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交界处的河谷遭逢一场山洪,灾情跨越了政治地界,但新闻叙事却在此处产生分野。
冰川溃亡释放的泥石流,于8月26日沿着中尼边疆的山谷奔涌下行。吉隆与尼泊尔毗邻之地,同时陷入了这场自然灾害的困境。
持续关注这场事件的报道动向,两边采取的信息流出方式有着鲜明的差异。尼方的灾情通报接近于不断更新的实时直播,公众所关切的细节在当地新闻中多能寻得其踪;而国内的报道笔触更多落在救援力量规模的介绍上,经历灾情的群众的声音却鲜少被呈现。
真正令人深思的是,当中国的新闻工作者跨越国界来到尼泊尔时,他们的采访手段似乎又得到了”启蒙”。
这些记者明白应该如何去寻找幸存的个体,去找那些寻人若渴的家属,去问及泥水滚滚的瞬间发生了什么,去记录每一个人的逃生细节,去追溯最后一次与亲人接触的时刻。他们会用镜头定格医院的寻人启事,会展现灾民衣履上的泥垢与逃脱的路径,也用影像记录那些心急如焚的家眷。
却在越过国境线、回到吉隆的刹那,这些记者的视角经历了某种转向。现场见闻的笔端,转而聚焦于参与抢险的人员、各级官员、运输司机、机械与物资的调度。
这种差异,其实比中尼两国各自投入了多大规模的救援力量,更值得人们深入思考。
一 边界外的报道实践
8月30日,新华社播发了题为《现场直击丨尼泊尔泥石流灾区见闻》的稿件
记者进入了努瓦果德县受灾的地方,与村民桑托什·塔帕进行了交谈。他叙述叔父与婶母听闻异响后骑摩托逃脱的场景,虽然近亲死里逃生,但朋友的下落始终成谜。另一位受灾者则讲述自己与丈夫侥幸脱险,但至亲的夫妻俩却没能活下来。同时,记者用文字与画面复原了灾后的样貌:泥浆淹没了房屋的底层,日用之物散乱在淤泥之中,逃难的百姓站在自己被摧毁的家园前。
这是一则传统意义上合格的灾难新闻呈现。

新华社尼泊尔现场报道截图
中新社的记者们走得更远一些。记者崔楠驾车从加德满都驶向震中,在比德尔附近再也无法前进。当地军队开放的营地成了暂时的救援枢纽,营地外聚集了正在打听消息的村民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工作者。在这里,她碰到了5名刚获救的中国人,详尽地记录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这5个人原本分散各地,灾害来临后在山坡上的棚舍内汇聚,在那里熬过了漫长的夜晚,天亮后才被直升机救起。见到记者时,他们的衣着与鞋履仍然沾满了淤泥。由于他们身体与精神都已极度疲惫,记者决定停止采访,直接护送他们返回加德满都。

中新网记者手记截图
看罢这两篇稿件,我消解了一个误解:中国新闻从业人员并非不具备灾难人物采访的能力,也不是不懂如何呈现灾后现场——他们其实很清楚如何去做。
二 国界另一侧的选择
笔端转向中国吉隆的报道。
8月29日,新华社推出一篇标题为《温情吉隆镇》的特写报道。「特写」与「温情」的组合,预示着应当出现某个刚脱险的家庭故事,或者是正在翘首期盼失联亲人的村民形象。
但实际的人物肖像却是:驾驶从甘肃运来的挖掘机的货车司机夫妻、运输蔬菜数十吨的卡车司机、参与卸载救灾物品的志愿者们,以及为一线救援队伍提供后勤保障的工作人员。

《特写:温情吉隆镇》截图
另一则新华社的「独家采访」对象是进入核心灾区的19位搜救队员。随后的报道继续延伸:人民解放军与武警部队的救援故事、灾民的临时安置与生活保障、公路的抢修进度、物资的运输路径、先进救援设备如何进入灾区。
中国记者跨越国界前后的信息输出呈现出了对照:在尼泊尔,他们追问「你经历了什么」;而在吉隆,笔墨转而倾注于「救援系统做了什么」。
国内报道中虽然也出现过受灾群众,但其呈现方式却是这样的:央视抵达临时住所后采访了村民嘎玛曲珍,她讲述这里食物与饮水都有着落,孩子生病后有人免费送来了药物。她在新闻中的角色很鲜明:一个被妥善照顾的人。
同一个「灾民」的身份,在两国的新闻语境中却有了不同的「用途」。国外的报道让他们成为了信息的独立源头;国内的呈现则是为了印证救灾工作的成效。
三 简单的解释不足以说明问题
8月27日清晨,当局对外宣布从热索村成功救出2名村民。这是任何灾难报道中最容易出现正面题材的新闻素材。
对于职业的媒体机构而言,这两个人几乎就是新闻素材的「精华」:他们是在何处被寻获的,困顿多久了,泥石流到来时现场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怎样活了下来,最后一次看到其他村民是在何时何地。
可是到了8月30日的深夜,我仍旧未曾在国家级媒体的公开报道中找到这两位获救者的采访内容。

新华社「搜救出2人」报道截图
倘若国内媒体的考量仅在于「多报好消息、少报坏事」,那么这两名获救的灾民显然应当成为报道的重墨之笔。一条生命从浩劫中被抢救回来,其感染力远超救援队伍的人员规模与装备数量。
那为何没有针对这两人的深入采访与重笔特写呢?
我的理解是:采访他们存在着不可控的风险,与既定的「大局」不符。「成功救出2人」这是救援战果,彰显的是组织动员的力量,是制度优越性的颂辞。但如果这两位获救者自己开口叙述,他们的身份就从救援对象转为了灾难事件的目击证人。
记者若问「泥石流来临的时候你在哪儿」,接下来可能涌出的信息,就超出了事前的掌控范围。他可能讲起灾害前有无预兆,现场还有谁,大伙儿有没有收到过预警,自己何时看见第一支救援队伍,某位仍未联系上的人最后在何处。
这类话语的问题在于,事实的产出地点不再单一——它们不再仅来自行政通报,更从受灾者的独立陈述中生成。
不让失联者的亲属在媒体上发声,底层的逻辑也出奇地一致。假设记者问「最后一次有联系是什么时候」,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就被确立下来了。若是采访多个家庭,就能够逐步拼出一份与官方通报不同的灾难事件进程。
由此,我越发怀疑:在中国的重大灾难新闻版图中,被严格约束的,未必就是传统认知中的「消极信息」——更大的制约因素或许是那些无法事先编排的信息。
四 制度设想里的内在矛盾
翻阅中国自己的法律文本,这种张力便显露无遗。
2024年经修订的《突发事件应对法》第八条白纸黑字地写明,有关政府部门应当支持媒体进行采访报道与舆论监督。

《突发事件应对法》第八条截图
然而到了2025年的《国家突发事件总体应急预案》,又同步规定了重大与特别重大灾害的信息发布必须纳入统一的组织体系;当国家层级启动应对预案时,由国务院应急机构或中宣部会同相关部门统筹管理信息发布,并强调要加强舆论指引。

《国家突发事件总体应急预案》相关条文截图
——看吧,法律许可了媒体的采访与监督权利;但重大灾害的信息传播又要纳入统一的应急与舆情管控框架。
这便解释了一个现象:记者依然可以进入灾区,可以进行采访,媒体每日都在输出新闻内容;只是报道中「人」的位置被精心布置了。因为从灾难降临的那一刻起,话语权的掌控者只能是组织系统,而不能由个体、记者、受灾者、家属,或是任何独立的信息源头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