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图说明:海底照明下鲸落遗迹依稀呈现。|图片来源:NOAA
▍2026 · 此时此刻
盛夏时节,东方卫视《锚点》栏目邀请研究员彭晓彤做客,讲述发生在东南印度洋那片幽深海底的故事——一座沉睡千万年的鲸类「安息地」。这项研究成果已于初夏登上权威期刊《自然》,近期再次引发广泛关注。
迪亚曼蒂纳深渊位于东南印度洋,水深超越四千六百米,永恒的黑暗笼罩这片区域。「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着陆海底之际,舷窗外映入眼帘的是黑褐色沉积层——这是铁锰氧化物呈现的特色色泽。潜航员第一次通过舷窗发现骨骼时,起初误判为散落的岩石。然而当机械臂轻轻拨开覆盖的沉积物,真相方才揭晓——这并非矿物,而是一头鲸的遗骸,它赋予深海的最终遗赠。
六月,权威期刊《自然》将此处鲸落写入深海科学的编年史:这处「墓地」的深度与规模,在已知的鲸落中皆属翘楚[1]。来自美国卡尔弗特海洋博物馆的古生物专家斯蒂芬·戈弗雷(Stephen Godfrey)表示,如此发现「足与深海探索历程中众多里程碑事件相提并论」——就如同腔棘鱼现世、深海热液喷口的发现,它们曾大大刷新人们对深洋生命的理解[6]。
这个「里程碑」发现,彭晓彤所在的科学家小组早在三年之前便已相遇。二零二三年的前三个月,她率领「全球深渊探索」计划的队伍,乘坐「奋斗者」号、依托「探索一号」,在迪亚曼蒂纳深渊实行了三十二次潜行作业。他们将人类掌握的鲸落最深纪录,从原先四千米以浅的洋域,直接拓展至六千七百八十九米[1][2][3]。从首次在深海舷窗中瞥见那片鲸骨,到《自然》赋予其科学意义,历时三年;这段时光,将偶然遭遇精炼成了经得住学术检验的重大贡献。
在「奋斗者」号的载人舱室内,彭晓彤透过圆形舷窗观察着六千七百八十九米处海底那几根细长的鲸椎,她之后回忆说:「我们最初真的没预料到会邂逅如此庞大的鲸类堆积区。偶然发现单独的一具鲸骨,那不算稀奇之事,但这样的数量规模,我们此前从未见过。」[6]
一具鲸尸,万千生灵受恩。当彭晓彤将这般意境带入那七千米的无尽暗夜,她替我们提出四个值得思考的疑问:鲸身为何会下沉至此?在彻底的黑暗中,生命还能否延续?由此维系的这片生态,对整个海洋意味什么?进而言之,它与我们人类又有何关联?

科研小组采集获得的鲸类骨骼样本。(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供图)
一头鲸的陨落是怎样发生的?
通常而言,鲸的生命终结于海面附近——长距离迁移消耗殆尽体力之时,身体脂肪层逐步消瘦,浮力也随之减弱,等胸腔被数百米水压挤扁,它便丧失浮性,开始向下坠落[3]。
这一趟下沉之旅,需要穿越整片海洋:先经过光线充足的上层海域,接着进入微弱光线的中间区域,最后抵达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深之处,最终触及六千七百八十九米的海床。在此处,太阳的光辉从不曾抵达,水压相当于海面的七百倍左右,水温逼近冰点[2][3]。
迪亚曼蒂纳处那条独特的「V」形沟谷,作用如同一双手,将沉落的鲸体聚集在一处;更加奇特的是,这一海域的沉积速率慢得出奇——五百万年间,平均每一千年才沉积零点零五至零点五五厘米,使得鲸骨能在海底暴露数十万乃至百万年之久[3]。
那几根椎骨曾属于一条喙鲸——这类生物为捕猎深海乌贼,可屏住呼吸超过一小时、潜行至千米或更深之处;一旦在三千米以下的极度深域奋力觅食,最终因体力衰竭或减压伤而亡,躯体便径直堕入海底[3]。另有一处水深五千六百一十米、长约五米的残骸,其听骨与线粒体遗传密码显示那是一头南极小须鲸——不同品种的鲸类,以各异的路线,汇入同一处「长眠地」[2]。
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生命能否繁衍?
彭晓彤在其论著中记下的这句反问,恰好给出了答案:
「本次采集的生物样本里,绝大多数疑似为学术上尚未命名的新物种。」——彭晓彤团队在发表的论文中的表述。
言外之意是,在七千米的幽暗中,鲸骨表层爬满的并非寂寥,而是尚未被科学认识完全的生灵世界。鲸落通常经历几个生态阶段:食腐生物最先清理肉质,机会主义者随后侵占其中,最终由细菌分解骨内的脂肪、释放出硫化氢,养活那些依靠化学能维系生命的双壳动物与环虫——到了这个环节,已经完全不依赖日光了[2][3]。
彭晓彤团队在迪亚曼蒂纳发掘的五处当代鲸落,均处于这种「化能独立生活」阶段:骨骼表面覆满密集的白色菌膜和食骨环虫,证明它们已经在海底躺卧许久[3]。那具位于六千七百八十九米的鲸落,其骨骼上寄居着三十五种体型大于零点五毫米的底层动物,某些局部的密度达到每平方米两千八百四十个个体;其中三类海蛇尾,专一地在鲸骨上被观测到,与周边沉积地带的同类生物性状完全不同,系专门依附于鲸落的「定居者」[3]。
还有一类叫「海菊花」的木食海星,是头一回在鲸落环境中现身的,打破了该属最深生活纪录——它从前只现身于沉木与热液溢出口周围[3]。在如此黑暗的空间,细菌借化学反应之力取代光合作用,将鲸骨转化成硫化氢,进而摆出一场数十年乃至百年的生命盛宴。彭晓彤团队的数据表明:二十一个物种接受了分子鉴定,目前仅有一个能够确定到物种层面,其余的仅能精确到属或科——这片黑暗中的绿洲,人类对其清单的整理还远未完成。

科研团队记录的鲸落生态环境。(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供图)
这项发现与人类的关系何在?
