台这样的公司掌控着商品排列、手续费、流量售价和打折促销规则,而中国庞大的市场规模使得它们相对于单独商户有着压倒性的议价权。倘若商品降价的同时,平台同步下调手续费、品牌方自愿承担推广支出,那么中小商户的利润空间就不会立刻受损,这一块的让步主要来自平台和品牌的自我压低,或者来自效率提升。但如果平台足够强势,这一块就会被推给商户和供应商;供应商再将压力传递下去给职员,就转化为更低的件数工资、更长的劳动时间、更少的社会保险和安全投入。
广泛的中小商人在这条链路中扮演着双重身份。它被平台、房东、品牌和大客户压到微利水平,但同时依然有能力把一部分压力再转给员工和更下游的供应商。承认它处于被压制的位置,并不意味着否认它可以继续向下转移。
这条链条最关键的特征,在于它能够略过让利这个步骤,直接跳到对外包的承载。企业让利的前提是企业还有利润空间可以让出;而在利润已被压到接近零的产业中,价值链转嫁会直接衔接劳动成本外包,缺少任何缓冲阶段。
这套制度能够长期维系,仰赖的还是同样的时间错配方法。职工未足额提取的社保,由家庭在患病时代价填补;没有支付的育儿支出,由祖父母和女性劳动者的无偿付出弥补;养老金缺口,则留给二三十年以后的财政和下一代去承载。消费者今天享受便利、企业今天拿到订单、政府今天保住就业。账单被拆分成无数块,分散在不同的人的夜晚、家庭生活和远方的未来。
一个人的生活绝不仅仅发生在便利店的收银台,还要面对住所、医疗、学习、子女、失业风险和年迈生活。这些大额支出与风险,不会因为一餐便宜几块钱就烟消云散。当公共保障体系不够完善、权益又难以在地区之间流转时,每一个家庭都必须贮存更多的现金,也就更容易被迫接受一份报酬较低但能立刻拿到手的工作。
结果是,家庭不得不采用高储蓄率和亲戚互助的办法,来代替政府本应提供的公众防护。代价是什么呢?一个人更难前往发达城市发展,更不敢转换工作,更难为长期未来做出投资或冒风险。这就产生了城市生活的悖论:日常消费优惠至极,完整的人生却要付出高昂代价。
低收入的职工,同时也是低价消费的主体。一个人白日在某外卖平台配送食物,晚上又从另一购物平台买便宜商品,Ta用自己的低收入补贴他人的便利,同时又依赖另一群低收入工作者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不是从国家或高利润部门向大众的纵向再分配,而是处于社会下层的劳动者们彼此之间的横向补贴。
而且,这种横向补贴对贫困人群其实是不利的。处于低收入的人从廉价商品获得的收益是相对的,可高收入家庭通常消费更多保姆、外卖、照护等劳动密集服务,从廉价劳动获得的便利反而更大。廉价既是底层生活的镇痛药,也有可能是中产及以上家庭享受廉价劳动的制度基础。从补贴流向来看,高收入家庭从低收入职工的补贴中获益,数额其实更加可观。
有人会辩称,节省下来的这笔钱对穷人的边际用处本来就更大,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这种边际效益换不来医疗、教育、养老这类大笔风险的对冲保障,它只能稍微改善今天的日子,买不到明天的安全感。而这份安全感恰恰是高收入者本已拥有的、压根不需要靠省钱去获取的东西。
从这个视角来看,低收入者的人生,比高收入者的人生成本更高。

电影《小偷家族》

04 为什么服务行业的价格特别便宜
在理解了低价的五个来源以后,我们也能够重新解释,为什么中国的服务行业费用相对低廉。这不是源于所谓的「人口素养问题」,而是一道排除法的结果。
服务行业无法出口到国外,缺乏海外消费者的支撑。它得不到生产制造业那样的土地、电费和产业扶持资金,金融杠杆对它基本不起作用。理发、配送、看护和维修每个小时能产生的价值,远不如集成电路制造那样能够成倍增长,提高效能的余地很小。一间小店的净利润本来就所剩无几,经营者主动让利这种事几乎不存在。
五扇门砰然关闭了四扇,仅有的出口只剩下人力成本、工作时数和社保保障。
最终,如同上一部分所述,整个社会已经形成了对平价服务的依赖。人们嘴上说支持骑手获得更充分的保护,实际上反对配送费用上升;嘴上支持护理者提薪,现实中却消费不起更高的养老和育儿价格。低薪构造也就不仅仅由商家维护,还有真实的消费端在做否决。
这就形成了「廉价怪圈」。

