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庭到执法|特朗普新行政命令如何重启出生公民权之战

特朗普新招对阵出生公民权 第二轮交锋升温 华人社群面临考验

◆2026年8月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发表讲话,白宫办公厅副主任斯蒂芬·米勒侧耳聆听。(图源:美联社)

面对特朗普当局对出生公民权政策的进一步收紧举措,众多美国民众的目光逐渐北望,投向了邻近的加拿大。

去年,加拿大放松了血统申请国籍的限制。只需追溯血缘、证明与加国祖先存在亲缘关系,申请人便符合入籍资格。加拿大媒体于8月10日报道称,迄今已有数千位美国人借由此路获得加国身份。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新获身份者并无立即移居加国的打算,而是把这道身份当作一份「后手」——在美国政治与移民形势不断演变的时代背景下,为自身与眷属的未来保留一条生路。

8月初,特朗普正式签署了两份新的行政命令,企图进一步从严治理出生公民权。这是美国最高法院于6月叫停他先前那份范围广泛的限制措施之后,白宫做出的最新行动。与之前的举措迥然不同,新的行政命令不再对出生公民权本身宣战,而是瞄准「生育观光」、驻美使馆工作人员、外国恐怖集团分子及部分商业代孕等更为具体的领域,试图重新厘定出生公民权的适用疆界。

特朗普对出生公民权的敌意由来已久,多次在收紧合法移民的举措中将其作为政治利器。眼下,这场环绕出生公民权的争端已冲破最初限于行政权与司法权博弈的法律框架,扩展至移民制度、宪法诠释、国会立权等诸多向度,演变成了美国政坛「文化对立」的一个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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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战场的长篇章

特朗普回到白宫的首日,就对出生公民权发起了第一波冲击。

2025年1月20日的宣誓典礼上,特朗普签署了第14160号行政令,妄图终止美国实施逾百年的出生公民权原则。依照此令,无证入境者以及持临时签证、尚未获永久居留身份的外国人在美诞生的子女,将被剥夺美国公民身份的自动获得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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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在就职活动期间签署多项行政命令。(图源:盖蒂图片社)

这道行政令直接触犯了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确立的出生公民权规范。该修正案开宗明义:凡在美出生或归化,并受其司法管辖之人,皆属美国公民。

回溯至1898年,美国最高法院在一宗标志性案件(美国诉王金案)中明确确认:除却极少数特例,在美出生之人即便双亲皆非美国公民,也应享受美国公民身份。这份裁决成为了美国出生公民权的法理基石,其后逐渐演化为美国公民制度的主要支柱。

行政令下达后,全美各地法庭随即掀起一波诉讼潮。案件层层上诉,最终抵达最高法院,成为其第二任期中最具代表意义的移民法争讼。

2026年4月1日,最高法院召开了庭前口头辩论会。特朗普出人意表地亲临法庭参加辩论,开创了总统参与此类司法程序的先河。在法庭上,九位大法官依次提问政府律师,核心追问直指特朗普行政令的法律效力:总统能否单靠一纸文书来重新阐释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即便是特朗普本人任命的三位大法官,对政府立场也未曾明确倾斜。

两月之后的6月30日,最高法院以6比3的票数宣布政府败诉。法院确认:即便父母的美国移民身份属于非法或临时状态,其在美出生的子女仍受第十四修正案的保护范围。最高法院保留了下级法院判决,禁止特朗普政府执行第14160号行政令。

值得关注的是,最高法院内部现身分歧。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执笔撰写了多数意见,索托马约尔、卡根、巴雷特和杰克逊大法官附议;托马斯、戈萨奇和阿利托则各自提出了异议。

特朗普曾在第一任期提名了三位大法官——戈萨奇、卡瓦诺和巴雷特。这回,巴雷特与多数派站在了一起,明确支持第十四修正案对出生公民权的保障。卡瓦诺虽然同意制止特朗普的行政令,然而并未加入多数意见关于第十四修正案的核心论述。按照卡瓦诺的逻辑,若要改变现制出生公民权的框架,应当循国会立法途径,而非总统单方面通过行政命令来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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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4日,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卡瓦诺(左一)和巴雷特在特朗普发表演讲后,与他握手致意。(图源:盖蒂图片社)

