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来》的票房势头不减。从业资深人士一眼便知,这部作品制作粗糙。然而比起那些精心包装、过度营销、内核空洞的大制作烂片,它反而显得真诚坦率——不欺人,不狡辩。烂片如云的国内电影圈里,这份粗糙恰恰卓越不群。就「烂」这个词而言,它早已超越了其定义的边界。
这部电影走红的核心驱动力,并非观众对其品质的推崇。多年积压的失望与委屈,借由这部作品得以集体释放——一次「报复性投票」。过去时光里,流水线式的烂片层出不穷,故事粗陋、演员堆砌、宣传过度。观众入场,换来的不过是再次敷衍。更令人愤怒的是,批评的声音还会被压制。《牛来》则截然不同——粗糙得坦荡,粗糙得纯粹,粗糙得毫无心机。没有暗光遮掩瑕疵,没有快速剪辑隐瞒贫乏,所有粗陋的模型、纹理错误、穿模缺陷都赤裸裸地铺在巨幕上。说它烂,制作方不会反驳。
中国电影观众其实是全球最忠诚的。他们的要求很低——仅仅是真诚。他们甘愿耐心见证电影工业的成长,只要不被欺骗。然而这些年,欺骗实在过多。憋在心底的失落与屈辱堆积如山。他们如同球迷、股民那般,本可算世界最优秀的观影者,却往往被寄予厚望的行业所辜负。劣质的编导、平庸的演员、乏味的剧本、落后的机制……他们一直在等。等待一个如《牛来》般的机会,能够毫无保留地为国产电影倾注热情。「妈妈再爱我一次」,然后——心如死灰。
有声音批评《牛来》是「劣币驱逐良币」——这是误读。那些常见的烂片,才是真正的劣币驱逐良币。《牛来》应该叫「牛币驱逐傻币」。瞧它那只牛的模样,活脱脱像上坟烧的纸扎牛,我们也可说是「冥币驱逐劣币」。劣币当道的年代,总有人能制服诸君。
许多导演的滑铁卢,却是我的滑板鞋——摩擦摩擦。它配得上与庞麦郎组队,组成「牛郎组合」,也必然是超自然级的存在。当年《我的滑板鞋》爆红的原理,与《牛来》现今的火热一致。不因旋律本身多悦耳,而在于庞麦郎那份笨拙、诚恳、甚至略显狼狈的呈现,触及了无数人心中的柔软处。那就是——「我晓得自己不行,但我真的想要」的精神。太真实了。
《牛来》同样能唤起这种共鸣。这说明它体内流淌着某种未经雕琢、原始的生命能量。当下的人群最需的,正是这类养分。本来,《牛来》只是件朴素的作品,诞生的过程也没想象中那般绚烂。但观众把各式美好的念想投注到它身上,也把对社会的各类不满、经历的各种不公都投入其中。大家共同织就了一部既精妙又虚实交织的戏剧。而《牛来》的创造者们,不过是顺应本心,意外地还有了收获。这何尝不是美好?
这个现象最妙的地方在此——无人被消费,无人被骗。观众获得了精神共鸣,《牛来》获得了物质回报。双方都是主动的、清醒的。「我明白你在投射,你也清楚我在做自己,但我们都很开心」——这样的心照不宣其实稀罕得很。一起达到了高潮。迥异于曾经的电影商业逻辑——彼时平台获利、资本获利,观众的感受被吸干就被抛弃。现在则更似一种健康的共生。
现代人的绝大多数关系,底色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平台垂涎你的注意力,商家惦记你的钱包,社交关系吸取你的情感价值。甚至看个内容,背后都有一套算法在精心盘算你。真正「我不图你什么,你也不图我什么,但咱们都觉得不错」的关系,反而成了稀有品。因此《牛来》这类现象才显得珍贵。它打动人心,根本上是因为众人太久未体验过这种不带算计的交往了。观众投射美好,《牛来》坦然接纳,谁也未欠谁,谁也未利用谁——这么简朴的事,放在今日却值得拿出来讲,这说明群众被算计太久,或说被困在信息孤岛太久了。
前些年有个热议话题:「困在算法里的外卖骑手」。骑手自以为在接单赚钱,实则每一步都被体系预设——跑哪条路、用几分钟、超时罚多少。现在更可怕的是,不止骑手被困,越来越多普通人也陷入了这套机制。朋友圈要精心经营人设,对话要反复推敲措辞,甚至情绪崩溃也得找没人的时候。大家都在给自己做算法,不停优化、过滤、包装。表面上我们连通了整个世界,实际上每个人都被锁在自己的信息泡泡、社交小圈、阶层高墙里。这令人窒息和疲乏。
知道什么是最累的吗?不是苦本身,而是说不出苦。喊累也不安全——害怕被指矫情,害怕被贴标签,害怕露出软肋就被人把柄。所以众人只能假装轻快,假装一切妥帖,独自承重。这既不真实,也不轻松。然而《牛来》给了我们启示——这不仅是真实的,更是轻松的,甚至具有时代意义。在「中国电影早已令人失望」的大背景下,它让我们冲出了茧房、打破了圈层、摧毁了壁垒。如同鱼腹丹书,众人齐声呼喊——陈胜王,大楚兴。
