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判决后不久，英国的警务机构和司法部门陷入舆论的质疑之中。早在2021年，利维就因性犯罪被定罪下狱，刑满释放后被列入性犯罪者登记册进行监管，随后数年内又多次因其他案件进入警方的调查视野。8月14日，英格兰及威尔士皇家检察署长斯蒂芬·帕金森公开道歉。他承认，检控机构在利维案的保释程序中出现了失误，并指出，若法院当时决定将利维羁押等待审判，已故被害人威尔金斯「可能至今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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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的升级链条
按照法庭披露的事件顺序向回看，利维最终走上杀人之路并非突然转变。
他的性犯罪记录可以追溯至2018年。那一年，他性侵了两名女性，为此获刑。在2021年服刑期间，他又在布里克斯顿监狱中对一名女性狱警实施了性侵。这起狱中事件长期没有被妥善处置，直到2025年才被正式提起诉讼。获释之后，利维把犯罪的手伸向了伦敦地铁和铁路网络。从2023年10月到2025年5月，他在不同的车站和列车上反复袭击女乘客，通常的做法是在人多的车厢里靠近目标，用围在腰间的上衣遮挡手部动作，然后进行猥亵行为。
更为严重的暴力事件在2025年1月21日发生。地点在北伦敦托特纳姆，一家大型折扣店后的停车场。案情显示，一名无法公开身份的女性当时从事街头性交易。她曾遭人口贩运进入英国，后来又陷入海洛因成瘾，通过性行为换取金钱或毒品维生。在停车场里，她要求利维先付款，却遭到攻击。利维将她摔倒在地，造成其锁骨骨折。他随后捂住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喉咙并强行侵犯她。她在不断挣扎中逐渐失去意识。检控方后来对陪审团表示，她当时以为自己走不出那个停车场了。
她最后活了下来，四天后向警方报案遭强奸。因为正经历海洛因戒断的痛苦，她无法立即进行正式陈述。虽然她能指出袭击者大致的住处，案件的推进却并不迅速。数月之后，她才完成详细的陈述和指认程序，确认了利维的身份。
就在这段等待期间，第一起谋杀案发生了。2025年3月17日，53岁的瓦伦西亚-特鲁希略被发现死在伦敦东南部艾尔斯伯里一栋基本废弃的楼房内。她同样是一名生活困难的性工作者。警方的尸检发现，利维的DNA出现在死者身上，他的血迹也留在了附近的楼梯间。4月1日，警方以涉嫌谋杀罪逮捕了利维，但因为当时的证据不足以支撑谋杀指控，他随后被释放。
利维获释后的几个月里，他依然频繁出现在伦敦的公共交通网络中。8月24日凌晨，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了威尔金斯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她在托特纳姆的一条公路边遇见了利维，二人随后走进了那家B&M商店后面的停车场——正是年初那名女性被强奸的地点。几小时之后，威尔金斯被发现已死亡，身体上有83处伤口。第二天本应是她40岁的生日。
警察最终把分散在各个案件、不同部门、不同数据库中的证据拼接到一起。DNA检验、手机记录、交通卡数据、监控画面和幸存者证言全部指向一个人。2025年9月，利维再次被逮捕，此后未再获得释放。今年8月，陪审团裁定他的两起谋杀罪、强奸罪和其他重罪全部成立。
从骚扰女性，到监狱中袭击女狱警，再到交通工具上的性侵、暴力强奸和最后的两起杀人，利维的犯罪活动呈现出明显的暴力升级路径。令人震惊的是，在这长达数年的过程中，他几乎始终未曾脱离英国刑事司法机构的监控范围。
制度的「灾难性失效」
英国对高危性犯罪者设立了一套相对完善的管理框架。达到法律标准的性犯罪者在出狱后必须登记，定期向警方提报自己的身份、住址等信息；警察和缓刑官可以进行上门检查，多个机构还通过公共保护机制（MAPPA）分享情报、评估风险。利维应该是这一套系统重点关注的对象。
但调查揭示出了另一个现实：利维在不同的部门留下了丰富的记录，却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预警。《泰晤士报》将此案称作「一系列灾难性的失败」：交通运输警察、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皇家检察署以及其他司法机构各自掌握了利维犯罪历史的某些片段，但在案件侦查速度、风险评估准确度、信息传递效率和保释决策上，机构间接连出现了协调失灵。
一个特别能说明问题的细节发生在2024年。当时，伦敦大都会警察局把利维的登记风险等级从「高」下调到了「中」。定期上门监督他的警员听利维说，自己因为一只眼睛失明，平时就呆在家里看YouTube和电影。警方后来也认可了这一点，把他的视力限制纳入了风险评估的考量因素。可是实际情况截然相反：这个据说活动能力受限的人正在伦敦地铁和铁路系统中频繁活动，不断搜寻女性进行性侵。
