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那十年的沧桑巨变、目睹了人性扭曲的美籍华文作家韩秀(Teresa Buczacki)，于文革爆发六十周年之际走进美国之音的采访间。她讲述了外婆故宅遭抄查的往事、已故文坛巨匠老舍的离别赠语，还有她为逃避那场劫难而奔赴新疆、在荧幕前窃听美国之音的青葱岁月。
这个盛夏，美国之音的摄制组专程前往位于弗吉尼亚州维也纳小镇的韩秀寓所，听这位华文作家娓娓道来她在异乡的故事、在文革中的所见所闻，以及与宝岛台湾的不解之缘。
老舍的最后一句话：不过是「吃饱穿暖」
步入耄耋之年的韩秀，今春迎来了自己80岁的华诞，而这一年恰好既是美利坚合众国建立的二百五十周年，又是那场浩劫的甲子纪念。在回顾文革往事时，她特别提及老舍先生(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在临别时留给她的那句话。韩秀回忆：”我已然南下了，1964年离开北京前，先生仅以四字相嘱——「吃饱穿暖」。这句话中看不到半分盼望，言下之意不过是：能吃上饭、穿上衣裳就该心满意足。可我随后的十二年，正是既挨饿又受冻啊……」
书籍是牢笼中的灯塔：文学如何救赎灵魂
年仅十八的韩秀，就因拒绝与美籍父亲韩恩(Willie Hanen)划清界限，被遣往山西曲沃务农。三年后，为逃离红卫兵的魔掌和文革的狂澜，她仓皇向西，投身于新疆的屯垦戍边。
在那段最为艰难的岁月，文学用隐形的翅膀托住了她的灵魂。集体宿舍里一贫如洗，只剩几册书籍作伴。韩秀将《约翰·克利斯朵夫》裹上书皮，封面题上「玉米品种改良」的幌子来瞒天过海，一翻开就是罗曼·罗兰的杰作。书籍浸润心田，给予抗争的勇气。那个打不垮的人物形象在她心中扎根，她暗下誓言：”我也要做个被压不弯的人。”一个单薄的生命，与整个社会机器对阵。
那些盗听时光：美国之音是黑暗中的火焰
说起在新疆戍边的那段岁月，韩秀将偷偷收听美国之音广播的经历比作「黑暗中猛然亮起的火焰」。
那间广播室成了她的秘密庇护所，讯号从尼泊尔方向穿越千山万水而来。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陲，北京电台常被杂音吞没，唯独美国之音的声音清晰如镜。韩秀说：”这便是我与美国之音结缘的起点，从1967年开始，从未间断。所以，美国之音对我来说何止是媒体，它是老友。”
周恩来的承诺与老舍的悲剧
1966年8月23日，文革初期的「红八月」里，老舍与数十名文艺界名人遭到红卫兵的当众批斗，翌日在难以忍受的羞辱之下，投身太平湖结束了生命。十七年后，本名赵韫慧的韩秀在台湾《联合报》副刊发表《太平湖畔的孤影》一文以悼念，这篇处女作开启了她的文学征程，也从此确立了「韩秀」这个笔名。
在追忆这场悲剧时，韩秀从周恩来对老舍的劝说说起。她分析道：老舍先生的人生是蜿蜒曲折的，也是复杂莫测的。美国和伦敦都曾给过他绝好的机遇，但他何以返回中国呢？背后有个最有力的推手，就是周恩来。那时对他许诺美好前景，唤起他的责任感，让他相信自己应该效力於所谓「新中国」，于是他回去了——却从此坠入深渊。
我亲眼看过老舍的苦难
韩秀不仅见过老舍同话剧导演焦菊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皱眉改稿《茶馆》和《骆驼祥子》的情景，也亲眼目睹他在婚外情中的煎熬与文革悲剧的降临。她说：”为什么我能看到这一切？1948年9月19号，我抵达上海之日，迎接我的是外婆和赵清阁。赵清阁乃外婆的表侄女，同时也是老舍早年的合作者，是他此生所爱的一个女性。赵清阁住在上海，舒先生身在北京，他被家庭束缚而无行动自由，赵清阁则终身独居。她的来信都寄到我外婆处，我夹在口袋里，送往舒先生家。一进家门，舒先生看到我就笑着说：小慧来了！咱们给那月季花浇浇水吧。就在花架边，我把清阁的信递给了他，他塞进衣兜，等周围无人时便奋笔回信，我再装入信封带回家，经外婆转寄到上海吴兴路的清阁阿姨。就这样，我常常出现在舒先生眼前，见识着他无言的痛苦。”
