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州黄河不夜城的门店中,于凤岭眺望着眼前的冷清街道,思绪万千。
实地走访于7月中旬展开,记者发现这座总投资规模号称1.6亿的商业项目,已是满眼房屋出租信息。曾经熙攘的街区,如今少有行人驻足。闲置的街道反而沦为附近住户的免费停车地。
经营朝野博奇珍宝馆的于凤岭,虽然门店仍未关闭,但已与项目方无任何关联。
开业前,于凤岭携家人朋友考察了十多次,目睹当时人潮涌动的景象,心里琢磨项目起码能维持一年。结果出乎预料,仅三个月的经营期后,整个项目便陷入停滞。
经过调查,类似的窘境并非特例。全国各地兴建的”不夜城”和”特色街区”项目中,许多已陷入经营泥潭,部分甚至彻底倒闭。
起点与雄心
位处郑州花园口村河畔的黄河不夜城,于2024年秋季对外开放。
当地官方渠道披露,该项目由郑州路桥集团元溯数字科技有限公司、郑州九曲食谷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北京创意游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三方联手打造,斥资1.6亿元。项目以”黄河文化”为核心,塑造”惠聚花园口,不夜黄河城”的品牌形象,旨在融汇黄河文化底蕴与当代旅游体验,构建起集美食创意、沉浸演艺、娱乐休闲、互动体验于一身的文化商业综合体。
项目负责人曾介绍,设想通过”晨享、昼玩、夜游、宵乐”四大主题空间,推出黄河文化系列产品,覆盖夜间游览、夜间住宿、夜间娱乐、夜间餐饮、夜间购物等多个环节。通过”一带四园”的规划布局,实现黄河与日常生活的互动、文化与商业的融合,同时推进日夜联动的经营格局,创建郑州首家全天候运营的主题乐园。
依照设想,园区将汇聚数百万盏国潮灯源与多场免费实景演出,打造璀璨的灯光艺术世界,让游人体验”灯影璀璨夜,置身画卷中”的沉浸感受。
负责人进一步阐述了五大创新维度。技术层面上,项目融合传统彩灯与全息投影技术,开发出创新光影艺术品。表演体系中,打破常规演艺模式,实现”全域成舞台、处处有演绎”的沉浸式体验。游乐设计方面,将彩灯装置与无动力游乐设施结合,创新游乐体验。商业模式采用免门票入园,降低游客消费门槛。
实地踏查后,记者发现所谓”黄河不夜城”实际上是郑州一条邻近黄河的防洪通道,全长超过500米。街道一侧为花园口村村民自建的多层建筑群,共三层楼,总建筑面积约800平方米,底层为面积200-300平方米的店铺。
改造前,这条街曾被打造成黄河食谷市集,云集了沿黄地区特色小吃与民俗活动。游客既可欣赏木偶、捏面、剪纸、皮影等非遗艺术,也能观看秧歌、舞龙、舞狮等民俗表演。
当时采用的是投入相对较小的轻资产运营模式,并未承租村民房屋。
不夜城项目正是在食谷市集基础上的重新开发。为了实现规范化运营,投资方斥资1.6亿元改造防洪通道及周边建筑,并在村委会斡旋下统一租赁防洪通道上的村民房屋,单套年租金在5至15万元之间。
分歧与对立
2025年初春节期间,记者曾实地探访,当时这条500多米长的街道人满为患,火壶、变脸、喷火、歌舞、巡游等表演吸引大批观众。
然而,部分商户指出,这种表面的繁荣是”砸钱砸出来的”,背后是项目方巨大的资金投入。
曾在项目内经营的商户刘盈(化名)透露,为营造气氛,项目方聘用大量演员每天演出,演员工资按月结算,个人月薪均在5000元以上。为维持秩序,还招聘了约40名保安,每人每天费用300元左右。
由于采取免票模式,巨大的支出压力下,项目收入主要依靠店铺销售分成。
于凤岭的珍宝馆采取销售额20%左右的分成模式。
街上店铺分两类:河南侧为租自村民的三层楼房,单套面积约800平方米;河北侧则是项目方设置的摊位,单间约10平方米。