其他环节也都存在漏洞。利维涉及多起列车性侵案后，交通运输警察在指认程序和案件处理上出现了延误，他在监狱性侵女狱警的案子也迟迟没有转化为新的刑事控诉。《卫报》的调查发现，从监狱性侵事件发生到相关控诉正式提出的期间，利维已经袭击了十多名女性。
保释环节暴露的问题更加严重。皇家检察署长帕金森在8月14日承认，在利维相关的某些保释听证上，检控方没有向法庭呈交关于他的所有重要信息。部分听证会被安排在周末进行，办案人员无法及时从电脑系统中调取涉及他的其他正在侦查的重大案件。因此，当法官要判断利维是该继续保释还是被羁押待审时，呈现在法庭面前的是一份信息残缺的风险档案。
宣判之后，各个机构之间开始互相指责。伦敦大都会警察局长马克·罗利认为，警方曾要求法院将利维收监，并质问他在狱中性侵女狱警之后为什么还能被释放；政府则回应说，监狱管理部门那时并无继续关押他的法律依据。大都会警察局同时也承认自身存在问题，目前至少两名警员因对利维的风险管理不当而接受调查。
英国刑事司法制度采用高度专业分工：警察主管侦查，皇家检察署决定起诉与公诉，法院独立决定保释与否，监狱和缓刑部门负责服刑管理与出狱后的监督；面对高危犯罪人员时，又需多个部门联动评估风险。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法律责任边界。但当案卷数量激增、人手严重不足、数据库互相割裂、信息传输缓慢时，高度专业化的分工就会产生致命的漏洞。
目前伦敦有超过一万名登记性犯罪者需要警察持续监管。英格兰和威尔士法院的案件积压长期处于历史最高水平，警察、检控和监狱部门也在资源压力下苦苦支撑。
英国妇女司法中心的评价是，利维案涉及「贯穿整个刑事司法系统的失败链」。只有在两名女性死亡之后，制度才做成了此前数年都没做成的事：把散布在不同警察部队、不同案件、不同数据库中的信息汇总到一处。
西蒙·利维 图/伦敦警察厅
「她的死拯救了许多人」
理解利维为什么选择特定的受害者类型，是解开这一案件的另一把钥匙。
庭审期间，检察官汤姆·利特尔特意强调了三名主要被害女性的共同点：她们都在环境恶劣的民宅甚至街头从事性交易，有的靠性行为换取金钱或毒品生存。检方的观点是，利维之所以把目标锁定在这类女性身上，原因很可能在于他确信自己能够逃脱法律制裁。
其中那位匿名的强奸幸存者，她的处境尤为复杂。公开的案卷资料没有交代她来自何国、因何遭贩运，也没有证明她遇袭时仍处于人口贩运集团的掌控之下。她的遭遇体现了传统刑事诉讼程序在面对极度脆弱受害人时的困境。规范的刑事程序通常要求被害人及时报案、接受长时间问讯、保持与警方的联系、配合指认、承受可能长达数年的司法流程。但人口贩运受害者、毒品依赖者、流浪汉和街头性工作者往往最难满足这些条件。
这种错位在英国司法系统中已是老问题：最容易遭遇暴力的群体，往往也是最难通过正常程序获得保护的群体，因此也最容易成为有经验的掠夺者的猎物。利维精心挑选了隐蔽的停车场、人多拥挤的地铁车厢，也精心挑选了那些生活不稳定、有毒品依赖或以卖淫为生的女人。检方口中「他相信能逃脱」，反映出犯罪人士如何利用社会盲点和制度漏洞的心理。
有一段并不荣耀的案例历史被再次提起。1975年到1980年间，「约克郡开膛手」彼得·萨特克利夫在英格兰北部连续杀害13名女性。当时的警方在调查中过度强调部分被害者从事性交易的身份，在公开表述里把她们与所谓「无辜」的女性区分开来。后来，这种隐含的受害者分等级观念被列为英国警务史上的一个教训：当社会默认某些女性因生活方式离危险更近，针对她们的暴力就更容易被视为某种宿命。
近五十年之后，英国警察的行动方式已有巨大转变。可是利维案又提出了相同的问题：刑事司法制度是否真正有能力发现和守护社会最边缘女性的安全？
连续发生的恶性案件让这个问题愈加突出。2021年，33岁的萨拉·埃弗拉德遭伦敦大都会警察韦恩·库曾斯绑架、强奸和杀害；2023年，另一名大都会警察戴维·卡里克因长期性暴力被判终身监禁。萨拉事件触发广泛舆论后，英国政府启动了名为「安吉奥里尼调查」的独立机制，反复追问：警方如何更早地识别有掠夺倾向的男性，现有的体系能否有效阻止针对女性的暴力不断恶化。
英国警方近年把针对女性和女孩的暴力列为「全国性危机」。截至2026年3月的一个会计年度，英格兰和威尔士警方共记录了超过21.7万起性犯罪，其中强奸案超过7.4万起。但英国国家统计部门也多次指出，警方的数据同时受报案率上升和记录方式改变的影响，不能直接等同于实际犯罪率的增幅。
因此，利维案最值得探讨的，并不是英国是否遭遇了更高的性犯罪率，而是为什么一个已被识别、已被列册、已被监管、已多次进入侦查程序的危险人物，仍能逐步从性侵演进到谋杀；与此同时，最易成为掠夺者目标的女性，是否能被刑事司法系统及时发现并保护。
判决公开后，伦敦市长萨迪克·汗、受害人权益官员和众多女性权益组织都要求有关部门说明，为何那么多的预警信号没有被及时整合。威尔金斯的母亲则在法庭上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相信女儿的死亡最终阻止了利维继续伤害更多女性，因此女儿「拯救了许多女人」。这句话在英国新闻报道中被多次转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