八次被抄：古籍善本化为灰烬
通过外婆的讲述和老舍投湖的悲剧，韩秀见证了文革中最疯狂、最摧残人性的一面。她回忆说：”1967年逃往新疆前，我从大同折返北京看望外婆，家里已经被翻查了八回，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书籍被搬出去焚烧，外婆精于修缮善本，所有的书都配着蓝布函，那函子几乎烧不透。红卫兵第二天再来，就把函子剥开继续烧，一连烧了三整天，所有书籍和字画，全被付之一炬。最惨的是对面叶子家，叶子的丈夫是名戏剧家熊佛西。他们的儿子熊小平看到父亲的书被扔出去，扑过去要救，反被红卫兵打成了残疾。熊小平比我还小上几个月呢……”
批斗与大字报：老舍被逼入绝望
舒先生被揪出去殴打，在焚烧自己书籍的火堆旁被灼烧，浑身是血泡和伤口，打得面目全非。回到家中，从院门外到院门内，直至墙壁，满满都是他妻子、儿女们写的大字报，与他划清界限，声称他反党反社会主义——他还有活路吗？他脱下那件血衣，折成一个小包裹，留下一封信交给胡絜青(他的妻子)，嘱咐转呈总理，然后就走了。
若胡絜青在那一刻拉他一把，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然而她不仅没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老舍先生自己已感到「生不如死」，但为何妻子没有伸出援手？一方面是感情已然破裂，另一方面是，若胡絜青站在老舍这边，这个家会被查抄、被彻底摧毁。而她选择站在造反派一方，才得以保全了舒先生留下的那些优厚待遇和生活条件。
文革后，舒乙这个不肖之子做了中国文学所的所长。他是什么人？不过是老舍之子罢了。当年他还是那个挥洒笔墨与父亲划清界线的人，如今却心安理得地接收父亲遗留的所有荣誉与地位。
平庸的邪恶：中国人的自我残杀
韩秀认为，那十年的浩劫不仅违背人性，更是中国人自己对自己的摧残。然而这场灾难之所以能延续整整一个十年，正是因为有数不清的人为了苟活而揭发他人、投身其中、紧紧跟随权力脚步。若是整个社会都冷眼旁观呢？
韩秀感慨地说：”假如运动爆发时，大家都选择沉默相待，哪怕只有六成的中国人这么做，这场运动也根本蔓延不了这么久。”
她认为，追究文革责任时，不该只盯着统治者，「平庸的邪恶」也是共谋者。她说：”有这么多人跟着走啊！纳粹不是希特勒一个人的事，纳粹主义和国家主义席卷德国后，整个民族为之疯狂，若非全民参与，纳粹焉能得逞？”
韩秀的警告：中国不反思文革，才是真正的危险
韩秀说德国最终找到了救赎之路，中国的境况则截然不同。她说：”德国铭记教训，中国却没人正视文革的历史。老毛做下的那些恶行，到现在几乎消无声息！我是个局外人，那些在其中的呢？那些体制内的人呢？诸位的眼睛都瞎了吗？还是根本没有知觉？什么都感觉不到？中国现在千疮百孔，可偏偏自我感觉良好。许多年轻人只想过舒适的日子，用物质来麻木自己，你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啊，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几十年间，韩秀笔耕不辍，用文字诉说她在中国的经历。她说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说的都说了，只希望她的文革记忆能够唤醒世人的记忆，让人们不忘1966年到1976年那十年在中华大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1976年，文革落幕，邓小平的办公室指示：「此人不宜留在新疆」，韩秀被遣返北京待业；1977年，她首次踏入「美联处」(美国驻北京联络处)；1978年，在美国国务院的营救下，她终于返回美国。
