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从三个维度剖析了中国为何获得更高的国际评价。(1)文化吸引力层面,「中国化」浪潮已成为西方社会的显著现象。从日常饮用热水、体验中国高铁等生活方式,到通过网络主播直播深入了解中国社会,西方青年一代正通过各种渠道感受中国文化。游戏《黑神话:悟空》、电影《哪吒2》和拉布布等文化爆品频频破圈,更是掀起了全球范围的热潮。同时,中国在新能源汽车、电池技术、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的卓越表现,使得「中国方案」在国际上的知名度和认可度与日俱增,甚至连美国也被迫在实践中学习借鉴。(2)调查样本结构的特征也很关键。皮尤的受访者近半数来自中等收入国家。对比富裕发达国家,非洲、亚洲和拉美等发展中经济体对中国的好评度明显更高,而美国在西方盟友中的支持度却在持续下滑。(3)从本质上讲,这一变化的主要推手并非中国的上升,而是美国国际影响力的下滑。美国的内外政策表现出令人担忧的不稳定性,这激化了全球对美国的质疑,反观中国呈现出更加稳定可信的形象。值得指出的是,美国仍在六个国家保有较强支持度,其中四个恰好位于印太战略区域——印度、日本、菲律宾和韩国。这些地处中国周边的国家依然与美国保持着紧密的战略同盟关系。
对此差异的解释,学者们强调,美国软实力的相对衰落具有周期性特征,而中国软实力存在的缺陷则属于结构性问题。倘若美国的民主制度和法治基础重获稳固,那么国际对美式民主体制的信任也有望恢复。作为长期追踪全球民意动向的权威调查机构,皮尤中心的此份报告无疑是全球舆论风向的重要晴雨表。在当下这个敏感时刻发布如此报告,无疑对美国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当面对国内外交困,美国仍然寄望于民主制度的重振雄风,这不禁让人感到无奈。
中国国际认可度首次突破美国,
这背后反映了什么?
自近二十年以来,皮尤的全球民调一直呈现出一个共同特征:世界各地对美国的总体评价高于对中国的评价。然而这个时代已然谢幕。皮尼研究中心在7月15日发布的报告中指出:基于对36个国家逾4.2万人的调查访谈数据,当今世界对美国的评价首次被中国反超。在受访的多数国家中,民众对华的整体态度都更加正面积极。

调查还发现了另一个里程碑式的数据转变:在皮尤自2023年开始持续跟踪的20个国家中,民众对中国领导人的信任水平中位数竟比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信任度高出整整十个百分点。考虑到中国国际软实力正处于提升阶段,这个对比数据的出现格外引人关注。鉴于皮尤研究中心在国际舆论监测领域享有的学术地位和专业权威性,这些数据呈现出的反向转变所折射出的深层含义,理应引起学界的高度重视与深层解读。

Note: Countries include Australia, Canada, France, Germany, Italy, Japan, the Netherlands, Spain, Sweden, and the UK. Includes surveys conducted online and by telephone.Source: Pew Research Center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数据化的印证
倘若皮尼的调查数据令人感到惊讶,与其说来得猝不及防,不妨说这是对已经清晰显现的国际趋势的量化确认。盖洛普的相关调查也以数据支撑了这一判断。盖洛普公司发布的2025年全球民意指数显示,在1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样本中,中国支持率的中位数为36%,小幅领先美国的31%,这代表着近二十年来中国支持率首次取得这样的优势地位。
早在2025年5月,笔者在《南华早报》刊登的评论中就曾指出,特朗普政府执行的贸易保护主义、减少对外援助以及对传统盟国的冷淡态度,本质上是在主动放弃在国际软实力竞争中的领先地位。其他国际关系学者的观点与之如出一辙。因此,皮尼最新公布的民调数据并不令人意外,其内在逻辑也是一致的。美国的国内和外交政策展现出高度的波动性——包括对军事武力的频繁使用,以及贸易壁垒政策对全球经济的冲击——这些举措加深了国际社会对美国的疑虑和不满,反观中国则日益展现出更稳定、更值得信赖的大国形象。
皮尼早年发布的多项数据就已勾勒出这种发展的脉络:在2025年7月的一份调查中,许多国家的民众认为美国的国际地位在走向衰退,而中国则呈现出相反的发展轨迹,且这两种趋势还在持续演化。到了2026年,皮尼新发布的报告记录下了这两条轨迹相交的转折点,中美国际认可度的历史性反转时刻正式到来。