刘盈指出,南侧数十套村民房屋虽需月付数十万租金,但真正成功出租的仅六七家,呈亏损状。北侧摊位倒是每月有收入,但与巨大投入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就靠一排小摊撑着这么大的项目,怎么可能不亏呢?”刘盈认为,此种收入模式适用于景区,但对郑州郊区的不夜城而言,外地游客稀少,本地市民占大多数。两者的消费习惯差异巨大——外地游客消费意愿强烈,本地人多为饭后闲逛,购买欲望有限。
谈及停摆根源,于凤岭同样认为项目支出过大是罪魁祸首,而那些未能全部出租的村民房屋,不仅成为包袱,反而激化了矛盾。
多位接受采访的村民表示,房屋确曾由村委协调出租给项目方,但对方仅支付数月房租后便中止,无奈下他们只能收回房屋,重新发布招租。
针对这一说法,记者联系到项目运营方郑州九曲食谷商业管理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王先生给出了不同的解释。他表示项目虽已”倒闭”,但并非因拖欠房租被赶出,而是部分村民见项目日益火爆、客流增加,遂提出涨租要求,遭拒后便锁门,最终导致项目无法继续。
王先生进一步解释,承租对象是独立村民而非村委会,各自主张不同,难以达成共识,沟通成本极高。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项目方只能选择亏本撤出。
村民们对此有不同看法。”村民确实难打交道,但都投了一两个亿了,要是有利可图,谈涨租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也不至于就此罢手啊。”刘盈表示。
双方各有其词,虽让停摆显得扑朔迷离,但结局却是互损——九曲食谷的巨额投资随项目停摆而打水漂,难以追回;村民的房屋失去客流依托,陷入难租困局。
如今,防洪通道上已有近十间房屋重新贴出招租启事。部分房东坦言,因地处城市边缘,房屋已挂出一年多,依然无人问津。
行业困局
这种困境并非黄河不夜城独有。即使是”不夜城”的标杆——西安大唐不夜城,也陷入了”客多财少”的怪圈。
数据显示,2023至2025年间,大唐不夜城年均接待客流超过7000万人次,其中2025年更是突破8600万,始终位居全国夜游街区前列。但2024上半年营业收入仅3938.3万元,净利润仅23.53万元。负责运营的曲江文旅自2022年起连年亏损,2025年亏损幅度甚至扩大到1.96亿元。
荥阳城市发展投资集团靳书芳曾撰文《不夜城文旅街区收支平衡困境与供应链破解路径研究》指出,国内多数不夜城项目虽然日均客流数万,看似繁荣,但因免门票、灯光耗能大、演艺成本高、物业支出高等因素,大多陷入微薄甚至负收益的困局。”客多财少”已成为行业持续发展的主要瓶颈。
靳书芳分析了四大根本原因:其一,旅游项目的外部性强,免费不夜城的城市形象、基建、休闲设施等属公共产品,理应由政府承担成本,但实际中企业代替政府买单,却无补偿;其二,免票模式削弱了基础收入稳定性;其三,运营成本居高不下——灯光夜景和密集演艺是核心吸引力,但日常灯耗、设备维护、演员工资都是大头;其四,收入渠道单一,仅靠商户分成,旺季过后客流锐减,商户关门潮随之而至,引发”客减——关铺——收入下滑——无力升级——招商难——更萧条”的恶性循环。
黄河不夜城的突然停运,除了伤害投资方,商户如刘盈、于凤岭等也陷入困顿。
刘盈已关闭店铺,仍在坚守的于凤岭表示搬迁成本高昂,珍宝馆内物品繁多,一次迁移就需投入数万元。
于凤岭仍怀念初入驻时的盛景。当时客流众多,珍宝馆日均能招待数十位访客,高峰时甚至达二三百人。如今伴随项目停摆,展馆有时一整天都无一客。