从彭晓彤的视角来看,这绝非只是几堆骨骼残留。「鲸落、冷泉、热液喷口,都维系着同样一批借硫化氢生活的贝类、腹足纲与海蛾虾,」她在著作中指出,「这提示我们,深洋鲸落可能充当了这类生物扩张版图的’踏脚石’。」[3]
鲸落还构成了物种多样性的「生命绿洲」。在荒芜的深洋平原上,它如同荒原中的泉水,集中孕育出异常丰富的局部生态。迄今为止,全球已知的一百二十九种以上的生物,仅在此类环境中存活,别处无迹可寻[4]。
鲸落还牵涉一笔能量的账目。一条鲸坠入深海,相当于往深渊一次性投入巨量的有机质碳——学者的推算表明,这些遗骸对应的碳储量达六百七十万吨,相当于该海区背景「海雪」输入量约四千七百年的累积值[3]。如此巨大且脉冲状的碳输入,能够在区域范围内改变海底的营养基础结构。
中山大学海洋学院的副教授谢伟曾算过另一笔账:单条鲸落可向深海注入数十吨有机质碳。
「在世界气候升温的时代背景下,鲸与人类的命运已然成为一体。」——谢伟
过往百年有余的时间里,工业规模的捕鲸活动造成全球鲸种数量大幅萎缩,某些研究推测深洋中的鲸落现象也因此衰减了大概百分之八十五[4][5]。鲸群减少了,这笔深碳储备也随之下降。
首次将人类的认知眼界推向六千七百八十九米之处的,是我国自主研发的「奋斗者」号——从起步阶段到如今的深渊探测,这体现了華夏深洋科考的硬核能力[2][3]。
彭晓彤团队对三十三件鲸骨古迹实施了锶同位素计年法,年份跨度从约五百二十六万年至十二万年前,佐证迪亚曼蒂纳一带的鲸落现象至少在五百三十万年前的上新世初期就已出现,一直沿续到当今[2][3]。
考古团队还从残骸中识别出以该区域命名的「迪亚曼蒂纳翼喙鲸」(Pterocetus diamantinae)——一个仅存于地质记录中的鲸类物种[2]。这篇论文已于今年六月十日刊登在《自然》刊物上,彭晓彤担任第一署名与通讯人,合作伙伴包括意大利比萨高等学府、新西兰地球科学机构[1][3]。
戈弗雷在《自然》杂志的评论栏目补充了这么一段话:「大多数富含密集化石的遗址,在数百万年前便停止了堆积,但此处深洋沟谷至今依旧源源不断地接纳新的鲸骨。」[6] 七千米下还有更幽深的渊壑。那座自五百三十万年来从未沉寂的鲸类大墓园,八成还没把整份名单交付出来。
「我们本来的意愿并不包括追寻鲸落,但这恰恰彰显了深渊探测的内涵——我们正在踏入这颗星球上最陌生、最隐秘的海洋领地,任何令人惊奇的发现都存在浮现的可能。」——彭晓彤
一具鲸骨,生养千物;而在此处,是数百万场鲸骨坠落,垒砌而成的生命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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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鲸落能够滋养多少生命物种?专家团队在六千七百八十九米深的鲸骨上统计到了三十五类、每平方米两千八百四十个个体——然而人类对这片黑暗绿洲的物种名录还远未梳理完全。
你是否曾听过「一鲸落,万物生」的说法?在你的认知里,深海最令人感叹的生命现象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想法。
参考资料
[1] Peng X, Zhou P, Song X, et al. A 5.3-million-year-old deep-sea whale necropolis in the Diamantina Zone. Nature. 2026-06-10. DOI:10.1038/s41586-026-10546-z
[2] 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 / 新华社(2026-06-11、2026-08-10)——「全球深渊探索计划」团队在东南印度洋迪亚曼蒂纳深渊(4616—7001米)经32次下潜,发现5处活跃鲸落、476处鲸类化石堆积,最深鲸落6789米,遗骸密度达759.5具/平方公里,外推超1000万具;最老化石约530万年前;新种迪亚曼蒂纳翼喙鲸。
[3] 中国科学报 / 人民日报(2026-06-12)——彭晓彤、Stephen Godfrey 引语;35种/2840·m²/海菊花/3种海蛇尾;锶同位素530万年;碳670万吨;V形地形+低沉积速率;鲸落为化能生命「踏脚石」。
[4] 科普中国——鲸落(专性物种129种以上;商业捕鲸致全球鲸落减少约85%)
[5] 谢伟(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副教授)——与鲸落的「初遇」。中国科学报。(鲸落埋藏有机碳可达数十吨;鲸与人类为命运共同体)
[6] 国家地理杂志中文网——科學家在澳洲深海驚見「鯨魚墳場」。(彭晓彤「我们没想到…/从来没看过规模这么大」;戈弗雷「多个最/地理范围最大水深最深年代最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