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回声在当下不断重现。从那艘被三国拒绝的邮轮,到如今北非难民冲破西班牙边界的一幕,我们见证着权力与同情如何反复上演着同样的悲剧。
前天傍晚,一条朋友的留言让我陷入了沉思。这位远居海外的朋友在信中说,他已被所在国出尔反尔的政策搞得精疲力竭。身家性命都已迁到那片土地上的他在追问:这股排外的潮流是否有可能逆转?面对这样的问题,我感到无比的无力。我只能告诉他,我不以为然,现实的残酷就在眼前。
那条回复发出后,我开始后悔是否伤了他的心。于是我想进一步阐述我的想法——这关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选择,也关乎这个世界的走向。
这位朋友的焦虑我深有同感。人到中年,背负家产乃至全家的未来,渴望在某个安定的港湾完成人生的后半程——身边不少朋友都心怀这样的念想。近年来全球范围内的人口流动之所以频繁,正源于此。然而事实是,我们恰逢一个对外来人口并不友好的时代。而且这样的时代在世界历史上是周期性出现的。
一个贴切的例子便是:众所周知,二战前纳粹德国走上了排斥犹太人之路,但绝非仅限于德国一国。从十九世纪晚期直至二十世纪上半叶,反犹主义在全球蔓延成了一种集体的疯狂。
十九世纪末的法国就发生过一起惊人的冤案。陆军军官德雷福斯因其犹太人身份被诬为敌国间谍。虽有左拉、克里蒙梭等少数知识精英坚决抗争,但整个法兰西社会却沉溺在反犹的狂热中。那个自诩为启蒙灯塔的国度,其官方和民间都隐藏着根深蒂固的仇恨与排异心理。
又如一九二四年,美国作为老牌移民国家通过了一部移民法案,对来自东欧和南欧的移民做出了严格的配额限制。这个举措在今天看似平凡无奇,但其时却直接断绝了正在被欧洲右倾浪潮吞没的犹太人的逃生之路。
美国的这一示范效应随即扩散到其他国家。一九三九年,名为圣路易斯的德籍客轮载着九百余名犹太难民驶向美洲。须知那是德国最黑暗的时刻,犹太人在纳粹铁蹄下苦不堪言。那些逃亡者很可能是倾家荡产才换得一张船票,将一家人的生死希望都系在这次最后的搏杀之上。

然而当这艘船驶入港口时,古巴、美利坚与加拿大三国轮番以移民配额为借口,将所有难民拒之门外。邮轮被迫在大洋彼岸辗转漂泊,最终不得不掉头返回欧洲。船上的难民从何处登船就从何处下船,而最终约三分之一的乘客死在了纳粹的集中营里。这场悲剧成为了那个时代排外浪潮最冰冷刺骨的见证。
我们缅怀二战时,通常脑海中浮现的是同盟国的胜利、民主战胜专制、包容的全球化压倒了种族仇恨的宏大叙事。但翻阅历史你会发现——并非如此简单。在最终的对抗爆发前,成千上万如圣路易斯号上的犹太难民般的逃难者,跨越大洋寻求庇护,却迎面撞上了最冷酷、最无情的拒绝之墙——你们的生死,与我们无关。
这正是那个自诩为自由灯塔的美国曾经所为,也许未来还会重复的故事。
只是这些遭难者的名字没有被历史铭记,或者说被有意遗忘了。人性的残忍之处在于,我们往往对那些在历史转角被坑杀的群体视而不见,因为他们不符合我们为这个世界编织的壮阔叙事——民主胜利了,人权胜利了。
但这里面隐含着一个有趣的反问:为何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前,世界会经历这样的右倾浪潮?答案恰好在于——普选制的扩展。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正是西方民主国家现代普选权最终落地生根的黄金年代。
一九一八年,英国通过《人民代表法》,大体实现了成年男性的普选权,并部分赋予女性投票权;一九一九年,德国魏玛共和国问世,确立了当时地球上最先进、最激进的全体公民普选权;法美两国更不消说,通过修订宪法和法律,消除了财产资格要求,让每一个普通的劳工和农民都获得了投票权。
这本应是人类文明的闪耀时刻——底层百姓终于获得了话语权。
可是很遗憾,正当这些初次握住选票、刚刚得到政治发言权的底层选民行使民主权利时,他们首先对准的矛头,竟是异族人和犹太人这样的「他者」。
在英国,普选权的下放直接催生了民粹主义的泛起。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随着选民队伍的膨胀,英国工人阶级在战后经济萧条和失业的苦海中挣扎。他们的主要诉求并非怎样改造经济结构,反而是强烈要求当局颁行《外国人限制法》,把移民拒在国门之外。
德国魏玛的处境则更为激进得多。这个制定了当时最完善民主宪制、全民普选的国家,非但没有演变成包容的理想乡,反而沦为了煽风点火的地狱。底层选民在战争失败和疯狂通胀的双重打击下崩溃,手握选票却缺乏理性的远见。希特勒与纳粹党精准地嗅到了这股狂热的民意,他们把国家的苦难统统甩给「背后捅刀的犹太人」和「吸血的外来资本」,然后一步步通过每一张合法的选票,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这就是历史最黑暗的讽刺:当民主权力真正流向了普通小民的手中,涌出来的并非光辉,而是人类那根深蒂固的、自私的部落主义本能。