这个盛夏，美国之音的摄制组专程前往位于弗吉尼亚州维也纳小镇的韩秀寓所，听这位华文作家娓娓道来她在异乡的故事、在文革中的所见所闻，以及与宝岛台湾的不解之缘。
老舍的最后一句话：不过是「吃饱穿暖」
步入耄耋之年的韩秀，今春迎来了自己80岁的华诞，而这一年恰好既是美利坚合众国建立的二百五十周年，又是那场浩劫的甲子纪念。在回顾文革往事时，她特别提及老舍先生(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在临别时留给她的那句话。韩秀回忆：”我已然南下了，1964年离开北京前，先生仅以四字相嘱——「吃饱穿暖」。这句话中看不到半分盼望，言下之意不过是：能吃上饭、穿上衣裳就该心满意足。可我随后的十二年，正是既挨饿又受冻啊……」
书籍是牢笼中的灯塔：文学如何救赎灵魂
年仅十八的韩秀，就因拒绝与美籍父亲韩恩(Willie Hanen)划清界限，被遣往山西曲沃务农。三年后，为逃离红卫兵的魔掌和文革的狂澜，她仓皇向西，投身于新疆的屯垦戍边。
在那段最为艰难的岁月，文学用隐形的翅膀托住了她的灵魂。集体宿舍里一贫如洗，只剩几册书籍作伴。韩秀将《约翰·克利斯朵夫》裹上书皮，封面题上「玉米品种改良」的幌子来瞒天过海，一翻开就是罗曼·罗兰的杰作。书籍浸润心田，给予抗争的勇气。那个打不垮的人物形象在她心中扎根，她暗下誓言：”我也要做个被压不弯的人。”一个单薄的生命，与整个社会机器对阵。
那些盗听时光：美国之音是黑暗中的火焰
说起在新疆戍边的那段岁月，韩秀将偷偷收听美国之音广播的经历比作「黑暗中猛然亮起的火焰」。
那间广播室成了她的秘密庇护所，讯号从尼泊尔方向穿越千山万水而来。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陲，北京电台常被杂音吞没，唯独美国之音的声音清晰如镜。韩秀说：”这便是我与美国之音结缘的起点，从1967年开始，从未间断。所以，美国之音对我来说何止是媒体，它是老友。”
周恩来的承诺与老舍的悲剧
1966年8月23日，文革初期的「红八月」里，老舍与数十名文艺界名人遭到红卫兵的当众批斗，翌日在难以忍受的羞辱之下，投身太平湖结束了生命。十七年后，本名赵韫慧的韩秀在台湾《联合报》副刊发表《太平湖畔的孤影》一文以悼念，这篇处女作开启了她的文学征程，也从此确立了「韩秀」这个笔名。
在追忆这场悲剧时，韩秀从周恩来对老舍的劝说说起。她分析道：老舍先生的人生是蜿蜒曲折的，也是复杂莫测的。美国和伦敦都曾给过他绝好的机遇，但他何以返回中国呢？背后有个最有力的推手，就是周恩来。那时对他许诺美好前景，唤起他的责任感，让他相信自己应该效力於所谓「新中国」，于是他回去了——却从此坠入深渊。
我亲眼看过老舍的苦难
韩秀不仅见过老舍同话剧导演焦菊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皱眉改稿《茶馆》和《骆驼祥子》的情景，也亲眼目睹他在婚外情中的煎熬与文革悲剧的降临。她说：”为什么我能看到这一切？1948年9月19号，我抵达上海之日，迎接我的是外婆和赵清阁。赵清阁乃外婆的表侄女，同时也是老舍早年的合作者，是他此生所爱的一个女性。赵清阁住在上海，舒先生身在北京，他被家庭束缚而无行动自由，赵清阁则终身独居。她的来信都寄到我外婆处，我夹在口袋里，送往舒先生家。一进家门，舒先生看到我就笑着说：小慧来了！咱们给那月季花浇浇水吧。就在花架边，我把清阁的信递给了他，他塞进衣兜，等周围无人时便奋笔回信，我再装入信封带回家，经外婆转寄到上海吴兴路的清阁阿姨。就这样，我常常出现在舒先生眼前，见识着他无言的痛苦。”
八次被抄：古籍善本化为灰烬