对此裁决,特朗普以「极其、极其不幸」来贬低。他声称这是「南北战争刚告结束那会儿做的决策」,「本是为了奴隶的子女,到如今却沦为商业工具」。

他并未就此罢休。7月8日,特朗普在「真相社交」平台发帖,宣称将「立刻」申请重审,并警告若最高法院对这一「荒唐决定」不予改口,「司法不公将摧毁美国」。

按规则,重审申请需在判决后25天内递交。但期限届满时,特朗普当局并未提交正式的重审申请。到了七月末,这扇窗户已然关闭。而历史记载,最高法院在过去数十年间从未同意重审已经进行过庭审辩论的案件。

特朗普遂改弦更张,绕过被法院否决的路线,以更具针对性的手法继续向这项延续了一个多世纪的规定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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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观光」成为新靶心

8月6日,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签署了两项崭新的行政命令,白宫办公厅副主任斯蒂芬·米勒陪伴左右。相较于2025年的第14160号行政令,此番举措的范围显然更加内敛,将重点对准特定人口群体的出生公民权及所谓「生育观光」现象。

其中一份行政令志在制约部分在美诞生儿童自动获得公民身份,涉及外交使团工作人员、代理外国政府或国际组织的人员,以及与美国认定的恐怖集团有关联人士的后代。该命令还列举了其他特定群体。

另一份行政令则将矛头直指特朗普长年以来抨击的「生育观光」。特朗普界定其为:持非移民签证、以「在美领土生育」为动机入国的行为。依其命令,参与所谓「生育观光」的外国人,其在美诞生的子女将面临受限的公民身份风险。

特朗普耗费笔墨痛斥所谓「生育观光经营者」,指责他们协助外国人赴美分娩。他同时暗示存在「数十万人」从此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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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颁布的最新行政命令将矛头直指「生育旅游」。(图源:盖蒂图片社)

米勒补充说,「生育观光」已尾随美国数十载,许多人「冒充游客身份」,声称来美无非是要逛迪士尼乐园、瞻仰纪念碑或游览国家公园,实则是为了在美分娩、使其自动入籍美国,随后远走他乡。当被问及政府如何区分「旅游」与「生育观光」时,他强调《移民与国籍法》第215A条赋予了总统执行这些新限制的权能。

“移民研究中心”2020年发布的一份分析报告估测,仅在2016至2017年的短短一年,就有2至2.5万名孕妇赴美参加「生育观光」。然而,宾州立大学今年6月公布的一份研究表明,被划入「生育观光」范畴的婴儿每年仅为5000至不足1万,占美国全年生育总数的占比不足0.3%。

两项新行政命令如何具体执行仍不明朗,可以预见,任何防阻特定群体在美分娩并使婴儿自动获籍的企图都将引发新的法庭诘问。

美国媒体认为,「敌对外国人」与「入侵部队」的界定将面临审视——在涉及特朗普当局激进移民方案的其他诉讼中,下级法院法官已驳回过这类分类。

又该如何判断一个孩子的双亲是否属于「恐怖集团分子」?俄州立大学法学院教授塞萨尔·埃尔南德斯质疑说,一旦政府需凭借相关集团的成员名单来断定身份,这些组织显然不会主动将名单交给美国政府。更为深层的问题是,倘若政府须逐个查验儿童双亲的身份信息与背景资料,原本清晰的出生公民权认定标准可能会陷入模糊。

密歇根大学法学院教授萨姆·厄尔曼借由战争时期「敌国侨民」的认定来指点这一新命令的矛盾处。他以二战时期居美的日籍侨民为例,说明按照特朗普当局此番扩张后的规则,这些人在美诞生的子女理论上也许也会遭拒公民身份。