▍哪些因素促成了这一逆转?
对于这一态势的形成,我们认为存在三股合力。其一在于中国自身在国际文化传播上所做的不懈努力。曾经饱受批评的中国软实力宣传工作,如今终于收获了成果。从文化维度来看,「中国化」现象已演变成为一股不可逆转的社会风尚。社交媒体平台涌现出了多个热门传播话题,从饮用热水文化、体验高铁出行,到通过网络直播博主的视角认识中国生活,西方年轻人正在以参与和体验的方式拥抱中国文化。这赋予了中国文化一种由下至上、有机而自然的感染力。曾经,这种文化吸引力长期被日本和韩国垄断并占据优势。现在中国不仅急速追赶,更进一步地扩大了自己的文化影响范围。时下中国已涌现了一批破圈爆款:除却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外,还有动画电影《哪吒2》和盲盒潮玩拉布布。
与此并行,中国的发展模式在国际舞台上赢得了广泛认可。在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交通运输等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突出成就,使「中国范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国际知名度。即便美国官方言语上颇多讽刺贬低,但在行动层面也不得不向中国的成功学习借鉴。在国际外交层面,中国通过「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等一系列主张,持续向世界表达中国立场,将自己定位为全球公共产品的提供方和发展中国家权益的保护者。
第二个决定性因素在于调查对象选取的地域特征。皮尼研究中心的受访人群中,中等收入国家的占比达到接近一半。这一点恰好凸显了中国相比美国最具竞争优势的地带。皮尼的研究发现表明,与高收入发达国家相比,撒哈拉以南非洲、拉丁美洲、南亚和东南亚等新兴国家经济体对中国的正面评价远远更高。在本年的调查数据中,哥伦比亚、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墨西哥、尼日利亚和土耳其对中国的好评度甚至创造了历史新高。与此相反,美国在发达民主国家的认可度却在不断下降。由此可见,中国在全球南方地带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在节节攀升,而美国的传统盟友群体正在逐步瓦解。在双重叠加之下——一方处于上升,一方陷入下行——国际影响力的版图重划几乎是难以避免的。
这样一来,第二点原因也自然衍生出了第三个亦是最为关键的因素。换个角度说,真正扭转这一局面的,与其讲是中国力量的崛起,毋宁说是美国国际影响力的衰退。盖洛普的民意数据为此提供了明确的证据:2025年中国的净支持率仅为-1%,勉强处于零线附近,相比之下美国的净支持率则跌至有历史记录以来的最低点-15%。皮尼研究中心的详尽数据更是进一步验证了这一论述:中国实现领先「尤其是」因为美国支持率的急剧下滑。从皮尼的分析角度看,美国支持率的萎缩并不必然导致中国支持率的相应提升。
在所有调查涵盖的国家中,瑞典的转变最为剧烈。在瑞典民众当中,认为美国是值得信赖伙伴的比例从2022年的66%断崖式下跌到如今的19%,跌幅达到47个百分点。与之对照,对中国的好感度则从15%升上升至27%。美国的其他传统盟友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在加拿大,相信美国是可靠合作伙伴的比例从2022年的63%锐减至33%,与此同时对中国的支持从21%激增至44%。不仅如此,这些国家民众对美国领导人的信心指标也出现了下滑。因此可以说,中美评价排位的交错主要是源于美国的自我消耗。

▍一场有限制的逆转
这种观点的改变并未在全球各地均匀铺开。它的主要集中地带是美国的西方伙伴关系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德国以及欧洲其他多数地区——同时也涉及拉丁美洲的部分区域。在这些地方,曾经普遍信任美国的民众如今出现了观点的分裂。
令人注意的一点是,中国周边邻国的民众并未呈现出这种转向。美国仍然在仅有六个国家保持着相对稳固的支持基础,其中四个位处印度洋-太平洋地带:印度、日本、菲律宾和韩国,另外还包括以色列和波兰。在菲律宾,超过八成的受访者认为美国是值得依赖的伙伴关系方,相比之下认为中国可信的人数占比仅为42%。基于菲律宾与中国存在的海上争议背景,菲律宾民众对中国的保留态度是有其内在逻辑的。

▍中国的这一优势能维持多久?
至少存在两个理由让人对这种逆转的稳定性心存疑虑。首先,软实力的变动幅度往往比硬实力更加剧烈和频繁,公众舆论很有可能在短短一年的周期内发生显著摇摆。新加坡的尤索夫·伊萨赫东南亚研究所(ISEAS)发布的年度东南亚民意调查便是最好的例证:2024年受调查人群第一次倾向中国(50.5% 对 49.5%); 2025年民意又掉头向美国(52.3% 对 47.7%); 2026年民意的倾斜又转向中国(52% 对 48%)。这样的舆论风向变化如同气象风标般易于摇摆,远不如建筑基石那般稳固。
其次,在学者们看来,尽管中国的全球支持指数已与美国大致接近,但中国软实力的底层基础并未同步得到强化。软实力的本质源自信誉而非营销包装,而中国在这方面的基础显然还不够稳固。特朗普政权的威权特征对美国国际形象造成了严重损伤,可是只要美国的制度框架和法治建设保持稳定,一旦未来更加传统温和的执政班子上台,人们对美国民主模式和外交政策的信心就可能得到恢复。皮尼研究中心的既有数据中已能观察到这类复苏的蛛丝马迹:美国软实力的主要衡量指标——整体好感度和对领导人信任度——在拜登2021年1月执政以后均呈现出明显上升,并且扭转了特朗普首届任期内持续下行的趋势。从学者的角度分析,美国软实力的衰退具有周期循环的特点,而中国软实力的局限性则带有结构性特征。
▍为此而庆功还太仓促了
2026年皮尼所揭示的民意数据体现了全球公众意识形态的一次真正的历史转向。然而,与其说中国软实力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倒不如说这更像是中美两国相对地位的一次重新排列。在众多观察者眼中,中国现在的形象更容易亲近、更加可预测,尤其在美国战略收缩造成的权力真空中。不过皮尼的调查数据并未表明这种好感拥有广泛而深厚的基础。中国在数字层面获得了领先,但能否将其转化为更加深层的人心认同才是关键所在。
从眼下来看,2026年的这份调查报告与其讲是对中国软实力的褒奖,毋宁说更是对美国自我伤害的一份反思录。而且,美国社会所承受的创伤仍然具有修复的可能——只要国家不再选择自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