大众民主内生地具有排斥性,它首要的逻辑是:划分我与非我,然后指控对方正在蚕食我们的利益。
这就是历史的韵脚,如今正在以惊人的相似度再次上演。
欧洲无需详述,仅看美日两国便能窥见一斑。前段时间特朗普试图废除美国出生地国籍权,所幸被美国最高法院以违宪名义叫停——这说明美制体系还保留着某种刚度。然而日本则缺乏这样的制约。首相高市早苗上台伊始,从就业政策、经营许可,再到永住权的规定,折腾外籍人士的新政几乎月月翻新。对应的结果是汇率暴跌、股市下行,口头许诺的减税遥遥无期。连日本民众自己都讽刺说她「整治外国人特别在行」,有识之士更直言,日本早已陷入少子化危机,现在还要驱赶外来人口,这是想干什么?但无奈之处正在于,在底层反外情绪高涨的环境下,这套把戏就是能赢得选票。
这就是为什么朋友问我「十年内会好转吗」时,我说不会的原因——政治人物或许以十年为轮回制定目标,然而民众的情感周期远长于此。回顾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经济大萧条再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上一轮逆全球化的周期跨越了整整三十年。更关键的是,最终打破这个僵局的是一场人类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世界大战。这一轮才刚刚开始,而由于核武器的存在,压力无法通过大规模战争这样的暴烈方式释放,只能以缓慢渗透的方式进行,这意味着我们将面对一个更长、更非理性、更令人身心疲惫的过程。这才是最初阶段,远未到尾声。
由此再看几天前西班牙休达遭遇数万北非难民冲卡的事件,我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寓言性——这座只有八万常住人口的小镇,突然涌入了五万非法难民,双方各有各的逻辑:难民想说的是,我们根本活不下去了,你们不是号称民主自由吗,给我们一口饭吃吧。而镇上居民的想法则是,年代如此,连咱们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啊。

就这样,在这道狭窄的缝隙之中,无数个人的家产和性命被一批批地吞没。
许多人以为,这些难民离自己很遥远,终究「咱们是中产啊」。但乱世之中,人与人的命运边界没有那么分明。
可以预见的是,西班牙乃至欧洲各国,势必会以此为借口,挥起更沉重的棍子去驱赶这些人。
那个过去三十年我们习以为常的年代——买张机票、做笔投资,就能在全球优雅地过起「世界公民」生活——已经永远地落幕了。还没来得及全身而退、又没有成功登岸的人,付出的代价不菲。而这些痛楚是整个时代必须承受的摩擦成本。
那面对这样的局面,究竟该如何是好?我反复思考,却找不到什么有力的答案去宽慰那位朋友。要知道,所谓移民的人群中不乏有钱人,但这几年恰好是大量中产阶层咬牙拼搏才实现了这个梦想。这种势向的逆转,对他们造成的打击是沉重的——半辈子的积蓄可能打了水漂,甚至腰斩大半,这样的事例早已不鲜见。
我能拿出的,只是在自己经历挫折时常用来自我开解的一句话,现在我用它去回应那位朋友:
「吾手尚在」。我的双手依然能够工作,依然能够奋力拼搏,去往何处都能活得像个人。
诚然如此。只要你还有能力、还有才华,就算扔掉了家业,忘掉了曾经踩过的弯路,在另一处地方从头开始,也饿不死自己。我最推崇的思想家卡尔·波普尔,在那个混乱的时代,从德国辗转新西兰再到英国,几度流亡、几度重来,每一次都得从零做起。他这一生折腾吗?折腾。但他成就了什么呢?一切。
乱世之中,人必须培养出这样的韧性——暴风雨毁坏了你的房子、洗劫了你的家产,你拍拍灰,重新开始。只要能力还在,一切皆有可能。
就拿我写这篇文字的经历来说吧。这篇稿子眼看就要收尾了,结果一个不留神,整篇文章全没了,努力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恢复,我只能凭借记忆,重新动笔成文。
你要是写过文章,就知道这种打击有多大。当时我也想过,今天干脆就不更新了吧?这念头确实闪过。可我知道,在这样的时代,想要逆风飞扬、想要不屈服、想要做出点什么的人,没有一股「从头再来」的决心是不行的。
朋友交给了我一个似乎无解的难题,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文字作答——无论身在何方、前往何处,愿诸位挺住,别倒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