「生育观光」的执行也存有近似的掣肘。移民权益提倡者担心,新措施可能令移民官吏的自由裁量范围进一步扩大。

举例来说,官员可以拒纳其认为意图在美产子的孕妇入境,但行政命令并未明确阐述应以何种准则来推断。这就造成了:原本涉及签证和入国的判断,现在可能波及对个人生育动机的推断,由此衍生新的法律分歧。

更根本的疑问在于,特朗普当局试图把出生后子女是否获得公民权这一宪法问题,转变为双亲是否有权进入美国、是否存有欺诈企图的移民司法问题。但这两者并非天然相等。

面对众议纷纷,特朗普轻描淡写地表示,新行政命令所针对的系既有法律所规定的欺诈行为及特定豁免,并未与最高法院近日的出生公民权裁定相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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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社群的隐忧

在美国出生公民权策略博弈日趋白热化的同时,针对所谓「赴美产子」的查证与执法也在增强。美国政府持续地将「生育观光」与签证欺诈、非法入境等问题挂钩,并将来华孕妇及其服务行业列为重点审查对象。

棘手之处在于,当「出生公民权」「赴美产子」和「中国孕妇」被一再捆绑阐述,这场政策论辩的影响可能会超出针对具体商业操作或违法行为的范畴。对于身在美国的普通华人家庭而言,他们恐怕会因此遭遇更频密的身份审视、社会歧视乃至隐形的「原罪」标签。

特朗普曾直言不讳地批评中国富人赴美生子是为了让孩子获得美国籍,并声称出生公民权「并非给中国以及世界其他地方的有钱人预备的」;最高法院作出裁决后,他一度反讽道,要「向中国祝贺,在『出生公民权』争夺战中斩获巨胜」。

之前,美国司法部要求联邦检察官把调查所谓「生育观光」项目作为首要事务,国会亦开始研究针对外国人赴美产子的立法方案。随着政策讨论层面的升级,华人社群及相关孕产服务行业面临的冲击引人注意,如月子会所、华人医院、便利店、旅行社、移民和房产咨询机构等。

今年5月,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对四家疑似从「生育观光」中获利的孕产服务机构展开调查。这四家机构分别坐落于佛州、得州和加州。共和党议员要求这些机构递交客户数额、收费详表、营销资讯及通信记录等文件,重点查证海外孕妇是否隐瞒赴美产子意图,以B-1商务或B-2旅游签证入境,涉嫌签证欺诈。

近些年,美国保守派人士及媒体持续炒作中国人赴美产子的议题。保守派评论人士彼得·施魏泽曾在福克斯电视新闻中宣传,中国在实施美国出生公民权制度来争取所谓「战术优势」,并声言有逾千家公司向中国富有客户推销赴美产子套餐,费用有时可达8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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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上映的电影《北京遇上西雅图》关注了中国孕妇赴美生子的话题。(图源:电影剧照)

然而,关于「生育观光」的真实体量,美国政府至今缺乏权威的统计数据,外部机构的估值也差异悬殊。

美国全国卫生统计中心的数据表明,2023年美国记录了约359.6万例诞生,其中母亲出生地为中国的约2.75万人,占全部诞生人数的不足1%。若进一步检视母亲的现住址,母亲身在美国境外、更接近所谓「赴美产子」特征的案例,则仅有113例。

因此,把「中国籍母亲」与「赴美产子」直接划等号,极易高估所谓「生育观光」的实际规模,同样会深化对华人社群的刻板认知。

对于已在美生活、工作和抚养后代的华人家庭而言,他们对此类变化特别敏感。他们的担心不限于子女是否能获得公民身份,而是关乎自身家庭身份、社会评价乃至「我们是否被接纳」的命题,忧虑这一地位是否会被重新评估。