长期以来,电影业界以「专业」「学院派」树起壁垒,将观众放在被动接收的位置。《牛来》的现身,让观众用脚投票表达了朴素的态度:「你们不是自称专业吗?不是自豪大制作吗?拿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那我干脆支持一个连业余都不够的——最起码人家不装。」这种对「出身」的除魅,本质上是对业界门阀的倦怠和对精英发言权的挑战。
国内电影市场长期被流量明星、无节制炒作和恶性营销裹挟,观众被「精心包装的垃圾」欺骗多次。《牛来》则毫不遮掩自己的粗糙,用最坦白的方式告诉观众「我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伪饰」。观众的选择演变成了绝望的讽刺:「既然你们一直投喂的是精心包装的垃圾,我宁可闻一闻坦坦荡荡的牛粪。」
人们喜欢《牛来》的另一原因,大概是它不硬灌价值观、不教导观众、不背负传播文化的包袱。电影可以承载东西,但有前提——起码你得是部还看得过去的电影。那样我还有心思愿意听你讲。你端上来一盘垃圾,不止禁止我评价,还想强行让我吃完,再写三百字褒文,你太不要脸了。
我们面对的困境,不限于电影圈,而是各行各业的通病。一切仿佛都已被妥帖安排的感觉困扰着我们。出身定起点,学位定赛道,人脉定天花板,连刷到什么内容都被算法代替选好。你自以为在选择,实则选项本身就是别人设计的套路。这种窒息感,比具体的苦都难受。《牛来》令人振奋的地方,在于它证明了「剧本并非唯一」。一个不在预设轨道上的人,用完全不守规矩的方式,硬是撕开了一道裂隙。它让人看到——还能这样活着,牢笼的门并未上锁。注意这点,这类突破从不靠「更聪慧」「更卖力」「更会算计」成就。相反,是因为他不按那套算计的逻辑玩。体系最怕的,就是一个不和它做交易的人,还玩得有声有色。
这可以称为农民起义,也可叫小人物翻身。它启示我们——剧本能被重编,荒唐能被打破,不公的事物并非堡垒。权势能被嘲笑,那些居高临下的人,也没那么神圣。本质上,这在说明秩序是可被冒犯的。这让人释然,让人兴奋。因为日常中的那套体系,它不讲理,只讲权力。谁定的权力,你心知肚明。你守了一辈子的规则,换来的可能只是幸运地未被淘汰。当你目睹一个弱小者,用与体系无关的手段,把精心维护的体面撕开一口子时,那种快意是实在的——不是看人笑话,而是终于有人替你出了这口闷气。我们既无意也无力推翻什么。我们只想在喘不上气时,看到一个证明——这气还能喘回来。很倔强,也很渺小。
社会的扭曲越深,就越需要温暖、希望去鼓舞人心。《牛来》是这样,曾经的庞麦郎也是,前阵子爆火的那个黄毛搬瓜少年写的《我的妈妈》亦然。搬瓜少年的故事之所以感人,不因于他的「苦楚」本身——我们也不是在消费苦难。打动人的是,在那么艰困的处境里,他心中仍握着对母亲的牵念、最朴实的表达、对明天的期许。这些感受是真的,苦也是真的,希望同样真的。人们要的是「苦中的真情」,不是「消费苦难」。两者的分别在于:那份情感是否发自当事人的内心?搬瓜少年的信不曾被人代笔,他的心意也从未经过任何打磨和加工。因此观众被打动时,不是在围观他人的痛苦,而是见证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困顿中仍保有真实的感受。《牛来》和搬瓜少年,它们共同打动人心的,可能就是同一件事——在不完满、甚至艰难的处境中,一个人不加修饰地做自己、表现自己、坚韧地活着。这是打动,更是激励。
观众对《牛来》的支持,更像一场行为艺术。它令文化精英感到尴尬。这些观影行动「不是审美品味,而是价值表态;不是商品消费,而是社会抗争」。有人说,抗争过后现状依旧,什么也改不了。表面确实如此,但它在心田里种下了种子。将来如何,未可知。但将来必然会来。
《金刚经》云:「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牛来》亦然。作为电影,它不如不来,来了好像也没来。但作为内心的投射与显现,它教会我们一件事——先吸一口气,飞越疯人院,逃脱禁闭岛,去来自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牛非牛,则见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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