05 生产效能提升的利益去向何处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首先那一类廉价(生产效能型)确实存在,但它的利益有没有回到职员身上?
确实回到了一部分。据统计,2025年规模以上的公司专业技术类职员年平均年薪155,491元,生产制造及相关岗位80,739元,全部职员平均106,080元;其中前者那一年增长幅度为5.0%,后者为2.8%,全体平均增速3.5%。产业升级抬升了特定高级技能的薪资,但没有形成波及大多数普通工人的加薪浪潮。
然而真正让「招聘难」和「低薪」能够并存持续很久的,不是统计数字上的差异,而是商家对「缺少劳动力」这个概念的界定方式。商家说招不到人,通常指的是用现有薪资、工作强度、工作地点和管理体系招不到能迅速上岗的人,而非字面意义上没有可用的劳动者。他们还有选项可以加班加点、采用派遣职工、进行业务外包、升级自动化装置,或者降低入职要求,不必马上涨基础工资。真正欠缺的是一个能积累、能跨公司流转的技能阶梯,让工作者离职后专业积累不会从零开始。职业教育大幅扩招没有解决这一困境:职业学校毕业生数量增加,不代表建立了被社会广泛公认的技能成长体制。
技能如果被锁定在单一雇主和单一经历中,就无法演变成职工能够携带的谈判筹码。
技能锁定解释了底部为何涨不上来。即使是那些真正上升很快的高报酬位置,其获益同样没有向外散布。职位数量太少——芯片技术员、算法工作者和金融从业者的薪水可以很高,却远远不足以给数亿服务、零售、生产和弹性就业职工供应可信的替代机会。新兴产业又越来越倚赖资本——电池、晶片、自动化和人工智能这些产业能创造巨额产值,但每一亿元产出所需的普通职工数量,远不如纺织业和装配业那么多。
某些高薪还来自于市场进入限制,而非可复制的生产效率:金融授权、公共资源、平台外部性和政府采购都能维持中枢职能的高薪,这类报酬不会自动提升街边馆子和零部件厂商的薪资。终究,高薪的中核通常恰好依赖低薪的外围——大平台给算法工程师高薪,同时把配送和售后外包出去;汽车龙头给研发职员高薪,同时强压供应商降价、延迟结账。
行业龙头不一定是薪资增长的火车头,它也许是将成本向外转移的起始点。

电影《年会不能停!》

06 廉价是如何成为秩序的
廉价构成了一套秩序,它不是所有参与者都没有察觉的,也不能让每个人都获益,但却能够在各方的参与下稳定运转。
第一个层级是规则的制定者:平台公司、品牌方、行业龙头、大型买家以及一些政府组织。它们具有改变提成比例、付款条件、进入资格、融资政策和公共服务方案的能力——换句话说,它们在五种廉价方式间拥有自由选择权。
第二个层级是缓冲的承载者:地方政府、小商户、劳务承包方和次级供应商。它们承受来自上层的压力,也试图把一部分压力继续传递下去,然而选择项仅限第四种和第五种——产业链转嫁和对劳动力的外包。
第三个层级是最终的承担者:低报酬的职工、家务照护者、保障不全面的人群,以及二三十年后的国家财政。他们没有选择余地。他们成了终点,不是因为所负责任最大,而是因为背后本应还有一层(国家的社会福利网)来接住这笔账,但在这套秩序里,那道防护墙经常是不存在的。
这三个层级共同组成了一个「廉价同盟」:并不是所有参与者坐在一起制定了协议,而是一组相互兼容的短期利益关系。中央要外贸和产出数据;地方要企业不撤离、失业率不恶化;平台与龙头要市场占有率和现金流动;中小商人要活过下个月;消费者要日常消费不涨价;职工本身也许也更看重今天能立刻拿到的现金,而不是二十年后的养老权益。
他们压根不需要进行合作。只要每一方都反对自己先来承受改革代价,原来的账款支付秩序就能保持不动。
更加难以打破的是,承担者们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本账目。供应商关心的是支付延期,小商人关心的是铺租和佣金,职工关心的是每周工时和实际收入,家庭关心的是看病和失业问题,地方官员关心的是税收。明确的短期利益能形成具体的政治主张,但长期支出却被拆散到各式各样的家庭、地理位置和年份,很难组织成同一股推求改变的力量。
廉价秩序建立在隐形的代价转移之上:职工减少得到的薪酬,变成了都市生活的低价便利;储户接近零的实际投资收益率,变成了那些应该退出但仍在运转的工厂产能;家庭默默肩负的医疗、抚养和养老账单,变成了商业机构和地方政府如今不需要记账的支出。
家庭所以支付了三笔账单:作为一个劳动者,作为一个存款人,以及作为未来的上税者。
这正是那句网络吐槽真正击中的痛点。正因为我的工作报酬偏低,我的消费选择就受到了限制;而他人提供的廉价商品,又是建立在另一个人同样的低薪基础之上。它不是历史规律的必然,而是现有支付体系下一个自我强化的平衡状态。
要打破这种格局,不是要劝阻普通人减少便宜购物,而应该让工作者的专业技能、时间和保障,变成商品价格中非得付款的那部分,而非可以被扣除的部分。
这一块廉价的钱的行程,到此才算完成。它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只是沿着权力关系和时间轴,最终传递给了一个最难拒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