通过外婆的讲述和老舍投湖的悲剧，韩秀见证了文革中最疯狂、最摧残人性的一面。她回忆说：”1967年逃往新疆前，我从大同折返北京看望外婆，家里已经被翻查了八回，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书籍被搬出去焚烧，外婆精于修缮善本，所有的书都配着蓝布函，那函子几乎烧不透。红卫兵第二天再来，就把函子剥开继续烧，一连烧了三整天，所有书籍和字画，全被付之一炬。最惨的是对面叶子家，叶子的丈夫是名戏剧家熊佛西。他们的儿子熊小平看到父亲的书被扔出去，扑过去要救，反被红卫兵打成了残疾。熊小平比我还小上几个月呢……”
批斗与大字报：老舍被逼入绝望
舒先生被揪出去殴打，在焚烧自己书籍的火堆旁被灼烧，浑身是血泡和伤口，打得面目全非。回到家中，从院门外到院门内，直至墙壁，满满都是他妻子、儿女们写的大字报，与他划清界限，声称他反党反社会主义——他还有活路吗？他脱下那件血衣，折成一个小包裹，留下一封信交给胡絜青(他的妻子)，嘱咐转呈总理，然后就走了。
若胡絜青在那一刻拉他一把，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然而她不仅没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老舍先生自己已感到「生不如死」，但为何妻子没有伸出援手？一方面是感情已然破裂，另一方面是，若胡絜青站在老舍这边，这个家会被查抄、被彻底摧毁。而她选择站在造反派一方，才得以保全了舒先生留下的那些优厚待遇和生活条件。
文革后，舒乙这个不肖之子做了中国文学所的所长。他是什么人？不过是老舍之子罢了。当年他还是那个挥洒笔墨与父亲划清界线的人，如今却心安理得地接收父亲遗留的所有荣誉与地位。
平庸的邪恶：中国人的自我残杀
韩秀认为，那十年的浩劫不仅违背人性，更是中国人自己对自己的摧残。然而这场灾难之所以能延续整整一个十年，正是因为有数不清的人为了苟活而揭发他人、投身其中、紧紧跟随权力脚步。若是整个社会都冷眼旁观呢？
韩秀感慨地说：”假如运动爆发时，大家都选择沉默相待，哪怕只有六成的中国人这么做，这场运动也根本蔓延不了这么久。”
她认为，追究文革责任时，不该只盯着统治者，「平庸的邪恶」也是共谋者。她说：”有这么多人跟着走啊！纳粹不是希特勒一个人的事，纳粹主义和国家主义席卷德国后，整个民族为之疯狂，若非全民参与，纳粹焉能得逞？”
韩秀的警告：中国不反思文革，才是真正的危险
韩秀说德国最终找到了救赎之路，中国的境况则截然不同。她说：”德国铭记教训，中国却没人正视文革的历史。老毛做下的那些恶行，到现在几乎消无声息！我是个局外人，那些在其中的呢？那些体制内的人呢？诸位的眼睛都瞎了吗？还是根本没有知觉？什么都感觉不到？中国现在千疮百孔，可偏偏自我感觉良好。许多年轻人只想过舒适的日子，用物质来麻木自己，你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啊，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几十年间，韩秀笔耕不辍，用文字诉说她在中国的经历。她说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说的都说了，只希望她的文革记忆能够唤醒世人的记忆，让人们不忘1966年到1976年那十年在中华大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1976年，文革落幕，邓小平的办公室指示：「此人不宜留在新疆」，韩秀被遣返北京待业；1977年，她首次踏入「美联处」(美国驻北京联络处)；1978年，在美国国务院的营救下，她终于返回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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