一个多世纪之前,「美国诉王金案」的主人翁、华人移民王金曾为自己「生而为美国人」的身份奋力抗争。如今,他的曾孙诺曼·王再度站到了聚光灯下。

6月30日最高法院裁决宣布后,诺曼公开表态,曾祖父当年的努力终极守护的是「全体美国人的权利」,而非仅限于华人或亚裔的福祉。他认为,曾祖父留赠的这份「遗泽」,在今日仍占有深刻的价值。

眼下令华人家庭感到不安的是,这项凭借一位华人移民的司法抗争所维护的权利,是否还会再遭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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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的「文化对阵」

环绕出生公民权的政治与法律攻防远未谢幕,愈来愈沦为了美国党派斗争的舞台。保守派人士看来,特朗普在最高法院的败笔反倒为其打开了新的生路。

最高法院6月的裁决虽然维系了出生公民权的宪法地位,但判词本身的具体疆界及其所引发的法理探讨则拓展至更广袤的领地。在这场演进里,受限出生公民权的言论进一步融入了保守派的政治议程。

与特朗普方面渊源颇深的法律组织「第三条项目」的创办人迈克·戴维斯把出生公民权比做下一个「罗诉韦德案」,以为该问题将成保守派推动司法和法律革新的首要议题。

「罗诉韦德案」堪称美国最高法院历史上最重要、最具争议的判决之一。1973年,最高法院宣判宪法所庇护的隐私权涵盖女性中止妊娠的权益,由此为联邦宪法层面的堕胎权竖立了保障。2022年,最高法院推翻了「罗诉韦德案」及相关判例,声称美国宪法并未授予堕胎权,将堕胎许可权交还各州。此举被视作美国保守派在「社会文化战」中的胜利。

在戴维斯的眼中,出生公民权事关美国人的「自决权」,应由美国民众抉择「谁可以进出这个国家,以及谁能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他进而主张,掌控美国边境和人口构成乃是美国人的关键主权权益,以此反对现有出生公民权制度的适用范畴。

同时,共和党政客也受到激励,试图将特朗普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行为进一步法制化。共和党参议员吉姆·班克斯推出法案,试图将特定外国人通过商业代孕在美诞生的情况纳入限制版图。该法案明确,符合一定要件的外国人倘若与美国内个体或代孕服务机构订立商业代孕协议,并以在美产子为目标,将被列为「入侵者」;源自这类商业代孕在美诞生的儿童,将被剥夺自动出生公民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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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日,美国最高法院就出生公民权一案举行口头辩论,示威者在法院外举行集会。(图源:美联社)

针对特朗普当局的最新举措,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移民权利板块负责人科迪·沃夫西在声明中写道:「最高法院已就此作出判决:出生公民权获宪法保障。任何进一步的行政令都力不能改宪法的涵义。任何试图重写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都将遭逢与前一道命令相同的下场。」

围绕新行政命令的贯彻方式,移民权益组织也表达了顾虑。非盈利机构「妇女难民委员会」的扎因·拉卡尼表示,这些行政举措可能毁伤正当寻求入国的孕妇的权利,而这恰恰发生在「她们人生中最脆弱的阶段之一」。他呼吁政府制定具体的执行准则,以防相关策略逾越最高法院已划定的法律范线。

令人警惕的是,特朗普当局每当所提措施遭遇司法质疑时,从未选择却步,而是一回回转换思路、改换借口,试图通过新型行政办法卷土重来,在司法裁决与行政权能之间不休地探寻突破隙缝,频繁试探总统行权范畴的界线。

相似的现象也曾显现在关税议题上。特朗普当局的某些关税政策遭到法院质证,甚至被最高法院认定缺乏相应的法律赋权后,又转而寻觅其他法律根据与行政道路,以推进其关税计划。如,最高法院2026年2月裁定《国际应急经济权力法》不赋权总统征关税后,特朗普当局随即转向《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等其他法律工具。

《大西洋月刊》对此做了相当讽刺的总结:「若第一回努力未竟,就向更高层级的联邦法院诉讼;倘若连最高法院也失败了,那就重新来一遍。」

文/方晨宇

编辑/漆菲

排版/朱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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